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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手机,右手握住方向盘,调出了诗夜里用过的那部手机的来电记录。然后利用一键拨号功能拨了她的号码。
尽管法律禁止在驾驶途中使用手机,但现在是非常时期。
汽车驶过与旅馆相通的阿鹿里村神社的鸟居前时,电话刚好接通。
“喂,是爱子吗?”
因为在通电话,所以我立即将时速由五十公里减到了四十公里。
“是我。那个——我该往哪儿去啊?”
我率先直入主题。
诗夜里压低声音回答说:
“往村南边走,那儿有个通往县境的隧道,知道吗?”
“……嗯——往南是吗?嗯——啊,好的。”
我拿出放在救护车前车窗上的避难地图,打开车内的灯,寻找隧道的位置。
救护车径直驶到了樱花树旁的石板大道上。
前方的路上偶有小石子飞起,弹到发动机罩和前玻璃上。
“嗯,啊,找到了。”
是南面的隧道。诗夜里似乎打算在那里与我会合,然后逃出这个村子。
这也是那个叫物部的男人所做的指示吗?
诗夜里应该不理那个来历不明的可疑家伙,早点儿与我会合才是呀。
诗夜里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还没等我开口——
“喂,我还想问你呢。”
诗夜里冷不防地说。
“我之前让你在公厕等我,你却……之前你为什么骗我说你自己也在公厕啊?”
她的语气里明显透出了对我的不信任。
我有些纳闷,噘起嘴说:
“怎么会呢,我没骗你啊。”
诗夜里现在一定也和我一样,抱有强烈的不安,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以及相信谁吧。
这就是精神罹患重病的感觉吗?
不,还是念叨着“给我吃饭、给我吃饭”的糊涂老人?
明知自己想说什么,可就是不知该如何表达出来。
“嗯——该怎么说好呢?”
后视镜的反光太亮,妨碍驾驶,于是我挡上后视镜,然后扭头看了一眼。
急救车的警笛声钻进没有挨在手机上的右耳里,令我更加烦恼。
通话时,救护车来到了十字路口。
我把车速降到了十五公里。
我保持安全时速,左转过去,前往南面的隧道。
穿过道路两旁的田间地带,我一气驶到了国道上。恰在这时——
没等汽车加速,一个坚硬的细小物体从路面上“啪”地弹起,飞到了汽车的前玻璃上。
一瞬间,那个物体虚幻地闪闪发光,比车灯还要亮。
什么东西?
虽说春天转眼即逝,但也不至于下冰雹吧?
于此同时,汽车昏暗的左前灯熄灭了。是灯泡憋了,还是被刚才那个东西砸坏了呢?
我通着电话,再加上视野不佳,汽车越来越开不起来。
“爱子,快回答我啊。”
诗夜里声音冷冰冰地逼问道。
我的意识再度回到电话上。
还是先说结论吧。
“我没有撒谎啊。我是在厕所里,但不是那间厕所。”
“……?!我听不懂你说的。”
咚——啪嚓!
硬物再度一闪,打到了车上。
这回是两个。
仿佛蓝色和绿色的宝石一样。
“对不起。我马上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我快速说道。
然后我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开,挂断了电话。
我的神经集中在救护车的车顶上。
莫非——
难道是丽佳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了车顶,在做着“什么”吗?
我暂时把手机放到驾驶席的仪表盘上,敏锐地调动起五感。
或许是我的原因,封闭的车内开始冒出一股厕所清洁剂的味道。
其实刚才我就一直想打开车窗换换空气,但不能这么贸然行动。
救护车驶到国道对面的丁字路口。
我在丁字路口右拐,沿国道南下,关掉了吵闹的警笛。
继而我侧耳凝听,继续察探周围的动静。
卟——
能听到的,只有汽车的引擎声。
接着,我在车里用左手使劲敲了敲顶板。
可是,并没有效果,发出的仅仅是“咚咚”的振动重音。
这样如何?!
我加速行驶起来——
然后来个急刹车。
咔——
我随即发动了汽车。
嚓——
然而——
并没有人从车顶上掉下……
只不过由于刹车太急,车后响起了一阵摩擦声。
果然是我太多心了吗?
