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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告诉单朵这三伙人都来自川南赫赫有名的“尸官”村,村子座落在川南、湘西、南中三地交界处,整个村子就只这三户人家:贼眉鼠眼兄弟家里的男人全是刽子手,那一对片儿刀就是拿来剁头的;门口的洛家三杰祖上湘西,家传绝学便是千里赶尸,又黑又瘦也不奇怪;中间柯家兄妹都在官府任职,人称“仵作世家”,仵作干什么的,验尸的,也难怪兄妹三人脸上都少了些血色多了些阴气。三木又说,“尸官村”从不办喜事,也没见有女子进过村,远近之人都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女人传宗接代,一年复一年,村子上总聚着一股吹不散刮不走的惨淡之气,唯有村口的坟包每年都在换。
两把片儿刀三根钢鞭在头顶飞舞,偏偏三木讲的兴致盎然,还抽空耍耍竹枪在洛家三杰脑门上添上几道。单朵听得毛骨悚然,不过他也看出来了,那五个丑八怪根本不是三木的对手,三木一边喝酒一边耍花枪那是在拿他们做下酒菜。单朵偷偷瞅了阴森森坐在中间一动不动的柯家兄妹一眼,没见到他们的兵器,难道是徒手验尸……他不敢再想下去。
“砰!”洛家三杰中的一人被重重甩了出去,正砸在他们那桌酒菜上,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桌子哪受得了这等力道,顿时散架,连人带菜“西里哗啦”洒了一地。
“先杀那个一会打的!”洛家三杰中有人大喊,不知是打得兴起还是赶尸练的,那人居然原地拔起脚在前头在后直挺挺的朝单朵踹来。还没被踢中,单朵已经惨叫一声。
“弹尸功?”三木竹枪横扫荡开从身后劈来的两把片儿刀,左手腕子一翻“啪!”的一声倒扣在那具弹起的“僵尸”上。“僵尸”闷哼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三木循声望去,原来单朵在荒乱中拿切羊肉的小刀插进了他的脚腕里,“僵尸”再也挺不直身子,重重跌落在地面上,单朵的胡乱一刀,竟然歪打正着的切断了他的脚筋!
“老三!”洛家三杰余下两人一声悲嚎,两根钢鞭带起一阵劲风,朝单朵头顶砸来。
“救命啊!”单朵紧闭双眼,一手拿刀在半空中挥舞着——有时候有钱未必有用啊!
“呼哧——噗!”一道更加强烈的劲风从单朵耳边划过,随后便是硬物穿刺的声音。四下安静下来,三木让单朵睁开眼睛。单朵先睁开一只,再睁开第二只,这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四具尸体,每具尸体的咽喉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圆孔,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柯家兄妹还是没有动,洛家老三挣扎着抓起自己的钢鞭,拖着废腿一点点往后退。三木忘了告诉单朵,兄妹三人中的大哥,正是张家排行四大护院第二的“追风手”柯笔,那小娘子乃是老二“摘心手”柯砚,老三“碎骨手”柯墨。
兄妹三人一齐起身,单朵这才发现,三人身材都极高,最矮的老三柯墨都有八尺开外,老二柯砚更是又高又瘦面色惨白全无半点女人味。柯砚见单朵盯着自己便笑了,露出两枚尖尖的小虎牙,她的牙很白,嘴唇却如血般殷红,冷艳还是妖气,单朵说不清。
柯笔问三木为何要取他主子的性命,三木告诉他因为他主子害死了他的女人。柯砚伸出十根修长得有些过分的手指,说这年头为女人杀人的人很少了,很想看看他的心是怎么长的;她的手保养的很好,每一截指甲都泛出剔透晶莹的光泽。柯墨说先得把他的手脚都拧断了才能看他的心是什么样子,柯笔却说取人性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掌击碎他的天灵盖。
兄妹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三木却是抓紧时间将桌上的酒菜扫了个干净,这才抓起竹枪拿屁股在凳子上绕了个圈面向他们道:“杀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话音落,一枚大钱“嗡!”的激飞向天,飞到一半又落下来,刚到一半,只听“嗤!”一声,枪风大作!
