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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邺到了桐翎山脚下,他不仅等到了俞慎,还等来了魔教教主姬云绎。
俞慎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精神也挺好,只是嘴唇还略微发白,眼睛下方一圈乌青,可能睡得不太好。
姬云绎还是穿一身大红色的拖曳到地上的长袍,他斜斜依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既慵懒又妩媚。
顾邺暗叹口气,“前辈,晚辈依言前来讨个说法。”
俞慎嘴唇略略抖了抖,咳了好几声,捂着肚子,才开始讲述往事。
俞慎是十多岁了才进的桐翎派的门,又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与从小在师门长大受尽宠爱的阳辰不一样,他进门的时候排位最低,被上面的师兄呼来喝去做杂活,他又不敢多言。
有一日他活太多没能及时干完,等结束的时候晚饭时间早就过去了,他在懊恼的蹲坐在食堂门口,忽然从他肩后方伸出一只手来,手上一个大白馒头,俞慎扭头一看,就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阳辰师兄,近距离看那张温和的笑脸,他猛然跳开好几步,然后意识到自己好像做得太过了,讪讪一笑,“那个……师兄……”
“没事的哟。”阳辰安慰他,站直身体,又递出馒头,“吃吧。师兄他们过分了,对不起。”
俞慎看着衣着打扮像贵公子的阳辰,在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用手使劲在裤子上蹭蹭,才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滋味甜美地逼出了他的眼泪。
这是阳辰的错,他不该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施以援手,因为从那一天起,阳辰深深在俞慎的心里落了根。之后,阳辰会常常来帮他的忙,因为阳辰的关系,全门派上下对俞慎的态度渐渐也有了变化,没之前那么可劲儿地欺负他。
阳辰或许是因为由掌门带大的,掌门对这个小徒弟十分的喜爱,武学天赋高加之掌门的指点,阳辰在师兄弟中的功夫算是厉害的,但是每天俞慎干完活之后,阳辰就会带着俞慎去后山一个小树林里教他练功。
俞慎虽然天赋没有阳辰高,但胜在勤学,肯下功夫苦练,因此阳辰教他的他大多数也能掌握。俞慎进桐翎派两年之后,偶然的一次与师兄弟的切磋中,掌门发现了这个又瘦又黑的小崽子手脚挺利索,于是开始注意他。
两人的师兄弟情谊也开始日趋稳固,也在相互切磋相互帮忙中渐渐长大,不过当然,阳辰对俞慎的照顾比较多。
俞慎和阳辰的年纪差不了多少,比阳辰小了几个月,两人十五岁的时候,师父叫他们下山磨练一年,两人领命而去。
虽然在武学大缸里泡大的,但两人毕竟还是少年心性,贪玩了一些,下山碰见一男的欺负一寡妇,看不过去帮了一把,就教训了下那男的,没想到那男的竟是当地豪绅家的小少爷,少爷被欺负,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那天晚上他们所落脚的客栈就遭到了袭击,还差点被一把火给烧了客栈。
是的,那时候出现的就是姬云绎。
那时候的姬云绎并不是白头发的,一头泛着黑缎光泽的发,一身玄色苏锦衬得他一双桃花眼格外黑,嘴唇红艳艳的,只有肤色是白的,比起现在来少了一丝妖气。姬云绎那时候是魔教的候选人,可他比并不喜欢被拘束在寝殿之中的滋味,所以擅自外出了,刚好遇上火烧客栈那一幕,少年的玩心大起,和另外两个同是武林门派的少年联手狠狠教训了那群乡绅的手下,之后三人一起踏上了旅程,不过姬云绎隐瞒了的身份。
