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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妄举袖闻了闻,诧异道,“我倒不曾留意过,至于那沉香……”他微微一笑,从袖袋里取出两个套在一起的圆环,“这阴阳环原是师尊之物,后来见我喜欢便赠与我。”
沈秋暝见那圆环乃是沉香木所制,想起再遇张知妄时,他身上沉香味重了许多,想是怀念先师,时常取出把玩睹物思人所致,不由也是怅然,“未能见师尊最后一面,实是我平生最大恨事。”
“见了师尊最后一面,乃是我生平第一恨事。”张知妄淡淡道。
沈秋暝从他言语中读出了些森冷之意,不由猛然转头,“难道师尊之死别有隐情?”
两人本就靠得极近,他一转头便无异于耳鬓厮磨,双唇险险擦过张知妄嘴角,不知何故竟引来一阵战栗。张知妄神色为之一变,而他翦水秋瞳中自己清晰倒影亦是目瞪神呆。
张知妄往后仰了仰,故作镇定道,“此事事关机密,待见了派中其他几位长老再与你细说。”
两人都是无比尴尬,皆知此时此景讨论前掌门的死因确是不宜,便心有灵犀地缄默不言,一路到了汉中。
“师叔祖,师叔祖!掌门与沈师叔已至汉中!”报信的小道士欲言又止。
正明子横眉竖眼,“有话快说!”
小道士想了想,最终摇摇头,“出家人光明磊落、心无挂碍,应是无事。”
正明子翻了个白眼,简直不知这等蠢材是如何收入派中的,“也罢,知字辈云字辈所有弟子,随我至城门亲迎掌门!”
张沈两人快马加鞭,远远就见巍峨城门耸峙。
“到底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沈秋暝叹道。
张知妄目力甚佳,早已瞥见鹤鸣诸人却不动声色,径自驱马上前。
于是两拨人在城门口碰了个正着,全派上下瞠目惊舌地看着他们的掌门慢条斯理地驾着那可怜兮兮的青骢马,怀里还搂着派中的传奇人物余杭秋暝公子。
正明子气的七窍生烟,话都说不出来,一旁的林知非见势不妙,只好抽着面皮道,“恭迎掌门。”
沈秋暝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十年未回派中却是这么个威严扫地的情形,心里恨不得把张知妄千刀万剐。
张知妄利落下马,打了个稽首,神情倒是泰然,“见过正明子师叔,知非师兄,劳烦各位相迎。”又拉过沈秋暝,对小一辈弟子道,“这便是先掌门高徒余杭沈秋暝,此番亦是接到太虚令归返派中,有他助拳,这次武林大会本派胜算便又大了一成。”
“等等!”沈秋暝顾不得尴尬,“这次长安大会难道还要比武不成?”
一旁的正明子已然恢复了仪态,只见他捋须道,“不错,以往并无此先例。此次大会的东道为终南派,他们的掌门袁似蓬提出说百年来的江湖均是一盘散沙、毫无建树……”
沈秋暝忍不住插嘴道,“我朝建立方方百年,其间虽有战乱兵戈,但天下也算是太平。至于江湖,既无魔教作孽,亦无灭门惨事,我倒是不明白他们想要的是何种建树!”
抬眼看了看天色,张知妄淡淡道,“不如先回云台观再叙旧罢。”
云台观营建于本朝初年,香火旺盛,占地百顷,故而竟也能容得下整个鹤鸣派上下百余人。方一回到厢房,沈秋暝便克制不住困意,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一场好眠直到日上三竿方醒,沈秋暝伸着懒腰走出厢房,却见派中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归,各个带着兴奋之色。
“早课刚结束,”林知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沈秋暝温和一笑,“师弟方才没去真是可惜,掌门与云台观的冲和道长辩经占了些上风。”
古人有言,岁月常相似,花开依旧人不复,流年尽相催。沈秋暝少时相交之人多半已面目全非,无论是成了忘尘叟的陈允怀,当了掌门的张知妄,抑或是远在洛京、官居一品的周玦,每每与他们再遇,沈秋暝总有怅然若失之感,他目睹着这些人渐渐从稚童少年成为一时之选,或罕有敌手,一举一动可令江湖震动;或经天纬地,一言一行可使风云变色。然而世人只见光耀,哪里又晓得风光背后的岁月摧折、百死一生?
然而林知非是个例外,无论经过多少年岁,他仿佛永远都初心不改,一如往日。
沈秋暝不无感慨地笑笑,“但愿掌门师兄口下积德,否则把那老道逼急了赶我们出去,全派几百口人何处容身?”
