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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突厥将官奉承的话语中,他钵可汗大笑着下令:“撤军!”
突厥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然而朔州城上的气氛却是极其压抑,所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其中有一股无名的火焰在燃烧着。
看着城外那倒在血泊中的,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傅伏的身体便不自禁地轻轻颤抖着,无言的痛苦与自责让他面容微微扭曲,脸色更是煞白得可怕。
莫说是他,便是好战嗜杀的程咬金此时也显得十分沉默,望着城外的眼神有些呆滞。
要说起来三千人的生死在这一场牵涉四五十万人,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争来说实在不值一提,连这半月时在城下的人数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但这三千人的死亡带给齐军的冲击与震撼却是空前的。
不论这三千人中究竟有多少是敌人的奸细,但终究有相当一部分是大齐的子民,他们最终死在了自己的同胞手中,甚至死去的人中还有不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
尤其是看着那一双双天真无邪,却早已没有了生命色彩的眼睛,程咬金的背脊上亦是莫名地阵阵发寒。
“怎么了,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残忍无情的刽子手,是十恶不赦的混蛋?”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响亮的声音突然在城头响起,打破了那令人压抑的沉寂。
所有人都不禁向武照看去,就连傅伏和程咬金也是如此,他们的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茫,但很快便被愤怒与仇恨所替代,一些情绪激动的甚至缓缓向着武照围拢而来,浑身杀意凛然。
“怎么?想杀了我,为他们报仇?为你们的残忍与懦弱洗刷罪名吗?”武照脸上毫无惧色,嘴角反而露出一抹冷笑,言辞中的轻蔑之意毫不掩饰。
“都是你这狗贼,害死了我爹,我要杀了你,为我爹报仇!”张大牛此时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双目血红,粗喘如牛,怒吼一声便向着武照扑来。
“哼!”
武照脸上闪过一抹厉色,待那张大牛到得近前,再一次闪电般地出腿,将其踹得一个趔趄,而她的上身却是挺得笔直,稳稳当当,看上去轻松至极。
“看看你们的样子,哪里像一个大齐帝国身经百战的兵士?”武照冰冷而犀利的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个人,语气亦是愈发冰冷:“你们的职责就是守护朔州城,守护大齐帝国,守护你们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为了大齐,你们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难道你们忘了,数日前傅伏将军斩杀了自己的亲子,为的不正是你们还有大齐帝国?”
“收起你们那些令人可怜的软弱与怜悯之心吧!如果朔州城破,你们焉有命在,朔州城又将有多少人葬送在突厥人的铁蹄之下,大齐又有多少人将家破人亡?!”
“这三千老弱只是敌人手中的工具,他们只能是国家的累赘,毫无用处!如果为了他们牺牲三千,甚至更多的将士的性命,值得吗?没有了他们,你们也许会悲伤,但大齐依旧稳固,然而若是没有了你们,大齐的江山谁来守护,百姓的希望又何在?!”
武照的话就如晨钟暮鼓一般,重重地敲击在所有人心头,让他们为之动容。面前血淋林的惨剧虽然残酷了些,但正如武照所言,为了大齐的江山,为了更多的百姓,他们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值得的。这就是战争,暴力血腥而残忍,这就是现实,无可更改的现实。
“收起你们的悲伤,收起你们的怜悯吧,你们的敌人是突厥人,只有彻底击败他们,我们的国家才能安定,今日的惨剧才不会再次发生!”
“誓灭突厥,至死方休!”
程咬金知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心绪激荡不已,不禁瞠目怒吼,滚滚声lang如同炸雷一般响彻天空。
“誓灭突厥,至死方休!”
城上守军也被他所感染,纷纷振臂高呼,声嘶力竭,似欲将心中的怒火与愤恨,悲伤与自责等一切负面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感受着城上将士逐渐高涨的气势,傅伏的心绪也不禁慢慢平复下来,虽然他的眼中不时闪过一抹悲痛与沉重,但脸色终于恢复了平静。
喊声一声大过一声,如雷声阵阵,经久不衰。
而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中,武照却是带着拜月教的弟子悄然离去,原地只留下张延隽一人默然而立,与四周激愤不已的将士显得格格不入,唯有傅伏偶然间留意到他眼中的那一抹欣慰、释然中夹杂的愧疚与感伤。
……
“为什么?爹,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惨,为什么?”
