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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便是师弟的云笈步了……”林知非轻声呢喃。
沈秋暝勾起唇角,又奋力将一黑甲死士砍杀,语气里带着淡淡得意,“等着看吧,除去那云笈步,张知妄这人你还不知道么?定然还有藏私。”
也不知是否是听见他说话,张知妄突然瞥他一眼,手腕一荡,手中太一剑微微一震,剑鸣之声恍若玉石落盘,煞是好听。
窦涯璨也收了玩味笑意,眉峰蹙在一处,认真应敌。
两人你来我往,丐帮拳法偏于刚猛,鹤鸣的秋水剑则灵动飘逸,一时间也分不出胜负。
另一边泰山华山均为五岳剑派,数十年前也算是同声相应,后来不知是路途过远还是出了什么变故,五岳剑派便慢慢疏远起来。可即使如此,几派武学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彼此也清楚对方招式里的破绽,缠斗起来也极是激烈。
这四人早已是江湖上成名的绝顶高手,自然是奇招迭出,让人目不暇接。这等机会纵十年也难得一见,于是许多人干脆停手不打,专心看着台上。
郑破军与孔如松打的好好的,突然倒退数步,转头向着张知妄攻去,窦涯璨应对不及,一个踉跄才堪堪躲过两人剑气。
孔如松犹豫片刻,转头看向窦涯璨,两人对视苦笑,也无心再战,干脆负手一旁看热闹。
“你既是为了盟主之位,为何此刻又突然休战?”孔如松低声问。
窦涯璨摇头:“张知妄武功深不可测,我怕是敌不过他,何必自取其辱?”他又左右环顾台下混乱战局,“何况今日我来若是不能的渔翁之利,那便图个自保,目的已然达到不是么?”
孔如松刚想答些什么,却禁不住深吸一口气。
只见郑破军一反方才且战且守之势,竟似搏命般向张知妄扑去,剑招凌厉,招招致命。他在四人中最为年长,江湖阅历也是最深,也不知准备了多少时日,竟对秋水剑法了若指掌。
一招太岳三青峰,接连三招皆向着张知妄下盘刺去,专克那秋水剑法的第三式“百川归海”,饶是张知妄轻功过人,也依旧躲闪不及,黛蓝道袍被剑气割出一道狭长创口,俨然已有鲜血慢慢渗出。
沈秋暝紧张莫名,一边麻木地伴着鹤翼阵搏杀,一边魂不守舍地留意张知妄战况。
因落了下风,张知妄也不复之前泰然,只见他微蹙眉头,一双黑色瞳子里尽是郑破军手中剑影,显然在思索破敌之法。
郑破军见他迟疑,知他定是在揣摩自己剑式,便更加不敢懈怠,步步相逼,唯恐他寻到对策。
两人胶着在一处,又过了约莫百余招,张知妄已被逼到台边,眼看就要摔个粉身碎骨。沈秋暝心都揪在一处,明知再看分心,却又忍不住看过去,生怕漏掉一招一式。
张知妄右脚已然悬空,郑破军也不敢轻敌,以剑直接向他左腿劈去,张知妄一个侧身,整个人都翻下台去,引来众人惊呼。
沈秋暝一个踉跄,几乎是直直地向面前敌人的剑尖撞去,幸得身边林知非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不然恐怕张知妄还不怎样,沈秋暝就得毙命于剑下。
“师弟小心!”林知非嗔责怪地看他,沈秋暝却恍若未觉,愣愣地看着张知妄生生将太一剑插入台中,又借力奋然跃起,如翔鹤般展翅而上,转眼又以立在台中,目光冷冽。
他随手将太一剑挽了个剑花,这花哨的姿势被他一做竟有分别样的潇洒出尘。
“近来我新创了套剑法,就连我门下弟子都还未见过,郑掌门是武林巨擘,今日有此良机,晚辈这就献丑了,还请不吝赐教。”
他那话说的文绉绉的,窦涯璨苦了张脸问孔如松,“他为何独独不说这剑法的名字?”
他嗓门不小,张知妄自然也听见了,只见他微微一笑,扬声道,“俦侣剑,取鸿俦鹤侣之意。”说罢竟还朝着沈秋暝的方向瞥了眼,眼中流光四射。
沈秋暝涨红了脸,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心中却有丝丝甜意涌上,简直不能自持,恨不得立时就奔去张知妄身边,可要真到了他面前,要说什么做什么却也不太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云笈步招式都有云
俦侣剑招式都有鹤或者雁 俦侣剑 鸿俦鹤侣 师兄向来以野鹤自比 又将师弟比作鸿雁 所以大家懂得
师兄是个浪漫主义的闷骚男 lol
☆、第十四章:倚天万里须长剑
郑破军冷笑:“虽是个道士却也小子轻狂,大约是在派中人人吹捧惯了,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一代宗师,也能创出一套功夫来不成?”
