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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刑讯室内到处堆满刑具,看上去显得极为局促,两个看不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大汉正在抽烟聊天。
老鲁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屋子里虽然摆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如铁链、皮鞭、狼牙棒、火盆之类,最最显目的,还得数一具用于捆打的“大”字形木架和一张老虎凳。墙角边的火炉上,炖着一大锅被剁碎了的尖头红椒,散发出一股呛人的气息来。
“朋友,跟你说句体己话,现在开口还不晚,别苦头吃足再开口,那就亏杀老本啦。”一名红鼻子大汉凑近老鲁笑嘻嘻地说。
“二位长官,我是被冤枉的。”老鲁大叫道。
“呵呵,来这里的人里边,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是这么说的。”红鼻子大汉哈哈大笑。
老鲁被七手八脚地架到老虎凳前,强按着头颈抬上横凳,转眼间双臂和上身已被绑到垂直的背柱上,大腿和膝盖部分也被皮带牢牢地固定起来。老鲁明白了,那是因为行刑的家伙偷懒,若是鞭打的话往往自己累个半死,效果却丝毫没有;动用烙铁的话,一是升火麻烦,二是皮肉的焦糊味不大好闻,自己也会觉得恶心;只有老虎凳,使用起来方便省力,轻巧干净,而造成的痛楚却无与伦比……刚想到这里,小腿下面已经垫上了两块红砖。
钻心的疼痛袭来,老鲁猛地憋住呼吸,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两名打手自顾自走开了,点上烟继续闲聊。老鲁明白,膝关节在人体四肢的各大关节中,活动范围最小,而老虎凳的作用在于撕拉韧带,像现在这样垫砖以后暂停一会,目的是令受难者持续痛楚,因为痛苦时间短,比如受刑者脱臼后昏厥,就达不到既折磨人又省力的要求了。
“说不说?不说加砖啦!”十来分钟后,红鼻子大汉走回来看看老鲁的脸色。
老鲁一声不吭,心里倒是希望狗日的干脆再加两块上来——以前曾经听人说过,在老虎凳上,男人最多能受四块砖,年轻女人则能受五块,但很容易因脱臼而昏厥——现在干脆昏死过去,倒也是一件好事。
“都说光棍不吃眼前亏,可这小子就是不转弯,”龅牙在一旁不耐烦地说,“别费事了,上辣椒水吧。”
“光棍吃肉毛朝里,”老鲁艰难地哼哼道,“是相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这两句话都是帮会内惯用的箴言、戒句,内行人一听便知,说这话的肯定是“有门槛”的“光棍”。龅牙以前在常熟老家“上过香”、“放过布”,一听这话马上来了兴致。
“光棍进门看脸,出门看天;识相不识相,全在招子亮。看老兄也是门槛中人,山不转水转,能照应的我一定照应。”龅牙走近来又把老鲁一番打量,嘴里随口应道:“这样吧,我暂且相信你是受人利用,只要你说出那人是谁、在什么地方,我马上放你走。”
“光棍受敬不受压,光棍劈竹须爱笋,”老鲁微微睁开眼皮,吃力地说道,“吃一根鱼翅,拖三年航船,我既然收了别人的钱,就得把事情办到。人是在无锡乡下的茶馆里认识的,我也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更不晓得是什么脚色。”
“光棍点到便知,倥子捧打不退,”龅牙口气缓和了一些,“光棍头上有风车,只有千里交情,没有千里威风。老大,我可是为你好,看在大家烧的是同一炉香的份上,能帮你开脱一定帮你开脱。”
“多谢老大好意,光棍许愿须还愿,一人做事一人当,”老鲁重新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啰嗦,“光棍三怕三不怕,自己挖坑自己跳。”
龅牙倒有点吃不透了,看这家伙木头木脑,不知进退,确实有点像乡下软硬不吃的“码头哥弟”。宪兵队抓到的新四军和共产党、抗日分子并不算少,哪见过这种作派的“同志”,难道是共产党为火力侦察而故意放出的稻草人?
