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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有个被废君王,朝中那位新大王却又被奸人所害,如此一来,行越内忧外患,危如累卵……众人也都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确实比军情紧要得多了。
那军士没见过吕赢,惊诧地望着他。
赵无恤上前捂住吕赢越来越激动的声音,道:“你冷静些,半夜机密之时,容你如此喧哗?不怕城中有云楚细作……若动摇军心,你小命不足抵偿!”
朱秋早就掩好了门,他道:“没想到公子对代公倒是有情谊,还当他是兄弟。”
风琅道:“兄弟家,怎会不关怀,吕赢不要那样担忧,先想对策,只是如今这事情可好难办哪——外是云楚大军,毕环可是容易抵挡的?我家到底回师勤王,还是坚守城池静待其变?”
赵无恤看了眼吕赢:“身边带着废君去勤王保驾,可是轻易能做的事情?——更况且在楚军面前撤军,若有闪失,全军尽没也是寻常。“
朱秋神色紧张:“内乱的消息可万不能叫云楚知晓!如此一来,吾等必成孤军。”
“已经是……孤军了。也就不能再顾及什么……”赵无须肃然道,“圣旨下,就要奉旨……云楚的大军,亦不足惧,自有办法叫他们退兵,我等却等不得,两日内定须出聿城 ,回奉邑去。“
第二日,诸人所料不错,云楚大军开拔至聿城前,就隔着莱水扎营,列队整齐,气势正高,丝毫不见昨日被掠营的损伤。
而这一边,军士严阵以待,易守难攻的城池好歹占了地利,而有赵无恤,大司马,以及凤琅三位名将,军心大振,是为人和。
这一日的清早,云楚已经兵至城下,摆开了阵势。
行越军持戈以待,战鼓敲起。
云楚大将正是那位尚仙。
他策马至城外,面沉似水,一脸冷傲,朗声道:“赵无恤何在,出来说话!”
他离城如此遥远的距离,城头上的人竟如听平常说话一样听得清晰,行越军卒纷纷惊异骚动起来。
赵无恤按剑在城头,从容拱手道:“小师弟,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柔和,不带一丝霸气;却能够压过了隆隆战鼓,在对手面前毫不示弱。
凤琅在一边低低笑着,知道无恤是故意。
尚仙咬牙道:“休与我称兄论弟!先生门下哪有你这般无用之人?如今你们困守孤城,既无军力又无接济,想支持到什么时候?不如快快献城,大王恩典,饶你们一干人不死!”
赵无恤闻他一席话;饶是他平易;面色也沉下,冷冷笑道:“大话先别说在前头!子骁是否能克下聿城还在两说——却不知道你云楚出此不义之师,涂炭百姓,能不遭天罚?……昨日你营中大火,可扑灭了么?”
尚仙脸色更变,恨声道:“逞口舌之利的,不算英雄,赵无恤,你敢下城来,与我一战!”
赵无恤见他脸色就知道了答案,不禁讽刺地一笑:“若有本事,子骁请便;冒着我行越的连珠弩登上城头罢!”
昨日赵无恤去救吕赢,不但为了这冒失小子,也为了先将云楚专制来克制越军的云塔毁掉。
行越虽然国家不大,兵力不多,却有连珠弩剑这样利器,无论攻守皆是所向披靡。
这弩原也是赵氏献于国君的诸宝中一样,赵无恤非常熟悉它的厉害。而它的克制之物则是云塔。
这物件能叫攻城人躲于其中登上城楼。
楚人便是造了这 “云塔”,才能在越地连连攻城略地。
赵无恤更知道机关消息的学问乃是端木先生的藏私,一定是倾囊给了这小师弟,不禁也觉得师傅的偏心。
尚仙恨道:“那好啊;我就看看你城中有多少弩剑!”他一挥手中戈,士兵立刻持盾牌上前。
这时候正是茜花雨汛,朝云暮雨,天气变换无常;两军攻防正酣,天就下起了大雨;一时间遮天蔽日;雨也越来越急。
两军雨中作战,异常艰难。虽然行越的连珠弩犀利,射程在大雨中受了影响,而城下攻城的楚军,行动也迟滞了,几次冲锋都未能冲上城头。
越军素善守城,云楚军虽勇,没有了云塔,莫之奈何。
阵后突然鸣金,尚仙回望见是国君下令,也只得收兵,他年纪虽轻,态度虽傲慢,但是行止有度,撤退之时滴水不漏,纵是凤琅也找不到他的破绽。
见云楚军收兵,城上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而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城头上只见凤琅调兵遣将,赵无恤早已经不见踪影。
城楼新搭箭阁内,吕赢轻轻拿起诏书,仔细端详,嘴角挂着冷笑。
他倚在柱旁,望望城外的战阵,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吕赢,世间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相信……终究要背叛的,只是没到时候而已……骨肉情谊,都是无用的东西!”
