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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越国诏-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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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无恤不禁变了颜色,他道:“臣忠心为国,日月以鉴,夫人这等论罪,须有真凭实据!”

  禹夕双目泪落,尖声道:“如今国中安定,乱贼已经平服,若有人要害国君,必是妄图窃国之人……而国君若薨,王族中更只有废君能继此位,大司马所谋有目者皆能见!若大司马心中无愧,但将兵权交出!自有是非公断。若不肯,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禹夕说罢冷笑,她虽然有身,面色憔悴,可是双目粲然。

  赵无恤知道这样的禹夕——还是孩童之时,他与她一起游戏玩耍,那女娃儿游戏输了,偏要争个来回,那时候她就是这忿怒咄咄,步步进逼的神态。

  赵无恤望向仲伯,那老者神色抑郁,又有些犹豫,仿佛也不能相信赵无恤会谋逆,可是如今的朝廷中,更有那个人能从国君薨逝中得利,又如此明显,不由人不怀疑。

  赵无恤千头万绪在心中盘旋,他亦不能想到,到底是谁要害得吕牧性命。

  如今事已到此,如果任由禹夕这样胡闹,更不知道朝廷要如何动荡。

  他肃然道:“夫人所言臣不能从命,国君危在旦夕,如此时候,臣怎么能随意放下职责,现在事急从权,怀疑之事放下再说,要先救国君性命要紧!”

  “国君!!!”突然御医惊声叫起来。

  赵无恤一惊,突然,冷不防左右窜出人影,寒光直取赵无恤,虽然仓促,赵无恤仍然能及时躲避。却见两条人影窜向了禹夕和如姬两个女子。

  赵无恤暗道不好,难道不是埋伏,而是有人暗中行刺?

  不及细想,他只能飞身救援。却在这时,听仲伯低喝道:“捉拿刺客,捉拿逆贼!”

  禁军闻之而动,赵无恤无奈,在这时候听到了禹夕的惊叫,只见蒙面之人身法极快,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手中匕首在烛光中一闪。

  赵无恤挺剑震开挺刺而来的长戟,分掌将蒙面刺客击开,声如败革,那刺客已经瘫软。

  赵无恤顾不得礼节,将禹夕拉到身边:“夫人可无恙!”

  禹夕惊魂未定,面色惊恐地几乎要软瘫。赵无恤伸手之时,她顺势扑入他的怀中。赵无恤知道不妥当,可是这时,又名刺客舍命攻到,手弩中冷箭发出。

  赵无恤带着禹夕侧身躲闪,突觉得腰间一寒,他知道是谁施的暗算,猛地推开她。

  禹夕滚倒在地上,她抱着自己小腹真正痛吟出声,而后抬起头来,嘴唇咬得殷红。

  赵无恤心头微颤,怕自己下手重了,伤及胎儿。而后只觉得腰间所刺凶器并非凡物,不然以他护体之气,不会这样容易被女子得逞,那刃入体已深,不能当时拔下。

  他咬牙怒道:“夫人以尊位,竟行此伎俩!”他只觉得腰间寒气愈盛,黄精内丹被这阴寒所激,翻腾不已,让他气息再难还复顺畅循环,这时候,禁军和蒙面刺客统统挺兵器向他逼来。

  “犯上做乱的贼子!束手就擒罢!”禹夕扬声道。

  赵无恤恨自己大意,却更恨这早已预谋的暗算陷阱,乃是他最亲最近之人安排。

  “恩师亦不信我么?……无恤自问忠贞,实在不能伏此构陷!”他望向那白发老者,沉痛道。

  仲伯道:“赵无恤,虽然老夫信你,可是行越江山之重,老夫亦不能不守,你且伏绑,自有朝廷公断。”

  禹夕被扶起,虽然发丝凌乱,嘴角有血,目光却更是炽热:“赵无恤,你的黄精虽然解百毒,却难以压制千年寒石所削的利刃……任你通天本领,也逃不出这禁宫,不要再挣扎了!”