老鲁的眼睛虽然闭上了,但脑子里其实清醒得很,直庆幸当初下的功夫没白费,那些乱七八糟的戒语、春点还真起到了一定的迷惑作用,像龅牙这样的蠢货,哪会想到名震锡东地区的“黑面孔鲁邦”,令地面上所有的草头司令大感头疼的新四军“新江抗①”特务连副连长,竟然会花时间去“夹磨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①即谭震林领导的“江南抗日救国军”,后被整编为新四军第六师。
②黑话,学习、训练、调教。
作为特务连的副连长,老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接受的都是非常特别的任务,为了应付复杂而严峻的斗争环境,各种奇招怪招都得使用。比方说,为了接近青红帮徒众组成的武装队伍,事先特地找来一名帮会中人,专门学习各种规矩、春点,死记硬背,灵活运用。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为接近、争取、转化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帮会徒众,亦正亦邪,你跟他讲大道理,完全是麻绳上按灯泡,线路不通;若与其称兄道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反倒左右逢源、事半功倍。
这次来苏州的任务,虽然没什么特别,但却异常重要。
上个月皖南事变发生后,新四军军部的一部分突围人员辗转进入无锡地区,计划渡江北上去盐城新四军新军部集结,但日军自事变以后便封锁江面,到处捕杀突围人员,要想渡江,唯有绕道上海乘轮船至海门县青龙港。这批突围人员共有十八名,其中有许多是军部的中、高级干部,故此行动代号被称为“十八罗汉”。
但是,如何将十八罗汉从无锡护送到苏州,无疑是一桩艰巨的任务。
两地间虽然只有一百多里路,但封锁严密,根本无法武装护送。经再三商量,“十八罗汉”全部伪装成跑单帮的小商人,分散开来从乡间徒步穿越,由老鲁单枪匹马一路护送。
这一次,“十八罗汉”携带日用品进入无锡与苏州交界处的浒墅关,与当地农民换成大米后进入苏州。途中碰到土流氓,他满嘴黑话地跟人家称兄道弟,拍胸脯发誓日后一定要八拜为交,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云云;碰到民团、自卫队的盘查,他油嘴滑舌地乱拍马屁,实在不行就偷偷塞几个钱了事……平安到达苏州后,“十八罗汉”分成三拨,在城中分三处找栈房住下。但没想到海棠组内出了叛徒,若不是接头之时留了个心眼,让一名新四军团长扮作旧书贩的样子跟随其后观察动态,那就彻底砸锅了。
“看来你小子不打算开口了是不是?”龅牙在一旁尖厉地咆哮道。“好吧,不识相吃辣椒酱,来人,上川菜。”
老鲁的口中被插进一只铅皮漏斗,呛鼻的辣椒水猛地灌下,由于鼻孔已被捏住,一小部分呛进了气管,令人觉得现在钻进两肺的简直就是熔化了的铁流。
一声猛咳,些许辣椒水喷吐出来,溅到了龅牙的身上。
龅牙看看被弄脏的衣服,嘴里骂声“日得个娘”,气恼地挥起拳头击向老鲁的头颅。
眼前一黑,老鲁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自告奋勇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齐依萱赶紧开始穿衣打扮,准备出门。
说是打扮,其实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梳妆台前除了还有半支眉笔,其它香粉、口红之类的基本设施尽付阙如。好在齐依萱自信自己天生丽质,眼下单用那半支眉笔勾了下眉毛,镜子里一照,照样显得干净利落、端庄娴雅,看上去既像大家闺秀,又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傍晚时分,街上行人多了一些,但大都来去匆匆,似乎身后都跟着债主。齐依萱走出滚绣坊,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南石皮弄。
踏进“昌明电料厂”的大门时,恰逢工人放工,正三三两两走出厂门各自回家。齐依萱站在车间门口翘首等候,但却迟迟不见孟松胤的身影出现。电料厂的规模不大,厂房也很简陋,主要是以半手工的方式生产“大力士”牌干电池。
“齐家小妹,等情郎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地招呼道。“来,进来等吧,孟松胤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下午,大概把时间都忘了,我去叫他一声吧。”
齐依萱客气了几句,跟着老者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落坐。