单朵又把眼睛给闭了起来,其实他是个很怕死的人,不仅怕死,还怕血光,老人们说那是不祥之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故乡的山、故乡的水、还有念念不忘的心上人,而是柯砚那双修长晶莹的玉手和那雪白的牙、殷红的唇……
“我中邪了!”伴着单朵的惨叫,一蓬热腾腾、粘乎乎的液体溅在了他脸上,还有淡淡的腥味。单朵不敢睁眼,只是用手在脸上胡乱抓着,想要把这诅咒之物弄走。
掌风、枪风,血腥、闷响,乱七八糟的声音穿过那层抓不走抹不去的东西刺得单朵两耳“嗡嗡”作响,他抱着脑袋,全然没了有钱人的风度,猛地钻进了桌子下面。
“轰!”最后一记闷响在他耳边炸响,周围又平静下来,耳边是三木的声音:“出来吧!”
单朵爬了出来,放眼望去——柯墨手脚尽折,咽喉处一个血洞;柯砚的指甲全断了,胸口一大滩血迹,想来她的心已碎;柯笔死得最干脆,脑门正中挨了一枪,流出来的东西是白色的……
三木丢了块布给单朵,让他把脸擦干净,擦干净了,他还是个有钱人,回家照样有成群的老姑娘大妹子投怀送抱!
第 二 章 乐山才士
三木没有杀洛家三杰的老三,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好生之德给“尸官村”留下香火,而是留他回去报个信——想要出名,最好的办法就是羞辱对手后再把他放走,尽管三木的名气已经够大。三木没想到这些人中最有钱的居然是贼眉鼠眼兄弟,店里的损坏连同单朵的酒钱一块儿付了之后,死人身上的钱财便统统落入他的腰包里,没把显摆的机会留给单朵。
三木要走了,北上,单朵去老五儿子的渡口送他。三木将马儿往船上一耸,指指马鞍子旁一个圆滚滚的布包和一柄大铁剑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还是赶紧回家娶老婆去。船走了,老五儿子亲自把得舵,这是单朵唯一能关照三木的地方。走成一趟买卖、遇上一个奇人、还能娶个老婆,单朵心满意足的回到小镇,招呼他的伙计们收拾上路。
过了岷水,三木便踏上了郁郁苍苍舒展千里的西川平原。七月,正是西川最热的时节,沿岷水而行,除了那些较大的村落集镇,原本祥和富庶的西川之地竟显得有些冷清,偶尔也会遇到三三两两前去投奔义军的农夫地痞。三木明白,这次义军起事规模极大,以峨眉山为中心向东南北三个方向全部受到波及,当地百姓把这么多年来对官府和豪门大族的积怨全都发泄在了秦人头上,若非张育杨光本事有限,只怕秦国早已挡不住这汹涌的民潮。
两天后,三木来到了北上西川的第一座重镇——乐山。乐山历史悠久,早在战国时便是蜀郡治下的一个大县,岷水从城南流过,在东南绕了个弯,再从城东北上,乐山城便修建在这方肥沃的冲击平原上。几百年来,山水奇秀、物产丰饶的乐山逐渐成为与广汉齐名的富县。
三木在城南渡口上岸,牵着马来到城外,被一阵喧哗声所吸引。南门外聚着大批围观的人群,不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他们说得都是西川方言,三木听不太懂,从他们的神情看又不像是凑热闹看卖艺的,难道又是卖身葬父当街含冤这类老套的故事?
三木把马栓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提着竹枪想往人群里挤,却被人一把顶了出来。那人边往外顶边说,王家父子三人平日里多威风,这会儿还不是跟狗一样被人牵着耍,什么读书人,一个个梗着脖子自以为多大本事,人家刀头一亮吓得连尿都出来了还齐家治国平天下呢,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他一路喊,旁边的人就跟着起哄,说什么做人太傲气了没好下场啊,嘴头再硬硬不过拳头啊,王家男人遭了殃,只怕王家女人的下场更惨……
三木听着听着便来了兴致,手肘子一伸,轻轻松松就把那人拦下,问他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人见他是个外乡人,瞅模样会点儿功夫,便添油加醋的说这王家父子三人原本是乐山城有名的贤士,之前的秦国官员也对他们礼待有加;义军一来,赶跑了秦人,在城里征粮,还派人请他们出山为官,谁知这爷儿仨抱着万贯家财非但带头抗捐,还把义军头目赶了出去说什么读圣贤书不与暴民为伍,一下就把义军头领给惹火了;人家好歹也握着几千兵马,想收拾他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谁知那王家父子就是又臭又硬不识抬举,只好动粗。
说到这儿,三木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等那人说完便钻进了人群。
南门口有一方四丈见方的石板广场,城墙边还立着几块用来张贴告示的木牌,这儿原本是用来宣读官府文书的地方,现在却押着三个人,后头是一队身着劲装的义军。一名头目手提马鞭站在他们旁边,一双天不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倨傲之色。看来他还真把自己当个官儿了——三木暗暗发笑,这种街头混子赶上义军起事,摇身一变就成了洋洋得意的人物。
王家父子直挺挺的跪在告示牌前,每个人的身上都被鞭子抽出了七八道伤痕,破碎的衣衫粘在带血的伤口上,每一道都是如此醒目。老王是个须发灰白的清癯长者,混浊的目光中透出的是文人固有的倔强与傲气,两个儿子都在三十岁上下,他们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也不像父亲那般坚毅,可还是咬牙撑着,王家子孙决不能在众目睽睽下丢了祖宗的脸!