林知非仔细端详他,最终拍拍他的肩膀,伤怀道,“若是师尊仍在,见到你今日模样定会心中快慰。”
沈秋暝深吸一口气,“张知妄呢?师尊仙逝之事,还有此番武林大会的内情,他还未与我细说分明。”
“掌门师弟应是在东厢房,”林知非带路走了几步,忽而道,“这些年知妄守着鹤鸣极为不易,你若是能帮衬一二……”
沈秋暝轻声道,“我省得。”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呢 最近老翁忙三次元工作的事情 肯定会影响更新进度和质量 毕竟不可能有空慢慢雕琢了 希望大家见谅
存稿大约还有30章左右 但目前要三四天才能抽出时间写一章 按照目前进度来看 鹤鸣应该还是可以保证按时隔日更新的
嗯 写文嘛 工作后毕竟不会像之前学生的时候那么整 要培训要工作还要看书充电 写文基本只能靠抽时间了 这篇文结束之后 会主更承平 速度会慢一些 就是酱紫
感谢大家忍耐我的龟速和马虎的文笔哈
☆、第十一章:无情一去云中雁
不知是否是先前辩经时张知妄将那冲和道长欺负很了,云台观虽顾及名声,不至克扣其他弟子,却将最破的一间厢房换给了张知妄。
沈秋暝跟着林知非进去,只见空空一间斗室,内中只有一张香案,案后挂着元始天尊造像。张知妄背对二人站着,方才早课时的道袍还未及褪去。沈秋暝瞅着那道袍咋舌——锦缎为底,金丝银线,甚至还以禽羽绣着鹤形暗纹。或是不必掩饰身份行迹,到了云台山后,张知妄不再刻意敛去一身气势,甚至反而行事更加张扬,生怕别人不知他张知妄率着鹤鸣上下到了汉中。昨日在客堂再遇张知妄,沈秋暝几乎没认出他来,儿时张知妄不过是个孤僻小童,之前一块赶路逃命又是风尘仆仆、朝不保夕,哪儿还有闲暇收拾仪容?可如今再看张知妄才见其超逸风仪,可谓站如崖边孤松、坐如明堂黄钟、行如太古长风,再想想身量矮小、貌不惊人的冲和道长,光是一块站着后者便大失面子,更不用提昨日被驳得面红耳赤的惨况,如此想来那道长没将张知妄赶出山门倒也算是胸怀大度。
“师兄、师弟,”张知妄随意指指地上蒲团,“坐罢。”
此处并无外人,于是两人也未客气便席地而坐。张知妄细细净手,往香炉里添了些香,才在正中坐下。沈秋暝心知他三人均是唐照临嫡传弟子,今日来此多半也是与先掌门有关,可左右看看,林知非低头不语,张知妄肃然沉吟,此事更是透出几分波云诡谲来。
最终还是林知非开的口,“掌门师弟,秋暝虽在派中十年,可毕竟是俗家弟子,他家中又盘根错杂,若是连累了他……”
沈秋暝正欲辩驳,张知妄却冷然道,“世人谁不知晓江南本就是东宫账房,他姐姐还是安邑侯的长嫂,若是深究下去,他怕是在你我之前就已经被牵连进来了。”他话语未毕,沈秋暝却是神色一凝,安邑侯是周玦三年前得的封爵,但世人多称其官号,张知妄方外之人却知之甚多,看来平时于朝堂之事绝未少了钻研,此番将他唤来,又不知是何考量?敢情此番半路上的“巧遇”最终还是为了物尽其用罢。思及于此,沈秋暝干脆冷了脸,只盯着张知妄黛蓝衣摆发呆。
林知非叹息一声,“师傅身子骨一直健朗,可偏偏永嘉四年起他老人家开始精力不济,腿脚也不甚灵便。到了永嘉五年开始吐血,年中之后更是时不时昏厥,结果师傅最后,最后……”
他没说下去,沈秋暝却已懂了。
唐照临仙逝于永嘉五年腊月十八,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正游历至北疆,方得了块上好的熊皮,正想着法儿托人将这熊皮捎给远在鹤鸣的恩师……
那年的隆冬冷的出奇……他不管不顾地奔驰数个日夜送师傅最后一程,却在剑州城外被拦下,那与张知妄一样无情苛刻的小道士守在城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跪伏在地、悲恸难抑的沈秋暝,只淡淡道,“奉掌门遗命,弟子沈秋暝不得回派中奔丧!”见沈秋暝勃然而起,那小道士不退不避,双手捧出一长形木盒,“张师叔命弟子将此物交予沈师叔,里面物什师叔一看便知。”
哪怕是过了十年,沈秋暝思及往事仍感五内俱焚,猜疑、痛心、抱憾如同云中之刃一剑剑劈在心头,直至剐出血来。
