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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叉开屁股落座,不顾手脏撕下一片又香又嫩的羊肉塞进嘴里,咕噜噜一碗凉茶下肚,精神大好。
邓陇虽然年轻,却独自担过几次差事,也看出那三木有些来头,眼下这份上,自己除了吃,还是吃,一句话不用说,由蒙佐去应付。
“三木怎么会大老远的来这穷乡僻壤?”蒙佐也是饿坏了,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问着。
三木瞅了两人鼓鼓囊囊的行囊一眼,道:“你们因何南下,我便因何北上。”
这本是三木一句无心调侃之语,却在蒙佐邓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险些将口中食物喷出——两人乔装南下之事一直没有对外宣布,就连眉县的军中将领,也只知道二人奉命前往长安述职;至于那几个绘制地图的老药农,也都是通过邓羌的心腹秘密操办,可以说整个筹划过程都处于极其机密的状态下,如果没有内奸,根本不会传到外人耳中。
虽有狼吞虎咽做掩饰,可两人细微的神情变化却未能逃过三木的眼睛——两个秦国的将军,背着行囊徒步来到晋国境内,随便就能猜到其意图;既然连蒙佐这样级别的将领都亲自南来,说明这条褒斜道,几乎肯定会成为秦国出兵的方向。
但是三木有他自己的打算:现在是十一月末,离大年初一还有五十天不到,为了全力准备剑门关与紫阳真人一战,他必须回北方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曾在祁连山击败过他师父北地枪王的鲜卑酋首——乞伏司繁。只有击杀乞伏司繁,三木才能了结所有牵挂,心无旁骛的去应对剑门一战。
老友重逢,三木不愿把话题扯到国事上去,只是一个劲的向二人敬酒。烤羊很快就被瓜分完毕,蒙佐又要了三斤牛肉,二十个包子,堆了满满一桌。
酒足肉饱,三木突然问道:“你们可曾听说过乞伏司繁之名?”
“乞伏司繁!”一直没有说话的邓陇抬起头来,惊问,“可是河西鲜卑乞伏氏?”
“正是此人。”三木切了片牛肉,若无其事道,“我要杀了他。”
邓陇张大了嘴,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能让三木千里迢迢赶去收拾、又令邓陇闻之色变,看来这乞伏司繁也是一方人物。”蒙佐暗自寻思。邓陇解释道:“乞伏司繁乃是河西鲜卑最大部落的大头领,威震河西三十年,武艺高强、声望极高;乞伏鲜卑部与西凉军数度对垒,皆是以少胜多完胜而归。乞伏司繁待民仁厚,从祁连山到黄河的鲜卑部落尽数臣服于他,就连羌人都深惧之。”
“乞伏司繁——”三木面上露出一丝苦涩,“十年前,我师父北地枪王勃邺,正是在与乞伏司繁决斗中落得重伤,不治而忘。那天也是我十八岁生日,我立下誓言,要在十年内击败乞伏司繁,悼念师父。现在离师父忌辰还有二十天,即使你们是为秦国刺探军情而来,我也顾不上这些了——只有击败乞伏司繁,我的武道修为才能提升一个境界。”
“乞伏鲜卑骁勇善战,若他能一战解决了乞伏司繁,倒也能为大秦除去一大隐患。”邓陇心道。他瞅了眼三木背后的竹枪,道:“我听说,乞伏司繁的儿子乞伏国仁、乞伏乾归,都是河西有数的高手,兄弟你这样单枪匹马前去挑战——”
“正因为他们父子三个都是襟怀坦荡的好汉,才值得我去挑战!”三木慷慨道,“当年我师父与乞伏司繁在祁连山顶大战,在鲜卑人眼里,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大英雄;三天三夜,当师父拖着带血的身子走下山颠时,上万族人一同欢呼,你们可以想想,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可是真正胜利的,却是乞伏司繁,他一手扛着八十斤重的战斧,一手提着师父被砍成两截的铁枪,宛若天神,徐步走下祁连山……万人沉寂啊!”
三木低下头,沉浸在回忆中。
蒙佐邓陇没有打扰他,默默的各饮一碗。
“来,再喝!”三木突然回过神,替三人都满上,道,“今日一见你我又要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相会,就陪兄弟喝个痛快吧!”
“好!”三只大碗相碰,一饮而尽。蒙佐喝道:“店家,再来两坛!”
“咣当!”酒坛子上桌,三木有了些醉意:“收拾了乞伏司繁,老子还要去剑门关,和青城山紫阳观的老道过手——那老道也是巴蜀数一数二的好手,我怕打不过他,死了,就不能给师父挣回一口气,所以,先收拾乞伏……司繁!”
