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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育不像张重这般全副披挂,他仍是一袭布衣草鞋,连铁枪都没带,随口问张重道:“现在南北都是秦军,你回大巴山的去路也被截断,大军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你打算怎么办?”
张重道:“这次反出大巴山,我就没想过再回去,我张重可以打败仗,却不能被人看轻,还是那句话——给老爹报仇的事儿,就交给你了,泸县那些老家伙信得过你。”
“你这是在托付重任呢,还是在暗示我交出兵权?”张育亦真亦假的问道。
张重也不客气,径直道:“兵权,当然是集中起来用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你有兵我有兵,你打仗不如我,何不把兵权给我,也好让我痛痛快快的跟秦人打一仗!”
张育摇头道:“当初是我把他们带出来造反,现在又岂能抛下他们让他们去当炮灰呢?”
“妇人之仁!”张重冷冷道,“我们面对的是秦人,像你这样永远打不了胜仗!”
张育苦笑,心下无比矛盾:当初为了一时之气揭竿而起,根本没想到战争会是如此复杂残酷,张重说得对,自己根本不会打仗,可他有退路吗?几万人的性命在自己手上,是能够说退就退的吗?无辜的,只是那些普通的义军士兵。
犍为,夜。三天前,龙泉山大捷的消息传到了犍为,关木本想立刻派人送文鹭和银子北上成都与蒙佐相聚,却被拒绝。文鹭说眼下战局未定成都和犍为都还没有摆脱危险,这个时候派人专门护送自己不利于军心士气,当初周飏便是因此失了梓潼军心。关木没有勉强,几次接触下来,文鹭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大气、从容,又不失机智果决。
夜很静,却闷热的让人难以入睡。银子已经不知道在草席上翻了多少次身,虽然涂了文鹭亲手配制的防蚊子咬的药水,却仍是烦躁难当,拿着蒲扇使劲摇着。
文鹭静静的躺着,她也没有睡着,却不像银子那般闹腾,自从离开小谷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决心抛开以前的所有,开始全新的生命历程。
银子见她也睁着眼,道:“主子,今晚上怎地这么热,是不是要变天了?”
文鹭道:“也许吧,现在的天气就像你小丫头的脾气,一天一个样。”
银子又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还会来接我们么?”
文鹭笑道:“傻丫头,咱们在这儿只是暂住,等仗打完了,他就会带我们回长安。”
“长安是什么地方,比小谷还漂亮么?”银子眨眨眼,歪着脑袋问道。
“长安是秦国的国都,比犍为大十几倍,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是全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文鹭眼中露出一丝憧憬,虽然她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的家也在长安么?”银子口中的他,自然是指蒙佐。
“是啊,他的家也在长安,还有他的儿子,你可以喊他弟弟。”说到孩子,文鹭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她快满二十七岁了,在这个时代,想她这样年纪的女子大多已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她又何尝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想到这儿,文鹭只觉耳根一热,原本光溜的身上竟冒出了一阵细汗,一颗心“扑扑”跳个不止。
就在两人即将沉沉睡去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文鹭连忙披上衣服走到屋外,问管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管家说晋军偷袭犍为城,几路大军正从水陆两面攻城!
文鹭吓了一跳,蒙佐走的时候就担心泸川晋军会趁虚而入偷袭犍为,没想到居然被他说中。文鹭连忙跑回屋里,跟银子一起收拾细软穿上软甲准备出逃——城中守军不足三千,关木的人马又在江对岸,她们决不能落在晋军手里成为要挟蒙佐的筹码!
第 九 章 犍为沦陷
“咚咚咚咚!”犍为城下响起了有节奏的鼓声,那是晋军攻城的序曲。这种鼓是由南中山区特产的野牛皮制成,鼓声深沉有力,鼓声响起的时候,本方战士热血沸腾,敌人则会心惊胆战,万晃统率的新军战士们正是踏着鼓点一步步向城墙靠近。
犍为城的防务分为两部分,郡丞统领当地戍兵负责城内治安,两名校尉各领一千人负责城池和四门的防务。由于犍为城处在岷水与大江之间,南北东三面都有江水环抱,步兵只有在渡江后才能向城池发起攻击,因此平日里城池的巡守并不严密,这也给借助夜色的掩护乘水师战船直接在江边登陆的晋军步兵以可趁之机。
水师统领张昕带领他的船队逆江而上,在犍为城东进入岷水江面,迅速控制住了岷水两岸。这些由泸川船厂生产的内河战船既有单兵作战能力,又能承担运兵任务,甚至能携带一些简单的攻城器械,在岷水西岸靠岸后,数百名新军战士立刻从船舱内涌出,抢占滩头。
很快,巡夜的秦军就发现了江边的异样,数十枝火把在城头亮起,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刺耳的梆子声,那是有敌夜袭的警号。战船上的弓箭手立刻用一阵密集的箭雨将城头的梆子声压了下去,趁着这个间隙,登陆的部队疾速向城根靠拢,七八具云梯轰然架起!
