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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有证据我还会在这里和你啰嗦么?”殇流景见他明显维护寒水墨的性子,不由冷哼,“自欺欺人没有用,我换过去的信上隐含了你对他的怀疑,他若耐不出,总会很快露出狐狸尾巴。耐得住,只说明这妖人实在有些本事,更加应该提防!”
“你含血喷人!”络熏听得殇流景很不尊重地叫寒水墨妖人,皱眉怒斥。
“我希望我是错的。”殇流景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你不傻,却太过相信身边的人,别说我没有警告你,若是有一天,你必须杀掉他,绝对不能心软,否则我会让他死得难看一千倍。”
昨夜又是不欢而散,因为殇流景擅自偷看换掉信件以及污蔑寒水墨,络熏心下恼怒,隔阂在二人之间,又多加深一层。殇流景却仿佛浑然不在意,根本不将络熏的怒气看在眼里,径直吃喝。
络熏吃不下,自从云扬一事之后,每次和殇流景一起都会有坐如针扎之感,此刻,尤为强烈。眼前调理看来得异常鲜美散发着清香的野菜糯米粥络熏一口都没有动。
“熏公子脸色似乎不太好,来人,为公子上碗姜粥去去寒!”嫣溪看着络熏,伸出素白的玉手,亲自取下络熏面前的粥。
“嫣溪姑娘多虑了,不必麻烦。”络熏摆摆手想拦下。却不小心和嫣溪的手撞了一下,修长的指甲瞬间在络熏的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殇流景望向嫣溪的眼神中犀利一闪而逝,若有所思,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来人,拿药箱来,赶快为熏公子包扎包扎。”木槿庄主知晓络熏身份,对络熏甚是恭谨,立即吩咐。
“对不起,让我来帮熏公子包扎一下,就当赔礼。”嫣溪温婉的脸上淡淡地不安与歉疚。
“这点小伤,至于那么金贵么?”络熏还没看口,殇流景便斜了络熏一眼,冷冷地说。
似乎以前,殇流景也以同样的神情说过这样的话,络熏心里又是一抽,迅速将背到身后,对嫣溪淡淡道:“真的不用了。”
木槿庄主看着殇流景,戏谑地看了一眼,竟有些幸灾乐祸。而夫人们则表现的更为露骨,还笑嘻嘻地说:“哎哟哟,小景吃瘪生气了!”
殇流景遇上这群美丽大婶时没辙,只好匆匆道:“我吃好了先走一步。”
还没抬步,就听到家丁急切地进来惊呼道:“不好了,不好了,听说在建的皇宫西苑今日忽然倒塌,压死了好多人,现在正在往外面抬尸体呢!”
“什么?”络熏一惊,因为要造宫殿,劳役繁重,为了保证正常生产,不能大量征用劳动力,而逃难至此的流民流落街头,造成秩序混乱,也是一大难题,强行征集流民建造,也有些无可奈何,并且行之有效的。虽然黑心的商人他丧尽天良,但,最终,还是因为这项工程实在让他们有空子可钻。咋一听因为宫殿倒塌死了很多无辜百姓,络熏便是心头一震,立即要往门外去。
想到,这是一个抓住贾东升把柄迫他合作的好机会,殇流景也毫不犹豫地跟上,只对木槿山庄的庄主道:“我们去去就来。”
快马加鞭沿着闹的沸沸扬扬的一路飞奔向流言的源头,趁着一片混乱,二人的进入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破碎的尸体从泥沙石板巨木下被人用铲子挖出,随便想萝卜一样在铲子柄上敲敲,打掉沾满的泥土,然后被扔到摊开的门板上,鲜血淋漓的残骸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甚至有些看不清形状,像一堆垃圾。
挖的人面无表情地挖着,看得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哭泣,没有叹息,没有哀悼,什么都没有,即便是对猪狗的怜悯,都没有。挖的人只是尽责,为了那一口发了霉的米饭,拌了糠的野菜,腐烂的地瓜。看得人只是看着不热闹的热闹,看着别人破碎的尸体,淋漓的鲜血,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血,还在流,自己的眼睛,还能看,自己,还在活着。