“剑门关一战,是何时候?”蒙佐问道。
“大年初一,剑门关前,老子已经答应,一定要去……”
蒙佐眼珠子一转,道:“好,到时候兄弟我一定给你去呐喊助威!”
“你来剑门关给我……助威?”三木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虽有醉意,可剑门关是晋国领土他还是清楚的,蒙佐秦国大将,又如何能来?
蒙佐耸耸肩,笑而不答。
屋外夜色深沉,先前那两条小黑狗转悠转悠来到店门外,翘着尖尖的小尾巴,“呼溜”窜到桌脚下,眨了眨黑不溜秋的大眼睛,一把扑住他们吃落下的碎肉,“把扎把扎”饶有滋味的嚼起来。
蒙佐指指下面;邓陇会意,张开五指,猛的往下一插。
“呜……”的一声,小黑狗叼着碎肉被邓陇掐着后脖子皮提起,四只肉肉的小爪子凌空乱抓,小尾巴一翘一翘,露出肚皮上一小片白毛,煞是有趣。
邓陇左右端详一番,很认真的说:“是条公的。”
“你咋知道?”三木突然抬起头,奇怪的问道。
邓陇“嘿嘿”一笑,抓起一根筷子,对准了小黑狗两条后腿间缓缓刺去……
“呜……”小家伙委屈的叫起来,三人抚掌大笑。
邓陇手一松,放下小家伙,摇头道:“童子犬,大补,可惜了。”
“汪汪!”小黑狗朝邓陇狂吠两声,一溜烟的跑了……
第 七 章 褒谷遇敌
杨古廷还活着,潜伏了几天,在金疮药的催化下,伤口已经收拢,精神体力也恢复大半;但出乎意料的是,秦军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搜查,整座山城平静如初。墙外的那条老狗,亦是每夜准时跑来小解,装腔作势的吼两声,悠哉离去。
秦军依旧没有在山城驻军,组织了一批当地戍兵维持治安。经历了两次变乱后,仇池的那些老兵变得有些懈怠,城中治安一向良好,也着实无需他们做什么,三三两两懒洋洋的簇拥在一堆,时不时走动一下,等待换班。
已是十一月末,山城刮起“呼呼”的寒风。没有冬衣缺少食物,再过一阵子,城里的百姓就要开始“窝冬”,所以杨古廷不敢在城中久留,找准机会离开大院,轻而易举的躲过城中岗哨溜出城外,在南山一片枯木乱石间找到了幼时偷跑下山玩耍的那条隐秘小路。
沿小路一直往南,过两处拐口,就是通往阳平关的大道。这一次他的运气没有那么好,秦军在叉道中央设立关卡严密盘查,还有几头猛犬哈喇着血红的舌头恶狠狠的瞪着往来路人。杨古廷注意到,两旁丘陵树林间也埋伏着不少秦军斥候,虽然自己胡子拉碴边幅不修,但身上的血腥气定然瞒不过那几头猛犬。
“南下是走不通了。”杨古廷看了看天色,又掂了掂兜里不多的一把铜板,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下一把防身匕首和些许金疮药,一时焦急起来。
远处传来几名氐族士兵交谈的声音,说得是几路秦军云集望子关的消息。杨古廷闻之大骇——晋军新败士气低落,秦国此时挥军南下,将会让晋国十分被动!
但是,怎样才能回去呢?这是摆在杨古廷面前最大的难题。那几个氐兵还在叽叽咕咕的说话,猛地,计上心头。
蒙佐邓陇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三木替他们结了帐,已然离去。临走时,蒙佐找来店家,问他自己的那位朋友往哪个方向去了,店家回答三木往斜谷方向去的,蒙佐便不再担心。两人洗了把脸,补齐水粮、修好竹棍,继续上路。
从秦岭山脊下来,穿过太白山地,找准褒水的方向,又过一段土石路,两人才算进入褒水谷地,在一片悬崖前攀上褒谷栈道。身处秦岭南麓,山风不像北麓那么刺骨了,可气温还是很低,一早还有露水打滑;未免着凉,两人都披上了狼皮大氅子,狼皮随不如熊皮虎皮厚实,却最是耐寒,且有活血之效,因而居住山中的猎人都把狼皮氅子当作活命的宝贝。
从斜谷关到太白镇,足足二百里山路,虽然征战多年也处在体能状态最好的年纪,可持续两日的高强度赶路也让他们的体能达到极限。山中行路,关键在于结伴,不单为了壮胆,更能解闷。试问一个人在渺无人烟的深山绝地赶几百里路,疲乏困顿之余,寂寞也是天敌,边走边聊,哪怕是同伴的喘气、骂娘,对自己都是一种刺激。