当一名秦军校尉带着数百名守军冲上城头的时候,东门与北门间的一段城墙已经被晋军攻占,两边的守军正在拼死反击,不让这个缺口继续扩大。越来越多的晋军爬上城头,只一会儿,校尉所部数百人便不得不化作几股分头迎击。
张昕站在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色:第一波混乱攻击就是要守军以为晋军主攻的方向在东门三角洲,把他们的兵力统统吸引过来——偌大一个犍为,区区三千人马怎么忙的过来!
东门激战正酣,一支由五六只犹如水兽的大型战船组成的船队静悄悄的停靠在了北门外的岷水江边,从船上下来的不是步兵,而是一个个牵着战马的骑兵!
傅淳牵着战马来到岸上,放眼望去,北门城头没有半点动静,上面的守军估计都已调往东门支援。傅淳吹了声口哨,三百名骑兵整整齐齐的在江边潜伏下来,在他们身后的是五百名精锐步兵,在他们攻克城门后,骑兵才能冲进城去掩杀守军。
“嗖嗖嗖!”十几道长索悄无声息的飞上东门城头,一队一队步兵迅速贴在城根下,几乎同时开始往上攀爬。傅淳紧张的看着一点点往上挪的小黑点,如果被守军发现并斩断绳索,身在半空中的士兵们就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嗡!”东门城头亮起了火把,傅淳的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所有在半空中的士兵都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屏着一口气,幸好,那只是一队普通的巡逻兵。火光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绳索上的士兵们继续往上爬。
“呼!”第一名士兵跃上了北门城头,紧接着又是第二名。傅淳暗暗竖起大拇指,万晃练出来的这些士兵果然有两下子。十几名第一批登上城头的士兵立刻分成两队分守左右,掩护后面的战友继续往上爬。当第一百名晋军战士登上城头的时候,其中一半人便在一名百夫长的率领下朝城楼靠近,他们要在被大队守军发现之前抢占通向下面城门的砖梯!
“什么人!”晋军还是被发现了,一队守军从城楼方向冲了过来,本来准备带人抢占砖梯的百夫长立刻率部掉头迎战,他们只有守住不让守军再进一步,后面的人才有机会下去攻占城门。北门的战斗在一声惨叫中拉开了序幕,二十几名冲下城墙的晋军战士迎面撞上了一队正在城内巡逻的戍兵,两队人马立刻交上了手,也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守军。
“快!快!”傅淳在默默的为城上城下的士兵加油,这是他第一次带兵攻城,自然免不了有些紧张,他身后的三百骑士也已在那摩拳擦掌,只待城门洞开的那一刻!
城头的杀声越来越响,城下的步兵仍在源源不断的往上爬,已经有一队人冲下城墙在往城门靠拢,他们面对的是上百名闻讯赶来的戍兵。戍兵战斗力不强,在晋军连续两次反冲锋后便难以再靠近城门一步,他们只希望在短时间内有更多援兵赶到。
在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晋军终于控制住了北门内关,十几名浑身浴血的战士一齐冲到城门前——他们只有片刻的时间,因为就在不远处,传来了大队人马靠近的声音!
“轰!”伴着一声闷响,北门中央终于露出了一丝光亮,那是城中的火光,在夜幕中显得如此刺眼!傅淳一跃而起翻上战马,高举长枪高喊一声:“杀!”
