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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晟自知理亏,冷笑道:“好,我看你是一定要再争个高下了!待你伤好,我们再好好地打上一场,谁赢她就是谁的!”
“打就打!难道我怕你?”
“够了!”一声娇呼,将兄弟二人的魂魄都险些惊到了九霄云外。
凝云此刻身上只着了乳白的衬裙,脸色亦还苍白,两片浅唇泛着虚弱的冷色,望之堪怜。然而她明显已醒了许久,一双水眸虽是黯然,却已着了片光镜色,聚神会精了。龙晟与龙胤面面相觑,露出些小孩子般心虚的神色,方才的话,也不知被她听去了多少。
龙胤忙在她枕畔坐下,轻扶她坐起,又细心地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笑道:“既醒了怎也不言语一声?白叫我担心了。”
凝云冷言道:“若不用此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你一句真话。”
龙胤大窘,仍陪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何曾不说真话呢?”
凝云白他一眼,不再理睬。
她定定地凝眉盯了龙晟许久,睫卷浮霜半分愁,眸蹙寒水一丝恨,话上心头,却盘旋几番,仍是难启其口。众生殿中相识一场,她的愁怨,若非他的存在,便少了一条出路。时至今日,说是投缘怕少些,说是情愫又多些,然而,无论如何,她不曾料到两人之间除一缘字,仍有这些身份纠葛。
她已欠了他一些,其中,便有那没下完的一盘棋,和不能守的一世之约。
从此,又是天高路远了。知己存海内,仍可会心一笑吧。
伊人盈盈凝眉半晌,他却又看的痴了,方才气话虽是说了,但任芙的劝警犹在,尚瑾的失败犹在,龙胤的舍命犹在,他心中早便明白——凝云的一生一世,再不是他的了。
仰天长叹一声,他不清楚自己对凝云的好,有几分是异心,有几分是真心。或许,只有她走了,才会明白。
从此,爱你与你无关。
凝云颇启了几次唇,仍道不出只言片语。流息的云海早已止了翻滚,微风习习,熙然其碧倾。可容万物,方为天地吧。一切的相遇,相知,相许继而相离,佳人自会永远珍藏在心中,这于他大概够了。
他笑笑,推开房门,欲留那二人独处,却被凝云轻声唤住了。
“我的话……还未说呢。少主何必着急走?”仍是唤他少主,三个七日,三盘对棋,再一声少主,已浓了过尽千帆的释然。
“你的话……我知道了。何必仍说出来?”
凝云舒然莞尔。“不,除了你已知道的,仍有三句旁的话要说。”
他止了步,静静听着。
“秋淡流焰泪不存,画里跳脱天地格,金玉去尘可求共。”
话甫落地,龙晟即刻懂了,凝云平静中带了些许依依。两人均没注意到龙胤回忆片刻,脸色剧变。
龙晟大笑一声,心伤与不舍齐齐咽下,悲道:“千,田,土,合起来是个‘重’字,连起那‘珍’。凝云……多谢你的‘珍重’了。”
话罢不再多留,推门去了。
屋里随即静了,凝云瞧着他的背影半晌,略一偏头,看到了龙胤身上草草包扎的伤,秀睫一闪,泪似又要落下。
龙胤急急将脸色收回来,不能再让他的回忆惹的她痛苦了。
“你……你知道他不会伤我……在门外好好说便是……为何要直冲进来?”一只小手轻抚着他伤处,泪水打湿了绷带,她赶忙将眼错开,默默抹泪。
龙胤惨然笑笑。“那话……不是你说的么?‘那么,你能做的,亦只有这些么?’如今,我做的,够了吗?”