8'危如累卵'
赵无恤已经许久不入谷了,稍微迟疑一片刻,才按照记忆中的行走方法往林中去。他知道每块石头,每株树,都各有其位,虽然熟悉布局的人可以像自家庭院一样进入,外人却会迷在其中,非主人放行,连走脱都难如登天。
所以外人都叫这处“无还谷”,也都知道轻易不可靠近禁地。
赵无恤一边走入一边留心看,注意到角落里新添了些奇花异草——师傅最近该不是又钻研起莳花或药理了?
熟悉的水车声响在耳边,水流从身边的小渠中流过,清澈异常,时不时带着一两片明黄的叶,药香似有若无。
他走到巨岩前的时候,石门前的篱笆旁有一名童子迎接。
那童子抬起头来,看面目只十二三岁年纪,细发垂肩,一双雁翎似的眉,瞳中一泓褐金色光晕,竟是重瞳,传说中虽有迷商开元熙皇有两付瞳孔,世上所能见到的却只有这样宛如日蚀的重叠之瞳,虽然十分少见,倒也没其他特异处,只是看来美丽罢了。
这童子年纪幼小,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乍一看宛若少女,但举止神色中正端雅,俨然一个庙堂君子。
童子行了一礼,看着这风尘仆仆的陌生人,清脆起声道:“您便是赵无恤将军罢?先生等您许久了。”他一开口,才显出些孩童应该有的气息来。
赵无恤打量他一身黑衣,知是同门。
先生喜爱收稚龄徒弟,等错磨到成人,这一个便就不知道是学贯古今的博士或勇猛善谋的战将,亦或任侠的剑客,机巧的工匠……
童子见他若有所思,笑道:“师兄好久不来,因此未曾见过我,我乃新入弟子,姓秦名光淑,是宣鲁国人。”
这童子生得文弱,行止仍带三分潇洒,赵无恤生了亲近之意,待要攀谈,身后响起轻唤。
“无恤,你丢下围城不管,却来这里做甚?”
木亭中步下一人,皓首银髯,并不是如仙般人品,乍一看,不过就是个普通的老先生,带着一脸和蔼的笑,只是那步履间丝毫不见老态。
“师傅怎的倒来问我?”无恤大步上前,行了礼,随后口气就随便起来。
“本以为你也学会了为师的怠惰本事,回家乡耕田去,却不想又见你搅和入纷争之中。”老人捻须叹息。
“师傅……”无恤知道师傅的关怀心意,十分感念,少顷,却回过神来,故做埋怨:“您老人家怎么食言而肥,又放了尚仙去?不是说要多错磨他一阵么,如今他带兵犯我行越,可是您老人家嫌如今成周天下不热闹,想瞧我与他生死斗阵的好戏?”
老人笑笑,混不在意徒儿的冲犯言辞:“原来无恤是兴师问罪而来,唉呀呀,却是为师想错……以为徒弟顾念老头儿没几年可活,特地多来瞧瞧。”
无恤也不示弱,直截了当道:“弟子确实是想念师傅了,不过更只想问明白,除了云塔,师傅教了尚仙其他机关消息否?”
老人道:“……倾囊而授,老头儿的底交给他啦!”
“师傅你!——你这便是偏心。”
“说老头儿偏心?那好,〈工事密要〉的抄本你也白拿了去,一人一本,便不是偏心罢?那孩子教什么会什么,老头儿教得高兴,自然就收不住手——哪像贾人家的调皮臭小子,教他读书比教头牛儿听琴还累,抱怨却多。”
“师傅……只是怕尚仙恃才傲物,不知进退,弄到后来,我亦要与他为仇,伤了同门和气。这也是大违师傅本意的罢?”