“杀!”在三百骑兵的杀声中,城门中央那道白光越来越宽,当它堪堪可以容纳一匹马通过的时候,傅淳已挺枪跃马一闪而入,后面的骑士也一个接一个的冲了进去。
骑兵的到来令北门内关的局面立刻改观,也让冲进城里的步兵士气大振,刚刚赶到的那支上百人的守军被傅淳的骑兵一冲,顿时大败,一眨眼便丢下了近三十具尸体。当北门城头彻底被晋军控制时,傅淳的骑兵也全数冲进城中,在步兵的掩护下开始向纵深挺进。
北门失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激战中的东门,数百名守军一下慌乱起来,如果让晋军从北门席卷全城,即便东门能够坚守,等待他们的也将是被包围歼灭的下场!
“将军,突围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东门守军纷纷喧哗起来。带兵的校尉连杀两人,仍然无法阻止军心动摇,便只好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东北二门相继失陷,令身在江北大寨的关木心急如焚——晋军早已探知江北大寨里只有数百名守军,所以只用战船封锁大江水道,让关木的几百名精兵无法渡江前去救援;更要命的是,文鹭和银子还在城中,要是她们出什么闪失,关木更加没法向蒙佐交待!
“怎么办,怎么办!”情急之下,关木猛一拍大腿,想到了泥溪镇——虽然远了点,可那儿有船可以渡江,即使保不住城池,也定要把文鹭和银子救出来!很快,江北大寨成了一座空营,关木带着这支由壮士游侠和亡命之徒组成的人马在岷水北岸向西飞奔。
犍为城中,一身平民打扮的文鹭和银子悄悄离开了居住的那座大院。东门北门已经失陷,城里到处都是溃败的守军,只有西门那儿稍显安静,文鹭便带着银子穿过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往西门去。银子的手冰凉冰凉的,一路上几次险些摔跤,显然害怕极了。文鹭蹲下身子捧着她的小脸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记,说不用怕,只要出了城,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犍为城三面环水,只有西门一条陆路,所以从东南北三门败退下来的守军一股脑儿全往西门涌来。虽然守军在各级军官的喝令指挥下仍与晋军在大街小巷里进行巷战,可那毕竟只是小规模的抵抗,傅淳的骑兵更是冲过几条小街直接往西门杀来。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蹄声从身后传来,文鹭连忙拉过银子缩进一堵墙后,眼看着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从身前掠过。文鹭将银子紧紧揽在怀里,待骑兵过后,一把从这条小巷钻出,又闪入另一条巷子,身影刚没,又是一队骑兵掠过。
“什么人!”文鹭一声低呼,拔出匕首顶在了那个黑影胸口。银子吓得瞪大了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那个黑影缓缓转身,竟是一名戍兵队长,和她们一样想趁乱出城。
那人瞅了文鹭和银子一眼,道:“二位姑娘也是想出城吧,我可以带路。”
文鹭盯着他,匕首往前一送,道:“你要是能出去,还会躲在这儿,再动我宰了你!”
“好,好,我不动。”那人话音落,眼中凶光暴涨,抬手就要去抓文鹭的匕首!文鹭低喝一声“去死吧你!”,手中匕首便“噗!”一声没入那人胸口,甚至没有溅出半点血!
文鹭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将他的尸体蹬翻,这才把匕首收进怀里,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响动,文鹭目力极佳,夜色中,那是一条人影!文鹭暗忖此地不宜久留,便回头在吓得目瞪口呆的银子鼻子上一刮,道:“丫头,别怕,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们,走!”
两人离开小巷后,七拐八拐,终于望见了那黑漆漆的西门城楼。可出乎文鹭意料的是,西门居然紧闭着,负责守卫西门的百夫长硬是堵在城门前不让败军出城,他的说法很简单,西门一开,没有人会再为犍为留一滴血,身为秦国军人,决不能临阵脱逃!他的说法引来一片哗然,有人高喊东南北三座城门都丢了,晋军骑兵也冲进城里,近千名弟兄战死,怎么说也算尽忠职守,如果不开城门,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那百夫长没有理会他们,仍带着他的人死死把住城门,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晋军骑兵的蹄声也越来越近,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喊你要再不让路,兄弟们可要动手了!
“铮!”有人拔刀,随即,又有更多人拔刀。那百夫长大笑,说今天老子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要被自己人剁了!就在这时,文鹭看见屋顶上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便是“砰!”一声闷响,一具尸体被扔进了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