这时,对面的车道上迎面驶来一辆轻型汽车。
在对面汽车车灯的映照下,救护车的影子映在了左边森林的林壁上。车影越来越大。
我把视线转到救护车的影子上,观察车顶的情形,没发现一个人影。
我还察看了各个反光镜,也没有汽车追来的迹象。
哗!
对面的汽车错车而过。
司机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如果有人趴在车顶上,对面的汽车一定会注意到。并且还会向我这边投来异样的眼神。
看来是我太神经质了吧。
要是车顶上真有人的话,急刹车的时候是不可能不掉下来的。
刚才那些闪闪发光的物体,一定是被车前灯吸引而来的昆虫。肯定是早春时节出现的金龟子和金花虫。
昆虫的硬壳反射到光,所以看起来闪闪发亮。
为了驱散车内清洁剂的味道,我手动打开了车窗。
然而,我依然不敢大意,只打开了三到四厘米的缝隙。
缝隙虽窄,但由于汽车在行驶,所以空气自然而然地流了进来,车内空气越发变得清新起来。
哔咯哔咯哔咯哩——
又响起了那首《致艾丽丝》。
电话是诗夜里打来的。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刚才半截挂断了电话。
我够到仪表盘上的手机。
按下接听键后,把手机拿到了左耳边上。
“喂,是爱子吗?”
通话时开车很危险,所以我又减了速。
就在我把车速控制在三十五公里左右时——
啪嗒——咚。
又有物体打中了前玻璃。
我把眼睛睁得老大,不停地眨巴着。
“啊——”
刚才的物体并非昆虫。是什么呢?!
“下雨了?”
我把自己看到的事情,以及真实的感受通过电话传达了过去。
可是——
“喂,哪儿来的雨啊!”
诗夜里终于发怒了。
“我现在也在外面啊!刚才厕所的事儿就算了,你有完没完啊,干嘛这么吓唬我啊!”
不对,我说的不是雨。
声调没说对。
下的不是雨,而是糖(注:日语中“雨”和“糖”发音相同而声调不同。)。
闪闪发光的是“糖球”!
没时间订正声调了。
突然,车里“扑”地飘起了大量的肉色粉尘。
我的视野被烟雾包围,什么都看不见了。
“哎呀,咳、咳。”
我吸入肉色粉尘,剧烈咳嗽起来。忍无可忍,我将驾驶席的车窗全部打开,透着空气。
出、出了什么事?!
忽然——
我转动方向盘的右手手腕被人抓住了。
然后被强力地拽向窗外,用力向车顶拉着。
我顿时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扔掉了左手里的手机。
手机顺着罩衫敞开的胸口部位溜溜地滑落下去,够不到了。
“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
车顶上发出了熟悉而下流的女人笑声。
“……你以为自己能逃得出我的手心吗?”
啊——
说时迟那时快,丽佳那“头发下垂”的脑袋从车窗上方搭了下来。
这个带着眼罩的杀人狂,嘴角绽放出染上了疯狂的残忍微笑。
然而,丽佳那一头好似瀑布的长发——
现在不知为何——
竟变成了一头披散的“短发”。
三十一
不及我反抗,一头短发的丽佳便把我的右腕反拧了过去。
“呃啊。”
一阵骨头要被拧断的痛楚袭遍全身。
我用能自由运动的左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奋力保持汽车行驶。
在安全带的阻碍下,我不仅无法自由活动,右手还被制住,已然无法逃脱。
但如果在这里停车,就正中丽佳下怀了。
所以必须继续行车!
“这回可是我赢啦!”
丽佳的表情夸示着彻底的胜利。
她没带眼罩的另一只眼,则闪耀出轻松和喜悦。
我死死瞪着丽佳的脸,好像要把她的脸钻穿一般,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应该绝不可能待在车顶上的啊。”
“没错,我是无法待在车顶上。”
回答完这句话,丽佳又用力拧起我的右腕,笑了起来。
“哼哼,不过我一直扒在这辆改造的救护车的后门上。”
“……不、不可能。我一开始可是把……把车开得非常快呀。啊……你不可能不被甩下去的……还有,我踩急刹车的时候,应该也会听到咚……的一声啊。可是,我根本就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忍住剧痛,挤出声音说。
丽佳则悠然回答道:
“我之所以没被甩下去,秘密就在于这一头‘短发’哟。”
头、头发?!