凝云悔了片刻,嘴上倒不示弱地气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他轻轻揽过她纤肩,“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自己的意思……如果你的记忆中不再有我,倒还不如让我挨这一剑死掉舒服些……”
廿五 凤凰山下雨初晴
凝云瞪他。“这可说的是顽话!你死掉是这般简单的事吗?天下还……”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上她朱唇,爱意并不曾因分离的裂痕而削减半分,反而弥加坚固。片刻心水清浅,湖底石现,她的优雅清香撩动着他每根神经,双手紧箍住她柔若无骨的腰肢。
片刻凝视,爱不释手她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他深深的吻印在她眉心,缓缓向下。
凝云只觉额上冰凉一点,那深情的唇抚过她每寸肌肤,愈加灼热,心中竟说不出的舒畅惬意。微微闭目,掩去娇羞,就这样享受他的爱抚。星眼微饧,含娇依人,此刻她平素没有的慵懒轻醺,已让他醉的如痴。一双长臂暗暗用力,她轻盈若燕的玉体便紧贴在他胸前,他轻移了移右腿,让她坐的更舒服些,倾身肆意品尝着她樱般润泽的朱唇。
薄织衬裙,柔柔贴住她似玉明肌,片刻便不堪他炽□灼。松松系起的衣带,如暮秋白槿,希声脱落。鬓云欲度香肩雪,他撩起她垂肩的乌发,轻啄她粉颈。掌心方欲深入,被她轻轻按住了。
“现在……不行……”她细声道。方才忽而想到腹中的孩子,甜蜜之余,只得拒绝此刻的缠绵。
见龙胤不容她拒绝,手上推他的力气又大了些,却怎么也抵不过他的激情。正急着,忽然喉头又是一阵酸气上涌,她猛地偏头,干呕了几次,有些头晕眼花。这次知不是胃病了,心里还着实欢喜着些。
龙胤见她不适,后悔自己急了,手忙脚乱地拍拍她的背,又将她的发捋至脑后,竟不知该怎么做。凝云见他那笨拙样子,莞尔道:“也不是没做过父皇的人,这么不知轻重……”
“你……还好吗?用不用看医生什么的?想吃些什么就说……”他恼自己此刻的笨嘴拙舌,半晌又犹豫着开口,“云儿……我并不是刻意隐瞒于你,只是……你一直跟我生着气,我想再等等合适的时机,唉,也是糊涂……”
凝云轻轻抬手止住他的抱歉。
“方才那一番折磨,有些事我还真是不太记得了,你……再说给我听好吗?”盈盈笑意,裹着数日来的第一次衷心相对。她心下暗暗决定,再不让猜忌和嫉妒毁了如此来之不易的感情。
龙胤如释重负,酝酿了许久的一句话,终于等到了她原谅自己,可以说出来了。“云儿……我们要有孩子了,你高兴吗?”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翠幕斋。
沈凡将自己打好的包裹打开,一样一样地将东西取了出来。
“先生!”
“不必说什么。从你回来时的眼神,我就知道结果了。听你讲完这番故事,我只得说——他是个可依靠的男人,并不像……”后半截话被咽了下去,沈凡笑道,“而我,就属于这里。云儿,我真的很想守护着你浪迹天涯,然而不能够了,我们只好各归各位。”
“先生肯为了云儿浪迹天涯,云儿却不能为了先生留在苏州……”
“别说了。我孑然一人,做决定也容易。而你,要顾虑的太多,所以不要再顾虑我了。只要你确定你真的想要这样,我亦没什么可抱怨的。”
凝云紧紧地拥抱了沈凡。她自幼丧母,一直将这位女先生当作母亲一般的依赖着。如今,经过了她这么多的付出,她却不能回报她任何。
“还有几日启程?”
“他说,还有些事,会尽快办好。”
“可得快些,你的身子……等不了了呢。”她瞧着凝云的肚子。
凝云赤绯了兰腮,纤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秋波一转,便影了初为人母的喜悦,伴着些忐忑的惊悸,依旧是满心春澜。沈凡凝眉柔视她许久,一双和眸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涟漪。
俄而,她轻轻转过身去,微叹一声,含着沉甸甸的愫意。
那日龙胤来时,她的怒火,她句句似有所指的话,凝云还依稀记得。事中若有玄机,她大概也可猜得一二。
倚桌几坐下,凝云温声道:“先生……你与我讲讲我娘的事好么?”
沈凡周身似是一震,端端站定,并未回头。
“云儿,你在问一个你明知我不会回答的问题。”
凝云笑道:“我如何便‘明知’先生不会回答?”
沈凡亦笑,却是苦笑。“只因我知你太深,你也知我太深。相知如此深的两人,知道话就应说到此为止,否则对任何人都无益。”
沉默半晌,她转身温声道:“云儿你,仍是像你爹多些的。”
凝云垂首沉思片刻,努力拾起对童年一些渺茫的花羽。“我就只听说过我有个姨娘似乎入过宫的。爹……不太提娘,我问的多了,亦只说个三言两语。然我瞧的出来,他一定很爱很爱她,只要提起,便都是满含了情的。”
沈凡神色一黯,随即便笑了。“果然……他果然是这样,不论她做过什么,都是会原谅的。我也一样……都是命……”
暖光袭尘,她的声音忽而弥上的一股浓情之意,是真是幻,倒让凝云难辩虚实了。
不论她做过什么,都是会原谅的。
那么她做过什么呢?她不是个善良的人吗?