姬云绎和阳辰特别谈得来,俞慎在这样的认知中越来越不安,所以他比以前在山上更加粘着阳辰,虽然阳辰也觉这小子越来越爱粘人了,不过只当他是因为下山不适应所以才这样的,也没有在意。
俞慎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与一个地头蛇发生了冲突,原因是他们仗势欺人,搅得一方百姓不得安宁,三人与一大帮人混战,没想到他们还有人在暗处放箭,目标直指姬俞慎,阳辰大喊着“小心”,一边飞身过来替他挡下了箭矢,正中肩胛骨,姬云绎见状,弄翻了他们的酒房,放了一把火,抱着阳辰离开。
姬云绎将阳辰安置在了他的房间,客栈的大夫看完,拔了箭,抓了几服药,姬云绎便吩咐俞慎去煎药,阳辰因为他受伤,他也觉得甚是愧疚,因此乖乖去了后院,姬云绎则留下来守着他。
俞慎在后院煎药,面对着烟熏火燎的,俞慎觉得眼睛被熏到了,有一股涩涩的想要流泪的冲动,他拿袖子蹭了蹭自己的脸颊,继续煎药。
煎完药,端着药碗上楼,在房门前听到他们的声音,俞慎心里像是有小虫子咬啮,透过门缝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姬云绎抱着阳辰,他说,声音瓮翁的,“阳辰,我是真的喜欢你。”
阳辰轻叹口气,抬手摩挲着他的背部。
俞慎拿碗的手抖了抖,药汤洒了一些,只觉手上的药碗比当时师兄欺负他,让他抬的杏树下的那块刻字的大石头还重,俞慎觉得嘴里心里发苦,就仿佛喝这碗药的不是姬云绎而是他俞慎,俞慎努力深吸口气,敲了敲门,进去的时候他俩已经分开了,俞慎将药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看着那一张与师兄一起睡的床,心里酸涩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俞慎留书出走,在纸上写:师兄,恕我不辞而别,师父说下山历练,但是我一直处于师兄你的保护之下,今日你受伤,我觉得甚是愧疚。我想要自己去历练一番,等时间快到的时候我们在桐翎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见面,再回师门。师兄珍重。
走的时候,俞慎站在楼底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吸了吸鼻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再度相见的时候已是数月之后,俞慎回到小村庄,进入那家之前落脚的客栈,阳辰正坐在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的桌边喝着茶,看见俞慎,他的眼一下子就亮起来了,朝着俞慎微微一笑。这几个月来的思念像发酵的面团一下子发蓬起来,俞慎心里涨得满满的,眼角瞥见姬云绎手撑着面颊靠在旁边,发酵的面团像是被冰水冻了一番,停住了,俞慎收了收心思,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师兄,我回来了。”
阳辰习惯性地像以前摸摸俞慎的头,眼角弯弯,“成熟了不少。”
俞慎低着头,没发现阳辰眼里露出的有些寂寞的神情。
晚间,阳辰还没来得及和俞慎细叙分别这数月发生的事情,门外忽然响起刀剑铿锵的声音,两人相视,拿起剑便冲了出去。
一个师兄见到他们,把详细情况和他们大致上说了一遍,原来是魔教与桐翎派发生了冲突。魔教与桐翎派的地盘相距不远,这等冲突事件也时有发生,本教一个弟子和魔教弟子发生了斗嘴,后成为斗殴,再之后单挑变成了群斗。
两人拔剑加入混战之中,正酣战之时,只见姬云绎也加入了,魔教之人向他行礼,嘴里喊着“少主”,俞慎看见,阳辰的脸色变了,唇色都褪去了,手微微地颤抖,俞慎心里难受得要命,吼了一声,就往姬云绎方向冲去,“叛徒,枉费师兄对你一片心意!”