“所以……”张知妄冲他做了个揖,“贫道这便使出来,请郑掌门指教一二,想来必会获益匪浅。且看好,这一式名曰‘鸿断鱼沉’!”
观战的殷俭行谢逸等人只觉好笑,张知妄明明是个道士,创的功夫名字却是旖旎缱绻得不行,也不知鹤鸣众道士日后学起这剑法来,心里会不会别扭。
不过这式名字柔情似水,使出来可就截然不同了,鸿断鱼沉,断的是剑,沉的是心。郑破军一见此剑法走势,心中便叫不好。
此番他是有备而来,自然潜心研究过鹤鸣的秋水剑,那剑法虽然玄妙以极,可也有其致命弱点,那便是虽不乏狠绝之处,却处处留着生机一线,只要悟透剑法心诀,找到生门,这秋水剑便难伤人性命。
“断雁孤鸿、杳如黄鹤、雁影分飞、猿啼鹤怨、衡阳雁断、飞鸿印雪、别鹤孤鸾……”张知妄约莫是起了卖弄之心,竟边打边报,剑势连绵不绝,往往一招未绝,一招又起,此招似含彼招,含糊不清却又泾渭分明。
“道是无情却有情……”谢逸若有所思。
正明子摸着胡子:“知妄这孩子果然天资卓绝,百年难见。”
林知非眼眶泛红:“师傅九泉之下有灵,看见了不知有多高兴。”
而沈秋暝心下却是柔肠百结,都说剑如其人,这招式朦胧蕴藉,似断未断,映照的可是张知妄的真心?
郑破军面上已露出点点汗珠,显然已有些应对不了,只好祭出华山的“紫霞天光”,那是华山派的绝招,一旦中剑,不死即残。
张知妄似笑非笑:“紫霞天光,好阴毒的功夫……那我便送你‘驾鹤西去’!”
他口气实在刻薄,而手中长剑竟如灵蛇一般绕行向前,缠住郑破军之剑,两剑相抵,剑声铿锵,二人岿然不动,剑尖也都无法再向前一寸。
不知何时起,众人已无心再战,一起望向台上。沈秋暝默不作声,心慌意乱。
“掌门师弟的内力很是不错,秋暝师弟无须担心。”
沈秋暝木然地点点头,不知为何想起自己少年时闯荡江湖、屡屡涉险,也不知那时张知妄在鹤鸣对着白云枯木,听闻时是何种心情。
郑破军与张知妄均不轻松,郑破军憋红了一张老脸,张知妄的额上也有了细密汗珠。此时已近黄昏,冉冉斜晖下张知妄那惨白脸孔亦被染成一片熏红,恍若上好的彩瓷,又好似千金难得的吐蕃血玉。
郑破军猛然大喝一声,竟使出了毕生功力,青筋暴起,血脉偾张。
张知妄几不可见地露出一丝冷笑,仿佛等了许久一般,众人皆以为他有克敌之法,可郑破军手中剑稍眼看就快推入他胸膛,张知妄却依旧毫无动作。
“难不成他想……”沈秋暝心中一动,目光凝在张知妄腕上。
昔年于鹤鸣,先师让他与张知妄以拈花指为题比试,张知妄便曾凭隔花碎蕊险胜于他,此厮深谙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之道。按理说郑破军亦是常年位居江湖前五的人物,又对鹤鸣功夫极为稔熟,他为何要如此自寻死路?