三木听到了人群低低的叹息声,王家父子要是也能听到,只怕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王炎,要是你再不答应,你的两个儿子可又要挨鞭子了!”那头目冷笑着,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够翻身骑在原本看不起自己的人头上耀武扬威,或许是这辈子最大的快乐。
“呸!”一口带血浓痰,王炎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嘴角胡须一翘,扭过头去。
“啪!”一口痰的代价就是他儿子身上一道新的伤痕。那头目举起鞭子,放在鼻子前嗅了嗅,似乎很喜欢这血腥的味道。人群中,三木重重的哼了一声。
“什么人,给我站出来!”那头目瞪着“天不亮”恶狠狠的吼道。
“哗啦!”人群往外退去,唯独三木没动,抱着竹枪似笑非笑的站在那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道:“年轻人,莫逞强,义军不好惹。”
“就是你?干什么的!”那头目歪着脑袋打量着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三木抱着竹枪朝他作了个揖,说是要投军。投军,那头目把脑袋换到另一边把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正是投军,三木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往他手里一塞,说凡事还得头领大人多多关照。出产少,分量轻,银子在当时是很显身份的东西,那头领识货,“天不亮”一眯,眼里的三木也挺拔英俊起来。
在那头目的引荐下,三木用了“穆山”的名,很快成为义军中的一员,职责就是看管王家父子,地方就在王家大宅。头目对三木说兄弟你摊到的可是美差,王家的女人虽然凶了些,姿色却都不错,兄弟们还没尝过鲜,就被你给捷足先登了。三木“哈哈”一笑便住进了王家,有他在,那些义军便再难折腾王家人,对于王炎,三木不屑,却存着几分敬佩。
夜幕垂临,这是三木在乐山的第一个晚上,他喜欢在午睡后杀人,却常在夜半失眠。一阵琴音飘过,带着淡淡的忧伤。三木从草席上坐起,失眠的不止他一个。
王家的宅子很大,也是乐山城中最精致的建筑,三木懒得走那些弯弯绕绕的竹园假山池塘,提着竹枪径直往琴音传来的地方掠去。那是一方水榭,夜风轻柔的拂过水面,漾起粼粼波光,像是在为琴音和鸣。弹琴的是个长发披散的白衣男子,三木认得他,王家老二。
“你来了。从前院到这儿居然只用片刻,看来你的功夫不错。在下王嵋。”王嵋换了套衣服,身上的伤口也已处理过,唯独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他告诉三木,兄长名叫王岱,名字都是过世的母亲所取,意为泰山之雄、峨嵋之秀。
三木在他对面坐下,把竹枪往边上一搁,问他何以知道自己会来,王嵋说自打城门口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又问三木为何不把那队义军全收拾了反而要委屈自己。
三木觉得王嵋很有意思,笑道:“你很聪明,不妨来猜猜我为什么要用这个办法。”
“铮!”又一个音节自指尖弹出,王嵋道:“穆兄要是把他们全收拾了,受苦的只会是我父子三人。投军不过是权宜之计、应变之举,穆兄应当另有所图。”三木大笑说本人图的正是你王家的这座宅院和宅子里的女人,王嵋笑着摇摇头,继续弹琴。
一曲奏罢,王嵋起身走到围栏前,抬头远望,长叹道:“浩瀚星辰,人生寂寥啊!”
“叹者必有思,王兄想说什么?”三木突然觉得,站直了的王嵋和跪着的王嵋完全是两个人,气质、神情,还有那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