“那间屋子就是实验室,小了点,也破了点,”老者指着一扇小门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别看这间实验室其貌不扬,在沪宁线上名气还不小呢,吃电池饭的人都知道我们昌明电料厂有个技师名叫孟松胤,本事跟上海滩上的洋人比也不遑多让。”
“吴老板,看你把他夸得跟朵花似的。”齐依萱笑道。
“这小子脾气真是呱呱叫,要是我有女儿啊,第一个许配给他,”吴老板认真地说,“齐家小妹,你也快毕业了吧?依我看,毕了业就赶紧结婚,留神孟松胤被别人家抢走。”
“唉,医学院早停课了,听说要搬迁到内地去,我都在家晃荡一个多月了。”齐依萱答道。
“唉,这年头,乱成一锅粥了。”吴老板摇头叹道。“对了,我去叫他一声,这书呆子一忙起来就不知道时间。”
“不用叫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昨天说好一块儿去观前街看电影的,时间还早,等一会儿好了。”齐依萱连忙拦住。“他最近到底在研究什么?我看他老是魂不守舍的。”
“在改进填料的配方呢,”吴老板解释道,“我们现在用的还是十几年前从日本传来的吸水式黄纸板技术,容量小、存放期限短,跟美国货比差了一大截。人家现在已经改用糊式技术了,什么面筋式啊、布袋式啊、棉纸式啊,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再不迎头赶上,迟早得关门大吉。”
“怪不得他老跟我父亲讨论什么电糊、电芯之类的问题。”齐依萱笑了起来。
“孟松胤真不愧为令尊的高足,”吴老板继续夸赞道,“诚所谓名师出高徒也……”
话刚说到这里,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齐依萱吓得一声尖叫,吴老板也惊得跳起身来。
实验室的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了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袍,手戴橡皮手套,满头满脸都是黑尘,像是刚从墨水池里钻出来一般,连眼镜玻璃也是黑的。
“松胤,又没成功?”吴老板连忙迎上前去。
“唉,不知道是成份不对还是步骤不对,”孟松胤像瞎子走路一样伸着手摸索,“晚上我找老师请教去。”
“明天再说吧,今天晚上开开心心看电影去。”吴老板帮孟松胤摘下眼镜。
“依萱,再等我一会儿,我先洗洗脸。”孟松胤一眼看到齐依萱,咧嘴一笑。
这一笑不要紧,在整张黑脸的映衬下,牙齿顿时白得刺眼,原本被眼镜遮罩着的地方也留下了两个白色的圆圈,看上去像马戏团小丑一样显得滑稽至极,齐依萱被逗得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经常这样,经常这样,我早就见怪不怪了。”吴老板笑道。
“我今天把二氧化锰、氯化铵加石墨粉配比起来,加上电糊后1。5伏的电压很稳定,”孟松胤神情兴奋地跑到脸盆架前撩水洗脸,“我有一种预感,很快就能成功了。刚才出洋相,估计是氯化汞、氯化锌出的毛病,这玩意儿实在太调皮了。”
“咦,你加氯化汞干什么?”吴老板不解地问。
“电糊对锌层的腐蚀太快,我想靠氯化汞减缓这一过程……”孟松胤换了一盆水继续洗脸洗头发。“这方面的资料太少,我手上只有一份日文的文献中提到过,但是其中好些单词看不明白,特别是那些专业上的外来语。唉,原来学过的那点日语许久不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上次我看到你父亲的书橱里有一套‘岩波理化学辞典’,待会儿带回来看看。”
一直洗了四盆水,总算彻底收拾干净,露出了一张眉眼清秀的长圆脸。
这张脸不见得有多英俊,但五官极其端正,一眼望去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印象,虽然还带有一丝残存的学生气,但眉宇间却又透出一股聪明伶俐的气度来。孟松胤换上自己的西装,与吴老板告别后推着自己那辆英国产牛赫生牌脚踏车走出了厂门。
骑上车,不多时来到市中心的观前街,只见大部分酒楼菜馆依旧歇业,找了许久总算看见一家面馆还在营业,但除了光面没别的东西可吃。
吃完面已是华灯初上时分——说是华灯,其实是勉为其难地亮起路灯而已,为了省电,还只亮马路的一边,说是一派寒伧恐怕更为合适,但总的来说,这仍然不失为一个美好的夜晚。
孟松胤感慨道,按庄子的说法,我们现在是“含哺而嘻,鼓腹而游”,也就是说吃饱喝足而随意游逛,乃人生一大乐趣也。齐依萱被讲得咯咯大笑,说你真是个书呆子,吃碗光面也能引经据典,是不是最近常去诗社染上的酸毛病?
“早不去啦,日本人不是禁止集会么,对诗会虽不至于彻底禁绝,但每次都派文化汉奸大讲特讲俳句之妙,搞得人兴致全无,”孟松胤答道,“俳句虽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