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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安得双全法-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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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饿醒的顾惜缘顶着难耐的头痛下了床。刚点上灯,转眼就见桌上摆着三个碗碟。走近细看,竟是一菜一汤的斋饭,还微微冒着热气。
  心头忽紧忽松,欢喜与苦涩同时涌出,顾惜缘呆呆看着桌面,半晌都不曾移动半分。
  许久,顾惜缘才缓缓坐下,动作却慢得仿佛失却所有气力。
  默默吃着饭,心中更加确定,却不知该喜该忧,该感动落泪,还是伤心悲切。
  吃过饭,漱了口,洗了把脸,顾惜缘这才重回床上。却怎的也睡不着,索性把离京前收到的消息和从越昭衍口中得知的事情一遍遍回想,心中默默念着一个名字直至沉睡。
  
  十二年前,即越惠帝建元十三年,三月初三。
  阴山山脉最北的一处分支,山下是茫茫不见尽头的漫漫黄沙,山上却有几间精简雅致的木屋。
  木屋后的小山丘上,不见一颗树,也没有一朵花,只长满了连天的野草,浓浓的绿意一层层晕染开去,直如水波荡漾,悠然随意。
  然而,就在这漫天的荒草深处,却立着一方坟茔。又是在这旷野里的孤坟前,正跪着一个少年。
  少年年约十七,未及束冠的长发随性地披散在肩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下隐藏着一张阳刚俊朗的脸:长而笔直的眉,灿若刀尖寒芒的眸,英挺的鼻和因忍耐而紧抿的唇。
  少年跪在坟前,挺直的脊背昭示着无比的坚韧与刚强,说出的话也简短用力,不见一丝拖沓或犹豫,哪怕这是不知归期甚或没有归期的道别。
  “师父,沐寒走了。”
  在江淮一带,这一天被称为鬼节。沐寒选在这一天上路,却是有原因的。只因这一天,刚好是师父过世三年的忌日。
  遥想当年,师父自知时日无多,便把他唤到闭关修炼的洞前,叫他务必为他守墓三年方可出山,且三年一到则立即出山。之后便将毕生功力全数倾注于他,就地坐化。
  三年,自己的武功已至大成,无论内功还是剑法都臻至化境,也终于明白师父的苦心。
  现在,该是他出山,完成师父遗愿的时候了。
  对着身前的坟茔拜了三拜,沐寒起身便走,不带丝毫留恋地越过五行巨石阵,将那一方孤冢与几间木屋远远抛却在身后。
  三天后,凭借着强劲的脚力和体力,沐寒已翻过阴山,然后坐船经由黄河而下,越过长城进入中原。
  在泾水与黄河的汇合处下了船,沐寒却没有立时就走,只是看着眼前的滔滔黄河水,想到此番南下的目的,胸中的豪情便如这泱泱河水一般翻滚不息,壮怀激烈。
  挑战武林高手,将他阴山一派的功夫扬名天下,便是他此行的目的,也是师父毕生的心愿。因而,他下山的第一站,便是高手云集、人才济济的中原地区。
  抬头看一眼明媚的日头,沐寒转身向西行去。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接近京城长州,一段惊天动地的武林传奇就此开启。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光阴流转,三载已逝,倏忽便是越武帝昭和元年。
  这一年的天下颇不平静,从年初惠帝的猝然驾崩到年末连绵半月的大雪,发生了不少大事。然而,最引人注目和津津乐道,甚至经年不忘的,却只有两件:一是武林大会,二是论道大会。巧的是,两件盛事都发生在东都京洛。
  这一届的武林大会由秋水阁承办,而秋水阁的所在,便是京洛最负盛名的道观,三清观。
  大会当日,几乎江湖上所有的门派都准时到场,却不是碍于秋水阁的面子,或想早些出出风头,而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三年前才初次在长州城露面,却甫一出手便一剑败退京中第一高手,因此声名渐起。此后更是不断地挑战各路高手名家,且无往不胜。
  天苍派、碧罗阁、清光剑崔家、荆楚会乃至尚武庄……落款“沐寒”的战贴每到一处,便会掀起滔天的议论,接到帖子的人无不左右为难,既想会一会那少年高手,又怕落败后颜面无光。
  一时间,沐寒,这位武林的后起之秀,在江湖人眼中已被视为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天才,那一柄软如水蛇却无坚不摧的轻尘剑也随之成为无双名剑。