其余人等亦是百般不解,就连锦心绣肠如谢逸,刁钻奸滑如窦涯璨,亦是无法参透场上玄机。
而一旁武学造诣已至宗师之境的素禅方丈、清微道长对视一眼,心下均是骇然,郑破军会如此强来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张知妄亦起了鱼死网破之心,抢在他之前以内力相拼。
张知妄亦是使出七八成的力,一副要与郑破军不死不休的架势,郑破军虽心中猜疑,可是如今的局势可容不得他不进且退,全身的真气仿佛都凝聚在那小小剑尖之上。那剑尖已险险抵住张知妄的额心,划出一条深深血痕,再近半寸,那剑稍恐怕就要穿颅而过。若是那样,纵使张知妄再怎么少年英雄,再如何惊才绝艳,最终也不过是他郑破军的剑下亡魂,冢中枯骨罢了。
不知是否是真气即将耗竭,抑或是为了这天筹谋了太久太久,郑破军眼前竟生出种种幻象——一会是燕王登上御座,对着自己笑意盈盈,自己接过侯爷的金册,站在千重阶上接受万臣恭贺;一会是华山之巅,自己连挫素禅方丈、清微道长二人,千百年后都将为武林传颂;一会是面前跪了一排曾对自己不恭、甚至欺侮过自己的仇人,正磕头到头破血流,只求自己宽宥……
只要再近半寸,只要那半寸……
张知妄向来自诩谦谦君子,郑破军既如此想要那半寸,他自会善解人意地遂了他的意。只见他猛然回身,向后疾退数丈之远,竟硬生生受了郑破军三成剑气,那还不算,他先前拼了许久的内力,真气在丹田蒸腾,整个腑脏都在翻涌不已,唇角亦也有鲜血溢出。
就在沈秋暝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台相救时,张知妄竟又脚尖点地,借力跃起,口中清啸,当真恍若鹤鸣,直上九霄。
随即张知妄手中长剑一挑,负于背后,在台边站定,径自调息。
相比之下,郑破军可就没有他这般游刃有余,他本就年纪略长,加上修的功夫本就刚猛,需投注更多内力。今日之事又件件在意料之外,他面上不显,心下早已焦躁异常,方才甚至都无法元神守一,专心御敌。如今张知妄突然撤力,对他而言便如同一脚从铁索上踩空,最后坠下万丈深渊。真气收不回来,方才又浮想联翩,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守气归元。
张知妄扬起下巴,傲然看他,凉薄双唇吐出无情讥诮,“刚刚那便是我这俦侣剑的最后一式——鹤鸣九皋。不过见了郑掌门今日英姿,我倒是可以加上一式,鸢飞戾天,倒也贴切得很。”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
张知妄是个道士,自然懂得这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鸢飞戾天是形容小人逐利的
☆、第十五章:茫茫万事坐成空
郑破军仰面躺在地上,睁大双眼看着万丈靑空,他心里清楚,这怕是最后一次了。
人之将死,想不到袭上心头的却是那些早已忘却的往事。
久别的故里,炊烟袅袅,犬吠蝉鸣。自幼家贫,常帮父亲劈柴锄地,不远处的桑树后,有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躲在后面偷偷张望,一被发现就捂着嘴吃吃笑着跑开。
又有一日,突然有群官差来了,凶神恶煞带着兵器,不由分说地将他抓走,那姑娘跟着跑了几里地,最后还是哭倒在地,口里嘶喊着他的旧名。
再后来,军营里有个兵爷留意到他,捏了捏他的筋骨,便把他送上了华山。
从此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逐渐褪去乡音,忘却旧事,只记得自己是郑破军,华山掌门。
午夜梦回,他常常在想,若是没有燕王,他或许还是那个目不识丁、憨厚可欺的庄稼汉,或许早早娶了那圆脸大眼睛的姑娘,再生几个娃,男耕女织,粗茶淡饭。他便不会有这身功夫,更谈不上飞檐走壁,以掌碎石。
他对燕王,不是不感激。可这一刻,他却禁不住生出恨意。
士为知己者死,今日一死,燕王的恩情可算是还完了吧?
“福贵,福贵!”
谁在叫他?
郑破军瞳孔猛然睁大,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喃喃吐出两个字,笑着合上了眼。
离他最近的窦涯璨贴近听了听,面露迷茫,“谁是阿梅?”
其余人依旧愣怔着,还未从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大战中回复心神,如今又见郑破军身死,全都乱了主张。
谢逸对张知妄拱手一笑,“张掌门今日击毙乱党头目,可谓功不可没……”他还未说完,却瞬间僵住,脸色也变得惨白。
张知妄原本抿紧的双唇缓缓张开,有血沫一滴滴溢出,整个人亦直挺挺地向前栽去,无力地瘫倒在地。
几乎是与此同时,袁似蓬、袁轻舟父子几乎同时发难,又有数不尽的兵卒甲士从四面八方涌入。
袁似蓬冷笑道:“郑破军当真无用,诸人听好,王爷有令,但凡今日归顺者,过去之事既往不咎,还会奉上黄金百两。而若能襄助王爷定鼎中原,他日定会论功行赏!”
沈秋暝几乎是疯了一样地要往台上冲,却被林知非狠狠抓住,“师弟你疯了么?”
可沈秋暝却置若罔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