“哼哼哼,我把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发全部系在了汽车后门的把手上,系得紧紧的,然后我蹬在铁保险杠上,死死抓着门把手。我一边像滑雪运动中直线下滑那样保持身体前屈,一边紧紧握住门的开关拉杆,就像握着滑雪杖一样。只要利用头发将头部固定到一定程度,就能很容易扒住后门了。因为汽车剧烈摇晃时,最容易受到影响的就是头部。有了手能抓住、脚能蹬住的地方,再保持好头部的平衡,几乎就不会从车上摔下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的确,头发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其结实程度,可以当作石弩和弩砲等古代投石武器的弓弦。
虽然毛孔自身牵引的头发很少,很容易拔下来,但头发如果扎成捆,则要另当别论了。因为扎成一束后,每一个毛孔受到的比重会被分散。
将全部头发扎成一束,绑在上面的话,即便由于汽车行进时身体受到的力度加重而一时手脚从车上滑落,也能一瞬间轻松支撑住自身的平衡。
不过,在汽车急转弯、自己快要从车上甩下去时,虽说“扎成捆的头发拔不掉”,但实际上对方应该也会感到剧烈的疼痛。然而,这依然妨碍不了这个女人的执著。
我接着她的话补充道:
“总之……虽然把头发紧紧缠在把手上这个主意不错,但这次……你无法靠自己的力气把头发解下来。所以……你就把头发剪掉了是吧?用的是你的……裁剪刀。”
“聪明。在扒住汽车后门前,我把医院玄关的简易床铺上的被单拿了过来,垫在身体和车体之间。这样一来,即便你踩急刹车,撞击力和声音也能被被单吸收。不过,只有一个问题。”
这时,丽佳舔了下嘴唇。
她在车顶上拿出闪闪发亮的黄色橡果糖,像食肉野兽一样,把糖塞进了泛着红潮的嘴唇深处。
丽佳的脸颊上顿时鼓出一个大大的球形。
我一边听着她的讲解,一边绞尽脑汁,思索着摆脱现况的办法。
丽佳把糖含在嘴里,一边一声不发地优雅品味,一边带着微笑愉悦继续说道:
“哼哼,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呢。因为这辆车的后门没有窗户,所以我无法打碎窗玻璃,从后面闯进去。不过,要是打破其他的窗子,就会立即被你发现。那样的话,恐怕还没等我完全打破窗户进到车里,就从车上摔下去了……之后,就像你推测的那样,我只能通过车顶接近你……但车速太快,在接近你之前我很可能会被甩下去。因为决定爬上车顶时,我已经把关乎性命的头发剪断了。也就是说,我在爬上车顶前,必须先让你减速。”
“所、所以你就向我扔‘橡果糖’是吧。好以此……吸引我的注意。”
“不错。最开始因为头发系在门把手上的缘故,以及车速太快的原因,再加上空气阻力的问题,橡果糖很不好扔。不过你接着就打起了电话,所以车速降了下来。我立马抓住了窍门。要想让你注意到糖球,就必须降低车速。你肯定会好奇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想减速看个清楚。对……减到能让我安全在车顶上来回爬行的速度。”
丽佳能够预知对方行动的才能,已经通过厕所单间前的那双“脱掉的靴子”得到了证明。
“然后我顺利在车顶上爬行,等待机会,通过驾驶席车窗打开的狭窄缝隙,把打开盖子的‘香粉’盒扔了进去。这样做,就是为了不用我打破窗户,而是让你打开窗户。哼哼哼,没想到化妆品居然派上了用场呀。你在公厕里耍的那套,我也学会啦。”
丽佳轻蔑地笑着,这样总结:
“你之所以能在厕所里把我击退,靠的不过是你用过的化妆品和厕所里的工具而已。你和头脑低等的狗一样,相貌也变成了花脸熊猫。”
她又连连称我是狗。
“狗也好,熊猫也罢。”
我露出门牙,抛出了这句话:
“都比土里土气的‘铁丝脑袋’妖怪强得多。花脸熊猫也挺可爱的哟!”
听到这句话,丽佳扬起了眉毛。
“我的头发变成这副惨样,都是爱子你造成的……被你夺去的东西又多了一样。不过无所谓了,我失去了头发,却知道从你那儿该得到什么了。”
“什、什么?”
“那就是——”
丽佳立即换上冷酷的眼神。
一股冰冷钝物的触感传到了我那只被按住的手腕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