  就在七日前,初到京洛的沐寒便在三清观门前放言,要剑挑天下高手,有意一会者大可并肩齐上,这才有了今日武林大会诸方门派齐聚一堂的空前盛况。
  这一战可谓旷古绝今。
  沐寒一人站在台上,各路高手轮番上阵,都未能将其击败。手持忽软忽硬的轻尘剑,沐寒游刃有余地游斗在各大高手之间,身形快捷,招式迅疾,翩若游龙,矫若惊鸿,整个人在洋洋春日下散发着灼人眼目的光辉。
  这一战,以沐寒单人只剑败退四大家主的联手围攻宣告结束,最终奠定他天下第一高手的地位。
  然而,就在此次武林大会之后,那个神话一般的少年却自此销声匿迹,仿佛从不曾存在过,只给世人留下那一段经久流传的旷世传奇。
  
  春尽夏穷,越武帝昭和元年的秋天,刚刚见证过一场盛世传奇的东都京洛,又迎来了另一场盛事。
  近年来,异传佛教势力的入侵渗透越发猖狂。吐蕃国师更是亲身前来越朝传教,在大江南北广宣教义,暗地里却煽动教民反抗朝廷,以争取更好的生活。一时倒也迷惑了不少无知百姓,造成越朝局势的动荡不安。
  为此,在朝廷的示意下,白马寺主持邀请吐蕃国师共同研商佛法。谁料吐蕃国师竟带着他的一群弟子浩荡入洛,越朝许多精通佛法的高僧也带着弟子闻讯而至,一场小小的佛会因而演变成声势浩大的论道大会。
  能蛊惑说动安于现状的越朝百姓,煽动他们犯上作乱,不得不说吐蕃国师确实有些本事。
  舌灿莲花,旁征博引,曲解佛义却寻不出一丝破绽。越朝的高僧一个个都被
  说得哑口无言,无从反驳,几乎就要以为他真是活佛转世。就连白马寺住持,越朝第一高僧,穷尽毕生心血钻研三藏经典的空乘大师,也在听闻吐蕃国师的宣讲之后,变得缄口不言。
  是时,一个年轻的和尚越众而出,直直走到吐蕃国师面前盘膝坐下,而后便闭上双眼开始诵经。从《大藏经》《药师经》到《妙法莲华经》《金刚经》,再到《达摩心经》《释迦经》《华严经》……年轻和尚几乎将世人熟知的所有佛经一一念过,一直念到暮色四合,念到吐蕃国师的脸色从轻蔑得意转为惊愕,再从惊愕转为挫败,终至惨淡无光。
  之后,那个年轻的和尚才缓缓睁开眼,睿智的光芒直直射向吐蕃国师,再度开口,选了《法华经》讲解起其中精要。最后则说出一番极其简短却掷地有声的话,终使得吐蕃国师落败而逃。
  可那年轻高僧却自此消失,只给世人留下侃侃诵经的风姿气度和那番快慰人心的话。
  “俗语有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我佛亦然。贫僧入道不过半载,然日诵经书百遍,其中义理自明。贫僧以为,国师若有什么不懂或误读之处,大可再诵上千遍万遍,相信定能闻得我佛真谛。若国师终究不能明了,或还想与人辩解一番,贫僧了尘,随时恭候。”
  
  “不要——”
  清晨,从梦中惊醒,顾惜缘心有余悸地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额上虚汗淋漓,脑中却犹在回放适才的一幕:一座破败的禅院,一个身着僧衣的弱冠少年,一把剃刀;少年缓缓解开自己的头发,拿起剃刀,束束青丝委顿于地……
  “不,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梦见这一幕?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与自己就此咫尺天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自此横生,却无能为力,无力阻止……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这般残忍?可望而不可及还不够,偏偏还要他亲眼目睹……
  “王爷,出了什么事?”
  听到痛呼,那名近侍也顾不得许多规矩,立即推门而入,顾惜缘掩面而泣的场景便这般措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抽动的肩头每一下都似撞击在心房最脆弱之处,剧痛难当。于是走过去将他揽进怀里,正想轻拍他的脊背以示安慰,却被无力而又坚决地推开。
  盈润的双眸犹自蓄满泪水,却固执地不肯落下。顾惜缘满面泪痕地看向眼前之人,用轻到不能再轻,仿若随时都会如烟雾般消散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近侍一愣,眼中闪过讶异,随即了然,心头泛起不断升腾的苦涩,却终究没有开口。
  “为什么要在一剑成名之后剃度出家?为什么又要在力退强敌之后隐居无想山?大师究竟是少年意气,任性而为,还是看淡名利,高超脱俗,万事不萦于怀?”