阖上双目轻抚腰间宝剑,不用看沈秋暝亦知道那朱红剑穗早被摩挲地发白,那剑鞘刻着古旧失传的文字——云中。
“师兄恐怕不知,”沈秋暝并未睁眼,以一种温和到疏离的口气道,“直到再碰见你,我都不知原来这剑名曰云中。”
张知妄端坐在蒲团之上,先前独处时的狡黠戏谑统统不见,如今的他看起来与武当的清微道长、华山的郑破军、抑或是倾玉山庄的谢逸已无任何差别,不过是某个名门正派的掌门,是某座道教名山的掌教真人,是众多江湖青年才俊中的一个。
可他独独不是张知妄。
外面有小弟子咋咋呼呼地叫唤,林知非似乎也并不真想同两个小师弟一道沉湎往事,他起身冲张知妄拱手行礼,“掌门师弟,我还有些杂务便先告辞了。”
张知妄微微点头,“师兄辛劳。”
又是一室沉郁,不知为何,沈秋暝看着这般的张知妄心里有些发苦,话都不想再说半句。
正当他准备寻个由头出去,张知妄却缓缓起身,极小心地将那道袍褪下,仔细叠好,幽幽道,“这衣服可值二十两银子,浑身上下我可就这件袍子值点钱了。”
沈秋暝抬眼,本以为张知妄会插科打诨、故作轻松,可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苍白冷峻的侧脸。
只着中衣伸了个懒腰,张知妄斜倚着香案,淡淡道,“横四海焉无穷……我可是明明记得曾告诉过你。”
沈秋暝瞥他一眼,苦笑道,“我一直把那当做先师遗言,这十年来你可知我默默记诵,又临摹抄写了多少遍?”
那日盒中除去云中剑,还有一张素白纸笺,上有狂草“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张知妄笑了笑,语气分明是戏谑的,眼中却只有深沉的悲意,“师弟若是能仿好我的字,日后大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欺凌弟子……”
沈秋暝一愣:“这并非你的手迹……故而我才一直以为是师傅遗命,他人代写。”
“彼时我右肩负伤,这是我的左手字,”张知妄疲惫笑笑,“你当日到了鹤鸣之事,除了那常伴师傅身侧的小道士,并不敢让旁人知晓。”
沈秋暝心中一酸,“入派之时师傅曾应允我日后必让我横行鹤鸣派上下,师傅后来怕是忘了,才食言而肥早早去了……”
张知妄倾身过来,冰冷双手覆上沈秋暝脉门,沈秋暝颤了颤,却不曾闪开。
“伤的不轻,怪我未早些看出来。”张知妄低语,随即起身翻找一番,最终取出一粒丹药。
沈秋暝也不问,接过直接吞下,“臭道士炼的怕不是五石散吧?”
并未着恼,张知妄轻声道,“允你之诺师傅并未忘记,他养我教我待我如子,而我亦视他如父,父债子偿,我在鹤鸣一日,鹤鸣便有你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修bug
☆、第十二章:哀歌未断城鸦起
张知妄轻声道,“允你之诺师傅并未忘记,他养我教我待我如子,而我亦视他如父,父债子偿,我在鹤鸣一日,鹤鸣便有你一席之地!”
沈秋暝惨笑道,“古人皆言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倒是有心孝敬,可他老人家至死都不允我再上鹤鸣,就连吊丧都被拒之城外。这些年来,我常暗忖此中隐情,只知事涉派中秘辛。你之前又讲说你生平最恨之事,便是见了先师最后一面,难不成先师非坐化而去,而是命丧他人之手?”
晚景萧疏,千里斜阳渐暮。
死一般的静寂沉沉压了下来,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静坐在斗室之内,身虽未动,心却已在千山万水外、积年累月前的彼时鹤鸣。
“知非师兄不想让你知道,是怕牵累了你,”张知妄终究还是开口道,“而我先前不说,一是此事事关重大只可面谈;二是继任来庶务繁多,千头万绪,并未得空;第三,也是我最大的顾虑,便是我不知你之本心。”
“师兄此话何意?”沈秋暝蹙眉看他。
张知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