看着面前冰冷的牌位,张大牛心中不断地呐喊着,健硕的汉子如今已是泪流满面,双目泛着红光,双拳更是因为用力紧攥而隐隐发白。
“为什么太子殿下没有杀了那个该死的混蛋,即便是一点惩罚也没有?为什么?难道我为他高氏一脉出生入死,就只值这区区五百两银子吗?”
“你的心中是不是充满了怨恨?你想为父亲报仇雪恨吗?”
身后突然响起的冰冷的声音顿时惊了张大牛一跳,他连忙转身四顾,帐中却是空荡荡一片,一个人影也不见,他心中没来由一突,低喝道:“是谁?出来!”
“百善孝为先,你父死于奸人之手,你不思报仇,却在这里哭哭啼啼,如此作为如何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亲?!”
“你究竟是什么人?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出来说话!”张大牛猛然拔刀出鞘,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然而他却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大齐的江山与你何干?他人的死活又与你何干?你为高氏江山出生入死,换来的只是如今的惨剧!高兴只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如何会在乎你们这些贱民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有他的权势,他的地位!”
“高氏一族自高欢以来,哪一个不是卑鄙无耻,暴虐贪婪的昏君,你莫要被高兴伪善的面容所欺骗!傅伏为什么要大义灭亲?他哪里是为了尔等的死活,只是为了向高兴表现他的忠心,只是为了他权利罢了!”
“在他们眼中,你的父亲,你都不过是如猪狗一般的存在,可以随时抛弃,他们绝不会有一丝半点的怜悯与愧疚!醒醒吧,可怜的羔羊!”
张大牛顿时沉静下来,脸色变得尤其难看。陌生人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内心,也让他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仇恨与怒火。
回想过去二十年,北齐的历届皇帝哪一个不是暴戾恣睢,残酷无情的小人,而他在朔州更是看惯了当权者丑陋的嘴脸,龌龊的内心。难道高兴会是一个例外吗?不,不会的。
一切都是假的,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
这个想法一旦在脑海中诞生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挥之不去。仇恨与怒火开始逐渐侵蚀着他的理智,他的眼睛越来越红,鼻息也更加粗重。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我要报仇,我想报仇!告诉我!”
“能帮你的人就在城外,一切需要你自己把握!”
说完这句话,那不知藏身何处的人便消失不见,任凭张大牛如何呐喊也没有再出现。
……
突厥帅帐,牛油蜡烛烧得正旺,将偌大的帅帐映照得脸若白昼。帐内济济一堂,都是突厥军中的骁勇善战的将军,各个都是以一挡百的好汉。
他钵可汗高坐上首,合上手中做工精致而华丽的战书,脸色冷峻一片,威严地扫过帐中众人,沉声问道:“诸位,齐人太子高兴约本汗三日后在朔州东北决战于黄瓜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他钵可汗话音方落便有一人立即开口道;“大可汗,齐人前些日子一直龟缩不出,不敢迎战,此番却主动邀战,其中必然有诈,我们不得不防啊!”
“是啊,大可汗,齐人向来奸猾,这中间必有阴谋!”帐中不少人纷纷附和。
“诸位说的不无道理,但齐人既然下了战书,本汗若是拒不前往,岂不是弱了我突厥的气势?”他钵可汗眉头轻扬,朗声道:“高兴小儿大言不惭,竟将我突厥汗国比作柔然那等弹丸小国,想效仿齐国先主高欢一举歼灭我突厥无双铁骑,你们说,本汗能叫他这般猖狂吗?”
“不能!”
众人齐声怒吼,各个义愤填膺,很不能立即与高兴一决高下。不过人群中还是有理智的忧虑地道:“大可汗所言有理,只是明智有诈,我们还要接战岂不是落了下成?”