  赵无恤明白,这两个人深晓他从幼至长的底细,更知如何克制他的能力……这对父女究竟是恩师与义妹,怎么能想到一日要这样生死算计?又怎么会刻意防备?而终于还是入了罗网……

  他收起些微的失望痛楚,接着仰天大笑:“荒唐之极!国君危在旦夕,如今朝廷,去了我一人,难道不是你父女所专断了么?四面强敌窥伺,无人守疆土保社稷,恩师知我用我,而夫人素与无恤有旧,怎么不知无恤何等样人?国家危亡之时,竟毁我一片赤诚。无恤如何能服!”痛笑过之后,赵无恤心中已经再无怨怼,只是深深担忧,他若真落于这些人手中,后果如何可想而知。他不惜自身,却还另有个人要他照管,还有这行越……情势仍然扑簌难解,他亦不能分辨,这两个人是否受了蒙蔽?

  

  “事到如今,你还要惺惺作态么。”禹夕冷冷道。

  “无恤无罪,若指罪过——不过是位在大司马,权位炙手,有图谋者不能见容而已……”他一面说着,一面向殿柱移去。

  仲伯忙道:“快撒网,他要穿殿顶而出!”

  赵无恤再如何机敏,终究陷在重围中,他咬牙提气,手中剑插入柱中,纵跃而上,欲破殿顶而去。这在他原本是轻易之事,可是,就在他勉力提气之时,腰间寒气突然越发盛大,终于侵袭入他的丹田气海,赵无恤暗知不好,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随寒气侵蚀而削弱,发现这冰刃正是夺气之属,已经晚了。随气血发动,原先深刺的刃身又入内三分,护体即破,鲜血瞬间迸流。

  赵无恤上跃之势已竭,眼前闪过一道白亮,气息紊乱,而那闪着暗金光芒的巨网,已经无情罩下。

  

  “赵……赵无恤!”吕赢突然被噩梦惊醒,在梦中,赵无恤倒在血泊中,剑折于旁,多不吉利的梦啊,冷汗沾衣之际,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穿上衣服,将门推开,迎面就见凤琅神色严正地正朝这里过来。

  他急忙快步上前,不等来人开口,就慌忙地问:“赵,赵无恤他怎么样了?他可出事了?”

  凤琅微微有些惊诧,他蹙眉道:“正是叔叔的消息……奉邑出了大事,国君命在垂危,恐怕这几日就要薨驾了……不,也许现在已经……而叔叔被当做毒杀国君的叛逆囚禁起来,预备处刑!”

  吕赢一听,心头顿时冰凉,他抬高声音:“怎么会如此?!这不才几日么,他堂堂大司马,还有谁能囚他?!”

  凤琅道:“是……国夫人与前大司马仲伯。”

  “什么?”吕赢惊异地瞪着凤琅道:“莫不是玩笑话?他们……”他说到这里,突然回过味来,自己这位岳丈本身即为国亲,亦是元老,权倾朝野,威望素著,若非如此,他当初怎么能如此轻松的坐上王位?而禹夕,吕赢忽然发现,自己与这女子多年夫妻,竟一点不了解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凤琅道:“叔叔性命危在旦夕,而我等在此地恐怕也不能久耽了,失了叔叔庇护朝廷会派军前来。”

  吕赢一惊,随后咬牙道:“那好,你跟着我,我们去奉邑!”

  

  凤琅意外地看着面前这个废弃的国君,看他素来是懦弱胆小,怎么有这样的勇气?该不是脑袋糊涂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凤琅道:“去是一定要去,可是,如今的奉邑正是龙潭虎穴。公子啊,三思而行!”

  吕赢道:“纵然如此,还是要去……去救他,还有弟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凤琅……你去不去?”

  凤琅本来还想计较一番,可是现在的情势紧急,竟让他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出来。

  “去!”

  “那就好!你比我有本事, 总不会被抓,哪怕我真的被捉走杀死,你也要把赵无恤救出……他被我牵连,我怎么能缩在一边什么都不做?反正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你那位叔叔若非为了我,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说着,吕赢的神色里掩盖不住的担忧,他一个愣怔又道:“是了,还有小牧……他怎么……怎么也……”

  凤琅若有所思地瞧他。吕赢道:“你在发什么愣?本以为我算是胆不够壮,原来你也胆小……”

  “公子……”凤琅道,“你这番话,到都城可要讲给叔叔听!”

  

  三日后,奉邑城下,原本自由进出的城池如今戒备森严,一队军士严格的检查着进出的行人。其中偶尔有形貌与通缉图形类似的人,就会被扣押。

  这样的情形下,一路奔波到达城郊的凤琅与吕赢只有另想方法。

  “说是带心腹从人,为什么带这两个人来?”吕赢耐闷地看看身后两个如花似玉双十年华的少女,两人都十分健美漂亮。

  “这是小椋小萱,族里就数她们最最武艺高强,所以才带着。”凤琅陪笑道。

  绿衣少女和白衣少女做行越姑娘的打扮,乖巧地跟在他们身后。

  “你打得过她们吗?”吕赢道。

  “下马大概不行。两人在斗室里走高窜低,简直像猿猴一样。”凤琅道。

  说罢,他的后脑被两只金钿打中。

  “现在盘查这样紧,我等如何混入?”