  “都不是。”半晌的沉默,就在顾惜缘以为得不到回答时,听见耳际传来叹息似的声音。
  “那是为什么?”
  “想来是因为寂寞。”
  一边回忆着那段意气飞扬、青春年少的日子,一边斟酌地诉说着当年的心绪,了尘的语调不自觉变得悠远缥缈。
  “其实,早在武林大会之前,我就已经打遍天下高手,只是有些争斗不为人知罢了。那个时候,确实得意自豪过一段日子。可一场场胜下来,渐渐便觉得无味了。那些可以预知结果的对战,也无法再吸引我。你或许不知道,无可匹敌的生命是如何的无趣,与寂寥……”
  “所以才有了那次武林大会上的嚣张狂放。我本是求败而去,却终究得胜而归,顿时只觉心灰意懒……想及这世上一切不过都是虚空,成亦何,败亦何,生亦何,死亦何……自此顿悟,便——”
  说到此处,了尘的话语被打断,只听顾惜缘缓缓道:“求败不得,反而一朝闻道,所以大师便抛却前尘,自行剃度入了空门?”
  看着那双饱含责问与幽怨的剪水星眸,了尘忍不住叹息一声,“是啊。”
  “大师当真看得开。那‘论道大会’之事又是为了什么?”
  “那不过是一场意外。我当时正好在京洛,听说此事自然要去看看,却想不到我朝僧侣如此不济。那吐蕃国师妖言惑众,妄图颠覆我朝疆土,趁机大举入侵。身为越朝子民,我又怎可袖手旁观。”
  闻此,顾惜缘轻笑一声,全无恶意地嘲讽道:“大师真是慈悲为怀呢!”
  了尘不答,见顾惜缘破涕为笑,忽而心头一松,不似先前那般疼痛,便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大师为何不问,我是怎么认出你的?”
  “自然是昨晚的斋饭。”
  “不,大师错了。昨晚的斋饭只是让我更加确定而已。”知道这人绝不会继续追问,顾惜缘自嘲地笑笑,微微向后靠上床柱,露出追忆的神情,“是掸衣的动作。大师掸衣时,总是先从左肩开始,而每当这个时候,右手的小拇指都会不自然地弯曲,就像抽筋。”
  了尘又是一怔,自觉面皮微微发烫。
  这样的细节,原是自己都不曾注意的,这人却了然于胸。若不是用情至深,哪得如此体察入微。然而——
  了尘禁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
  眼见气氛似乎要僵硬下来,顾惜缘这才拾回之前的话题,解释道:“沐寒的事,是我动用七杀楼的力量查的。了尘的事,是问了越昭衍才知道的。原来无想禅院的那些僧人,竟都是他想方设法赶走的。”
  “皇上终究是你爹,还是不要直呼其名,别说他听见了不高兴,若是被旁人听见了,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初露欢颜的脸庞瞬间沉寂黯淡下来,顾惜缘缓缓低下了头。许久,了尘才听到他呐呐的声音,微弱却不脆弱,反而满含无可名状的坚定。
  “我不怕,也不需要。我有你就够了。”
  “你——”
  了尘正想说什么,却立刻被捂住了嘴。顾惜缘看着他,眼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恋和深沉如海的悲伤,良久又是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待我如此之好?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拒绝我之后还要待我如此之好?
  为什么要走进我的心?为什么走进了我的心却不肯停驻?为什么不肯停驻却还要让我无止尽地沉沦?
  究竟是为什么,你要待我如此之好?
  这些,顾惜缘虽然没有问出口,了尘却能透过那双秋水般清澈静美的眼眸,准确无误地感受到,毕竟相知如许之深。
  胸中的苦涩随之再次泛滥开来,潮汐似的反复涨退,挤压冲刷得心口闷闷作痛。终究不知如何作答,只愣愣地回视那一潭哀戚悲切的秋水。
  对视半晌,顾惜缘无力地垂下手,再度低头,攥紧了拳头颤声问: 
 17、第十六章 少年意气 。。。 
 
 
  “我,可否叫你沐寒?”
  六神无主的人此番却极快地回道:“沐寒已逝,世上只有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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