他钵可汗笃信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森森寒芒:“本汗心中已有定计,你们不必惊慌。”
第七百零二章 叛徒
(黄瓜堆又唤黄花岭,说起黄瓜堆列为看官也许不知其名,然而传说中杨业抗辽的古战场金沙滩恐怕无人不知吧,这金沙滩正是在这黄瓜堆北麓,桑干河之左岸,乃是中原十分重要军事重地。)
数十年前,漠北一代本是柔然的天下,可谓盛极一时,即便是高欢、高澄父子也不得不为了稳固政权而收纳柔然公主。只可惜好景不长,柔然便遭到了被其奴役的部落和奴隶的反叛,势力大减。
而在柔然治下的突厥部则趁势崛起,联合高车将柔然打得分崩离析,漠北柔然分化成东西两部,东部再次为突厥所败,不得已举国投靠北齐。北齐文宣帝自晋阳出兵北拒突厥,迎纳柔然,并将其安置在马邑川。
然而柔然从未真正忠心于北齐,他们投靠北齐只是权宜之计,只为谋求喘息的时间罢了,对北齐对高欢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在柔然贵族的眼中,北齐依旧是那个靠迎娶本族公主换取和平的,软弱可欺的人,是以当他们在北齐扎下了根,恢复了实力之后便露出了血腥的獠牙。
次年,柔然叛乱,南下肆州。高洋亲自领兵迎战,气势如虹,柔然不敌,遂以退为进,暂避锋芒。高洋识破柔然计谋,遂将计就计,命大军班师,他则亲率两千骑兵殿后。
果然如高洋所料,柔然闻听北齐退兵,立即卷土重来,将高洋围困在黄瓜堆。也许柔然怀疑齐主亲自殿后的真伪,亦或者是认为胜券在握,担心高洋设下圈套,他们并未趁夜围攻。
次日,高洋身先士卒,冒着矢石拼死突围,齐军受到他的感染,各个视死如归,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终于反败为胜,打得柔然人伏尸二十里,好不狼狈,更有三万柔然部众被俘。
黄瓜堆之战过后,北方突厥、契丹、库莫奚、柔然等部皆是肝胆欲裂,一时再不敢有南下之意。而北齐国力则是蒸蒸日上,繁华似锦。
倘若高洋能够一直这般英明神武,即便宇文邕如何雄才大略,杨坚如何奸猾似狐,北齐一统天下的势头也将无人能挡。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高洋骨子里的残暴,荒yin终究使得他背上了变态昏君的骂名,亦使得北齐的昌盛成为了昙花一现。
时隔二十余年,他钵可汗依旧记得清楚曾今盛极一时的北齐。如今面对齐国太子赤*裸裸的挑衅,他钵可汗没有理由拒战。
要知道,高洋乃是生平少有的几个佩服的人之一,高兴只是ru臭味干,如何能与高洋相比,更何况当年的柔然只是突厥手下败将,更不可与今时的突厥同日而语。
高兴想要一决高下,速战速决,他钵可汗又何尝不想擒了高兴,打开僵局。若是攻坚战他或许还会心存顾虑,平原野战,突厥铁骑一出,谁与争锋?
三日间,齐军与突厥都没有再主动挑衅,战火喧嚣的朔州城终于有了难得的一刻平静,然而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那一份压抑,在空气中弥散的战争的肃杀气息也是愈发浓郁起来。
……
“大可汗,三十里外就是黄瓜堆,齐军就在眼前,我们为什么不趁夜杀过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将齐军一举歼灭,还可擒了那齐国的狗屁太子?”
“蠢材!你以为高兴小儿既然摆下了阵仗会毫无防备吗?这是齐人的地方,若是我们中了敌人的埋伏岂不损失惨重?!”他钵可汗拧眉轻叱,不过眼中却并无多少恼怒之色。
勿怪麾下将士这般急躁,实在是这些天来突厥屡屡受挫,这让一向自诩天下无敌的他们甚是不忿。况且离家时日不短,他们也难免有思乡之情。
“朔州如今有什么动静?”顿了顿,他钵可汗又问道。
“大可汗,朔州城防备依旧严密,城上守军严密,恐怕有不下五万人。”
“五万?”他钵可汗一怔,旋即轻笑道:“高兴啊高兴,朔州城最多不过十万兵马,到这黄瓜堆的就有八万人,朔州城又何来的五万人?恐怕是命城中百姓所乔装,想要迷惑本汗吗?”
“大可汗,听您的意思,朔州城空虚,岂不是我们出击的好机会?”
他钵可汗颔首,轻笑道:“不急,高兴小儿虽然年幼,但南征北讨数十战,几无一败,我们切不可小觑了他。也许高兴是故意露出破绽引本汗攻城呢?一切等明日与高兴小儿对垒阵前便知分晓,况且……”
“我要见他钵可汗,我不是奸细,你们不能杀我!”
他钵可汗正要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