老人捻须微笑:“尚仙这孩子不坏,就是骄傲些,时日长了便好,你这做兄长的要多担待。”
赵无恤知道老师素来性情,他待弟子甚好,却有桩毛病——越是年幼的弟子越加回护,同门中年纪少些的大大占便宜。
想当初无恤年幼之时,也曾仗师傅偏袒,让师兄们吃过亏,就无法抱怨什么了,只好苦笑。
“他如今正攻打行越城关,而行越国内有乱,叫弟子两面难顾,实在不能不求些助援……师傅必知道,弟子真正的来意。”
老人和煦的眼中精光一闪:“吾不插手世事,袖手做旁观,无恤难道你忘了?”
赵无恤忙拱手行礼:“弟子不敢求老师什么!只是弟子嘴拙口笨,不盛舌辩,因此求老师给我一名说客。”
老人沉吟半晌,问道:“云楚退兵了,你又待如何?回朝平乱后,你又待如何?“
赵无恤道:“弟子有桩心事,不能轻易了结,无恤命不好,不能如老师这样逍遥,陷在庙堂恩怨之中,恐怕要等上天怜顾,方可得脱。”
老人摇头:“罢了罢了,我一个个教出所为何来?叫你们一个个入这杀戮场里翻腾……你不可如你那几位师兄……下场都不甚好……”他爱怜的看看自己年轻的弟子,怎会不知道这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的想法呢?他们本就注定挥洒超人的能为,或要建功立业,或为名留书简,即使明知如履薄冰如践危崖一般命运,也不会安于恬淡。
想到这里,他转面看向侍立在侧的秦光淑——那童子十分专注的倾听,且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这小小孩儿也是一个……他等得心焦呢。
于是,他道:“子恭,你过来。”
童子微觉惊讶,走到师傅跟前。
老人拍拍孩子单薄的肩膀,对赵无恤道:“这孩子是老头儿关门弟子,你看他长得一身好骨,却硬是不肯练武,说什么‘此乃杀人技艺君子不可用’……老头儿与他辩了三日三夜,也没有改变他心意。什么都还没学,就嘴皮子利索,你看可用得?”
赵无恤见老师选的是他,微微犹豫,这童子看来也不过12,3岁年纪,说不定实际只有更幼,如何做说客?
“你可愿意啊,光淑?”老人问。
那童子面现喜色,跃跃欲试,拜道:“光淑愿去!师傅,将军请放心,光淑既为说客,定不辱使命。”
不知怎的,这童子稚气的面孔上,竟能看到几分成年人才有的神色,而一双重瞳中的神采,清流徐风一般,虽然意气飞扬,却十分叫人心生好感。
无恤心想,果真是师傅眼光独到,此子真是个奇人也未可知,不由点了点头,问:“子恭如何能说得云楚退兵?”
光淑直接道:“我去东齐。”说罢微有点腼腆,住口含笑。
赵无恤听他这句,暗舒一口气,面上也有了喜色,对一旁捻须得意的端木先生行礼道:“弟子谢过师傅。”
“他们怎的那么干脆就退了呢?”聿城司疑虑重重道。
朱秋也自苦思,他转头看看城垛上的凤琅,那年轻的面目上惯常带了三分笑,这个时候却阴沉面色。从刚才起,便见他目不转睛看着天色。
朱秋本以放松的心思,又纠结起来。他心道,这云楚人退得这样干脆,难道有什么玄机?
既然赵无恤走的时候将城防托于凤琅,这年轻人也定有过人的才智能为,对赵无恤十分放心的朱秋,自然也对这个人放心。
在城中会议之时,赵无恤提出要走,几乎是无人赞同。
这里虽然文有文臣,武有武将,却不约而同奉了赵无恤为首,这时候他要走,放着危城不管,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但是他却要走——凭他们这一些人,守关不能久长,而一旦困守,无有补给,又无朝廷令旨,是自陷死路——除非,能叫云楚从速退了兵!
朱秋当时急道:“痴话!他们怎会轻易退兵?”。
赵无恤肯定地说:“我说,若此计一出,他们一定会退。”
“你可是在说梦话……”朱秋忧愁地刻薄他。
“吕赢那几日在毕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