两人拄着竹棍,有一搭没一搭的嘟囔几句,活似一对山中野人。
北山险峻,南山灵秀——一路走来,两人清楚的感受到了这一点。身在褒谷腹地,睹花香、闻鸟语,临深瀑、望怪石,老树新木、飞禽走兽;尤其是褒水流量远比斜水大,每隔一段行程就会出现一处急湾,身前飞瀑轰鸣、身下激流滚滚,为枯燥辛苦的栈道之行凭添了许多乐趣。
到第四天傍晚,大半栈道已被抛在身后,从地图看,两人正处在褒水河谷南口外,再往前,便是褒谷险要石门。由于褒谷行程比斜谷长近百里,虽然在太白镇得到补给,可两人身上仍只剩下两天存粮。蒙佐看了看天色,云压青山、山雨将至,遂决定加快速度,赶在天黑前前往石门过夜。
石门,位于褒水河谷的最窄处,也是褒斜道最险要的隘口。木质栈道在此地戛然而止,蒙佐邓陇也停住脚步,观望四下:一面是陡峭绝壁,一面是湍急水流,前方不远处,是一方一人多高的圆形山洞,黑漆漆、阴森森,透着刺骨的寒气,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石门?”邓陇小心翼翼问道。
“是了。”蒙佐提起竹棍,朝前方的山石路面点了点,有些湿滑,非常平整。
邓陇取出火石,从怀里摸出火褶子点上,道:“留神,洞很深。”
蒙佐点点头,左手竹棍探路,右手握刀防范;邓陇点着火褶子在后面掩护。
山洞约有五、六丈深,风声在洞中变得模糊,每一下呼吸都清晰可闻。耳旁是“滴答”的水声,邓陇伸手一摸,内壁是潮的,却十分光滑,竟如打磨出来一般。
“笃!笃!”竹棍点地的声音一下下传来,两颗心随之一跳一跳,洞里很冷,为了暖身,两人加快步伐,很快来到那头出口。
一缕强光射来,刺得两人睁不开眼;山风卷过,打灭了火褶子。
一个声音在耳边道:“两位将军远道而来,某在此有礼了!”
蒙佐邓陇闻言剧震,努力睁开眼:只见前方崖壁旁,走来一位白衣文士,腰悬长剑、手持折扇,面目俊朗、身材颀长,全然一派江东名士打扮。相比起来,蒙佐邓陇就要寒酸的多:几天没有洗澡梳理须发,满脸都是胡渣;一身氅子又是风吹水淋又是出汗,早已臭气哄哄。
清爽帅气的美男子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对灰不溜秋的野人,矜持的笑着。
这样的笑容,带着轻蔑,是军人们最厌恶的自以为是的表情——邓陇身子一动,却被蒙佐按住,不好发作,只能死死的瞪着那人。
白衣文士沿着栈道缓步走来,纸扇轻摇,衣带翩翩,说不尽的潇洒写意。只见他俯首凝望山崖下滚滚褒水在河道中暗礁的作用下形成的大大小小的漩涡和深潭,朝二人微微一笑,问道:“二位将军初来此间,可知这石门的来历?”
蒙佐倒也坦然,道:“还请先生赐教。”
白衣文士手腕一抖,折扇应声而合,露出神往之色:“褒斜栈道始于周代,褒谷尽头有个名叫褒河的小镇,乃是当年西周褒国故地。褒国君主把爱女褒姒献给周幽王,褒姒十年不笑,一笑而倾城、再笑倾国,烽火戏诸侯,西周亡了……秦惠文王时,上将军司马错远征巴蜀,在这条小路的基础上开始修建栈道,这才将巴蜀中原纳为一体;东汉永平年间,汉明帝下诏在褒谷最险处开山凿洞,始通石门。”
蒙佐被他说的起了兴致,伸脚在平整的石路上点了点,问道:“可是这石洞内壁甚是光滑,丝毫不见斧凿痕迹,当时又是如何做到的?”
“此问也曾困扰我很久,请教了许多工匠,又亲自来此走一趟,方才信了这水激火燎之法。”白衣文士抖开折扇,道,“古人的方法是用含油脂的松柏作原料,堆积在山崖前,煅烧石壁几个时辰,再向被火烤的滚烫火热的崖面泼水泼醋;崖面骤然冷却,自然酥裂,然后用铁铲、钢锥将豁开的岩层剥离,一点点将山洞挖深。足足用了六年,才修成这条五丈余的石门隧道。”
蒙佐邓陇再次回望这条黑漆漆、阴森森、透着刺骨的寒气,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工隧道,不禁对古人聪明的开山技能和顽强的精神感慨不已。
白衣文士还未尽兴,又道:“褒斜栈道自东汉以来,因战乱割据时有开合。每一次重开,都会有文人名士来此借物咏志在石壁上刻下诗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