但别人还在惊讶着惊慌而兴奋地谈论的时候,距离最近,擦着面门而过的祸事目击者们,因为司空见惯,因为生不如此,所以,麻木着。
络熏震惊地看着,紧紧地捏紧拳头,生生咬破了唇,才抑制住几乎破喉而出的呜咽。谁将世界变成了地狱,谁将善良的人变成了魔鬼,谁将这一切弄得面目全非?他可以推卸给战争,他可以推卸给野心家,可是,络熏觉得,自己推卸不了自己是一国之君的事实。
一步步绷紧着酸涩麻木的身体,捏紧的手,手背有些发胀发痛,丝丝的血迹流下来,络熏太阳穴被突突跳动的血液真的有些头昏脑胀。
殇流景跟在络熏的背后,人间的惨烈,过很多,每一种,都伴随这种各样的悲仓,然而,在这里,这么多人围成的大圈子里,没有悲仓,没有怜悯,没有丝毫的属于人的气息,殇流景不曾看到。拳头,一点点收紧,杀意,一点点涨满整个心胸。
忽然,有人推了络熏一把,络熏头昏脑胀的,没有防备,微微退了一步,却正好跌倒一个人手里,那双手,迅速掐上了络熏的脖子。
第 65 章
“杀了他,朝廷的走狗!杀了他,吃人的魔鬼!杀了他,杀了他!”周围忽然响起很多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络熏和殇流景。
手指攀上络熏的锦衣,来自地狱深处的怨念一般的眼神如冰水般浇透了络熏的全身。
络熏用力挥手,甩开掐的他无法呼吸的手,大力地挥舞着拳头,想要突出重围,可是,身体竟然有些飘,浑身使不上力。连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殇流景的剑,闪着寒光刺向被地狱最深的怨念附体的丧尸,没有直取他们的性命,却卸下肢体。
哀号声连绵不绝。
“殇流景……”络熏的喉,再次被瘦得不成人形的汉子锁住,一拳击打在他的胸膛,络熏重抓下逃出,却陷入另一片包围,回头看殇流景,却见他的剑,有些不稳。
难道是手臂的伤太过严重?应该不会,络熏见过他膝盖被割了个对穿还能泰然自若地行走,这点小伤,应该不是问题才对啊?
“放开他!”用剑开出一条通往络熏的道路,殇流景的剑,直指制住络熏的人。
“丢掉剑,丢掉剑我就放开他!”制住络熏的人喘着粗气大喊,能喊出如此有中气的声音,不愧能在这么多人中制住络熏。
“信不信我会一剑洞穿你的喉咙?”殇流景脸色苍白,一点点的汗,在他高挺的鼻尖隐隐闪亮。
“我信,但我不在乎,不怕!老子现在只想拉几个残害我们老百姓的贪官奸商报仇!”汉子看着络熏,眼神像狼要撕裂食物一般。“狗娘养的,你们还有没有一个有良心啊?被人打到门口是,我们死了多少亲人?好不容易逃到东域,居然狗娘养的也逃来了,逃来也就算了,竟然抓我们来建宫殿。你们不是没看到死了那么多,我们也是人啊,他奶奶的狗皇帝就是屁点本事没有还能让我们累死累活帮他建造宫殿,没饭吃,没休息,受伤了就往我们身上泼盐水,伤口都烂得生蛆了!他妈就没把我们当人看!死了就和垃圾一样,被扔到洼地里填坑,老子今天拼了老命也拼死他几个来陪葬!”
听着流民愤怒着表达不满,怒斥自己的失德,络熏羞愧得几乎想要负荆请罪。他们的悲惨遭遇,祸源便是自己这个本该治国平天下给百姓安康日子的天子!今日,他们的所为,皆是自己逼迫,官逼民反,便是如此吧。
络熏的宏愿便是做一个好皇帝,而今,自己高高标榜的责任,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天下百姓,自己都负起了么?给了他们什么?百姓的话,一遍遍刺痛着络熏的心。仿佛,长久以来坚持着信念痛苦挣扎自以为劳心劳力的真相一瞬揭开,真相告诉自己,他只是个虚伪的信徒,他的所作所为不仅是一纸空谈,甚至,还是那个背叛者。比起杀一个人,放一把火的凶徒,络熏觉得自己更像坐视着刽子手在眼前屠戮天下的帮凶。深深的罪恶感像毒蛇咬着络熏的心,瞬间有种自杀万次也不足恕天下罪的感觉。想到自己竟然还为了和殇流景的一点私怨而分神烦恼,自厌接踵而来。幡然悔悟,只有做一个以大局为重、保天下太平的皇帝,才是真正的好皇帝!才能,不负天下。
“他不是什么当官的,他是被从小被卖给我的娈宠,你放开他!”殇流景的剑尖一点点地颤抖,“伤他一根汗毛,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是个娈宠你会紧张?哼,别开玩笑了!快放下剑,不然,就杀了他!”从旁边人手里抢过一把砍斧,往络熏颈上一横,白皙纤细的脖子立即滚落一道触目的鲜血!