凝云蹙了眉,轻咬朱唇,思忖了几番,仍问道:“先生,告诉我吧。”
夕阳又至了,澜裹流光潋滟,远山青黛如眉,折入翠幕斋中浮翠点丹的泽采,氤氲出层层梦幻般的光氛。迷雾绕于山尖接宵之处,如同时光隐霾了一切棱角分明的真相,被一些人以眼神珍藏,被另一些人以心神思省。
“他……该来接你了吧。”沈凡轻踱几步,倚栏远望。“云儿……先生每每告诉你要忠于自己的选择。都道是帝王恩宠朝夕即变,然而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不同。面对帝王的恩宠,你若是不爱,确实是一种出路;而若是坚定的爱,亦是一种出路。云儿你如今选择了后者,便要一心走下去。别人的路……再不要管……无论是谁……”
苏州帝潭镇,巍峨众峰青,烟敛云收。
一对白鹭飞过,凝云放眼望去,如此的悠扬盛景,如她再有意慕其娉婷,怕也不会有机会了。龙胤轻轻抱过她,拾起她的手,深情印上一吻。日已凌空,柔云出岫。
“我们该走了。”
凝云的笑容随白鹭擦过而逐渐收拢。
“我不会后悔,龙胤,我不会后悔。”她定然道,“可你是皇帝,我是后妃。走到如今,我们的平静亦只是两场暴风雨的间隙罢了。朝廷中,六宫中,岂会有一天安宁之日?”
紧握她的手,龙胤笑道:“纵有艰难险阻,我们执手一同迎接。只要云儿你……不会再把我推开。”
“云儿怎么舍得?”她轻轻将头靠在龙胤肩上。
韶华休笑本无根,不求可借力的好风,不愿扶摇上的青云。只愿此生,一生一世,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爱无悔,永相随。
“我们启程吧。”
苏州城门。
龙晟白衣俊逸,长身玉立,平静地等在城门,身后依旧跟着如影随形似的尚瑾。
龙胤骑在马上,远远地见了,翻身下马。
两人面对半晌,身为男儿的倔强傲气,使得他们都不愿自己的感情流露半分。一笑泯恩仇,他们此刻仍不能做到。惟有时间,胜过一切言语,检验所有人心。
龙晟笑笑,知道此刻多说无用,只道:“上马。我送你们一程。”
凝云在后面的车上坐着,见龙晟走来,倩然一笑。龙晟走至车马前,凝视她片刻,心下生叹——如此清澈无尘的笑容,他是头回见到。由此可见,她是真的很幸福。
“我……可放心了。是么?”
凝云轻咬朱唇。明知后宫之险,却毅然回去,她心中亦有忐忑。“放心不放心的……我自己尚且不放心呢。但有一点少主可放心,不论遇到什么事,我……不会后悔。”
“但愿如此。”他默默颔首,眼角却瞥见龙胤握着马鞭的手不自在地越捏越紧,心下起了捉弄弟弟的兴致,故意对凝云道:“此番是来送你们一程的,不知昭容可否赏共辇之荣?”
凝云一愣,随即笑了,欠欠身子,让出空间,柔声道:“大哥言重了,请。”
龙晟作势要上,却被龙胤喝住。强忍着好笑回头去看他,只见那马鞭子被他折的噼啪响了一阵,已快要断了。“怎么?又没问你。”
龙胤哼道:“原来你还知道没问过我。”他大步上前,挡在龙晟面前,竟有些沾沾自喜的骄傲,“车是我的。车上的人也是我的。别打主意。”随即命一名随从下马,指着马对龙晟道:“我们两人一同骑马。我有话要与你说。尚瑾姑娘可与昭容同车。”
龙晟含笑应允了。
两人各自骑着马,与后面的大部队拉开了些距离。
西风徐来,此地已远离喧嚣的中城,人烟渐稀少,只显空旷无比,孤烟摇上,落日壮阔。江南并无可随风而扬的黄沙,因此虽是空旷辽远,却并不若胡地塞外那般令人怅然思乡的情感。
天边半卷浮云,柔意翩转,几近溶入天地大气。
两人眺望天边片刻,龙晟蓦然开口:“别以为你从此就不欠我什么了。”
龙胤轻笑一声。“我从来也不欠你什么。”
龙晟斜眼瞧着弟弟,毅目中倒也带了几分淡然。“以往的事,是非只留给后人说吧。从今时起,你欠我她的幸福。”
龙胤心中莫名有些感动,却只蹙眉冷语道:“我……自是欠她的。然而,与你何干?”
两人在一起的气氛似乎从未和谐过。
龙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