  “说难也并不难,照如此混入宫……”凤琅道。

  “快说,如何谋划?”

  下午时分,众人安然过了关。

  那牛车上的人跳下来,一脸不高兴。只见那虽然修长却匀称的身影,一身越地女子的装扮,头上带着斗笠,一张如花的面孔,异常娇媚,表情却非常郁闷。

  “就这样办法,居然真过关了!”

  凤琅笑道:“因为公子天生好相貌,士兵也都认不出啊。照这样,不如入夜就混进宫去,想来也不是难事了。”

  三人点头称好。

  凤琅毕竟机敏过人,在奉邑也确实有几个落脚地点,加之在宫中有些眼线,混入宫廷之事,竟然十分顺利。

  凤琅自行作了卫士装扮, 两个小女子做宫女打扮跟从,吕赢太过累赘,无法带到宫里,只有先在偏僻地方驻扎下,而凤琅一行自去探察。

  他们先就向国君寝殿而去。希望能探听到国君的凶吉。

  吕赢在房里等了许久,不见凤琅回来,不禁耐罕。

  这样的探察非常危险,吕赢担忧起来。

  没过多久,凤琅回来了,面上全是忧色。

  “看守太严密,国君的消息无法得到,叔叔听说被押在宫中密所。”

  吕赢道:“能将他救出吗?”

  “恐怕不行。但是……”

  “有什么办法?”吕赢见凤琅欲言而止,催问道。

  “就只有……将公子献出,才能救叔叔的性命。”凤琅冷静地回答。

  吕赢一呆,差点惊跳起来,可是转念一想,道:“你真要献出我,可是赵无恤真的回得来么?”

  “不做一做,是不知道的,我总觉得事有蹊跷!公子家,如今为了叔叔,恐怕凤琅顾不得你的安危!”

  吕赢与越人打交道许久,知道他们平日就是彪悍爽直的个性,更知道这样的人,十分重义气情谊,赵无恤在他心中,自是比自己要重要多了。

  虽然心里十分惶恐惧怕,可是吕赢不知道怎么的,竟并不想着要藏要躲,只颤抖着声音道:“如此……也好!”

  凤琅眉宇微动,湛然一笑道:“公子,真的肯?”

  吕赢道:“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两人对视,相对无语。

  

  12 '危命欲催'

  宫中值夜收到一封密简,牢牢钉在正殿柱上,非只一个侍卫在前守护,却并不见什么人经过。

  最后,密简送入了正殿宫中。

  “如此正好,竟来了?” 禹夕脸上的神色却好似悲哀。

  她转身,瞥一眼床头奄奄待死的人。

  “吕牧,事到如今,你所料无差,他果真听见你垂危的消息,就自己跑来了!”

  床榻上人艰难的睁开眼,却连回答的气力也没有,他只是看着她。

  “鸩药是你心甘情愿喝的,你既然信我,何妨为我死……牧。”禹夕清冷的神色,丝毫没有怜悯,她将密简轻放在他床头。床榻上人,绝望地闭上眼睛。

  “那天,你不该……接过那玉瓶!”

  半夜的太庙,阴森寂静,士兵悄然潜行至此,只等猎物就范。

  太庙曾经大火,如今重造,依然巍峨。

  行越尚红,漆做丹朱之色,内有祖先灵位,凡王族弟子皆纳其中。

  惟独有一人,没有被放进这太庙——那就是三代前的泯公雨,传说中逆天肇祸的国君。

  他招来八国共讨的祸事,由周天子问罪,行越壮大的势头被压制,从此苟且一隅,而这对行越并非全然祸事,中原战事纷乱,几百年来行越却甚平静,没有亡国之虞。

  

  吕赢站在丹阶之上负手而立,观看那重重叠起的牌位。

  他经常来此祭祀,却从来不知道夜晚的太庙如此阴森。门前的窗上,映出重重叠起的人影。他转头看过去:”来了吗?”

  门噶支支洞开,进来的是博带绣冠的一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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