刷!寒光一身,剑尖又回到汉子的面前,汉子旁边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鲜血喷涌,竟然是在一瞬间,被割下半张脸!
“殇流景,别这样!”络熏惊呼,脖子上立即又是冰凉的一痛。
“你……你……”看着血淋淋的凄厉如鬼的人面,汉子有些结巴。
“听过殇流景为了身边的男宠而用酒杯打了贾东升的事么?不想死的,就放开他!”殇流景冷声道,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冰山一般压向汉子。
“我不杀他,但是,你……你要赎罪!”汉子紧紧捏着斧头,这两日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恨极贾东升的他们,定然会知道。似乎相信了殇流景的话,汉子看着络熏要求。
“怎么做?”殇流景没有迟疑。
“你自己想,直到我们满意为止。”
殇流景沉默了一瞬,直视制住络熏的人,便掉过手中的剑,剑尖一弹,便在另一只手臂剜下一片血肉,大股大股的血没进绯红的衣裳,消失不见,然后从指间溢出。
架在络熏颈子上的板斧微微颤了一下,因为殇流景的一个眼神而涨起全身的防备。那眼神不是怨恨不是杀意,也不含任何感情,而正是因为看不出任何想法才让人觉得恐惧,那种黏在身上躲也躲不掉的一瞬不眨的视线,仿佛要将对手的一举一动铭记在心,然而用意念,让对手消灭于无形。
络熏唯有络熏没有避开那样的眼睛,而是追逐着,哀怜不已。
拿起自己的血肉,送到嘴边,张嘴,一口咬下,血水四溅,苍白的脸因星星点点的血迹诡异的骇人。
大口的咀嚼,血顺着唇角留下,吞咽,然后,再一口。
这个世上,没有人敢食人肉,除非饿极将死,不当自己还是活物。更没有敢食自己的肉。人群中,有人战栗,有人作呕。
殇流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坚定地落到森白着脸的络熏身上,看着他的震惊他的不可置信他的颤抖他满目的哀伤心痛……
当络熏轻松地说着让他抱云扬之时,殇流景想过,得不到的,就毁掉吧,他喜欢的,从来都只能属于他一人,从来,殇流景便是这样的人。一遍遍想着怎么让他伤心难过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跪求原谅,然后自己毫不留情地撕碎他。可是,真正看到他有危险,却不可自已地要救他,只想救他。
努力告诉自己,他是他的,他的幸福他的委屈他的悲喜,都由他来给,除了他没人有资格。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早就是他的,这是事实。所以,并不是感情被唾弃后还留恋还在卑微地乞讨他的回应,所以,殇流景坚持,坚持自己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殇流景,从不爱的卑微。
“不要,不要啊……傻瓜,不要再……吃了……咳咳……那是……咳……那是……你的肉啊……”瞬间涌出的泪水来不及找到出口,呛在喉间,络熏一边咳嗽断断续续地喊,巨大的撼动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喉咙撕裂般疼痛。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抹影子重复着切割、入口、咀嚼的动作。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络熏断气般的抽噎和咋咋的咀嚼之声。
这么傻,怎么这么傻,到底谁来告诉他,殇流景到底什么居心,又是如何一个存在?谁来告诉他,这么多个温柔的冷酷的痴傻的殇流景到底哪一个是虚幻哪一个是真实?谁来告诉他,他要如何面对这样的殇流景那样的云扬?他要,如何是好?
不知何时昏迷过去,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身边传来压抑的低喘和呻吟,头上不是传来叮叮咚咚的敲击和沉闷的车轮滚过的声音。大略,他们是被关在了所建的宫殿的地下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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