姬云绎翘起嘴角,“哈哈,心意?”眼神,却迅速冷了下来。
俞慎甚至没见到姬云绎拔剑,他的侧腰,就被刺了一剑,“你……”姬云绎并没有挺直动作,往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就要洒向他,千钧一发之时,阳辰推开了俞慎,自己吸入了一些药。姬云绎像是不敢置信地退了好几步,眼神里盛满了哀伤,他勉力扯了扯嘴角,当先踮脚飞身离开,上空响起他的声音,“撤。”
回到桐翎派,众弟子站在堂下听掌门的训诫,俞慎站在阳辰身边,阳辰忽然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俞慎惊呼一声,“师兄——!”忙伸手扶住他,掌门也冲下来替他把脉,脸色变了一变,厉声让俞慎把前后情况说出来,听完之后,掌门气急了,罚俞慎进入思过堂关禁闭两个月。
在里面每一天都很难捱,两个月出来之时,阳辰的双腿已经废了,坐在轮椅上,看着俞慎笑,俞慎想笑却笑不出来。
又过了几年,掌门年事已高,准备卸任,要云游四方之时,在考虑俞慎还是阳辰做掌门,这几年俞慎越来越出色,支持他的势力也不少。俞慎本来没有想要和阳辰相争的想法,可是某一天他看到了姬云绎写给阳辰的信,相约阳辰到牙山崖边,俞慎那一刻心里既充满了绝望,又充满了妒火。
是的,妒火。从俞慎在阳辰第一次因为他中了一箭远远遁走之后,他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师兄抱有怎样龌蹉的心思。他克制不住自己想要知道他们见面要做什么的欲望,于是远远跟在他们后面。他怕他们发现他的气息,于是距离有些远,听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只是远远看见两人立在崖边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斯美好,看到姬云绎离开前在阳辰额上印下一吻。阳辰脸上挂着笑容。俞慎都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什么表情,连心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等到姬云绎走了之后,俞慎走了出去,阳辰看到他来,脸上挂着笑,他只觉师兄的笑就像一柄刀,狠狠刺在他心上,他嘴唇抖动着,他听见自己说:“师兄,我恨你。”伸手推了轮椅一把,阳辰一副惊讶、不可置信,落下了崖面。他脸上湿了,摸了摸,才发现那是眼泪。
俞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桐翎派的,他对众师兄弟说“阳辰勾结魔教人士”,并亮出了那封信。俞慎因此顺利当上了掌门。
之后,“阳辰”成了全派上下不得再提的禁词。
往事到此全数讲完。
姬云绎忽然笑了,却让人感觉下一刻他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说:“俞慎啊俞慎,你知道么?阳辰他三番两次地拒绝我了,他说他心有所属,是你啊哈哈!那拥抱,亲吻全是我要的赔偿啊。哈哈哈哈,这是你的报应哈哈!”转身离去,留下一地的红色花瓣。
俞慎的双眼都直了,脸色煞白,嘴唇也是煞白,一直颤抖着,说不出话。
顾邺听完,不禁感慨,“情”之一字,害了古今多少人。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到徐离延。即使那个男人又任性又缠人,这一刻,他只想静静呆在他身边。
☆、相对
第十六章
两个月前,阿令家附近搬来了一个瘸子,右脸颊上竖着一条疤,混着黝黑的面颊,看起来有些狰狞,可仔细看,又觉得这张粗犷的面颊里带着俊秀,他每天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穿梭在市井之间,也不知他哪里打的猎,里面只是一些小走禽,经常看他早上出去的时候一篓子都是满的,晚上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少多少。
阿令很好奇他怎么能够养活自己,所以常常偷偷躲在院子里看他,不过瘸子发现后,也没有生气,很温和地对着他笑,于是阿令就害羞地跑回屋子。
有一天,日暮西沉之时,瘸子还没回来,他的房子前来了一个年轻的公子,裹在动物皮毛里的那张脸清秀温和,显得有些稚嫩,丝毫没有匈奴人的粗犷,倒是……嗯,像中原人的相貌,虽然阿令还没有去过中原,不过他见过来这里行商的中原人,粗糙的皮肤,拉碴的胡子,贩卖如粮食、绫罗绸缎、镜子、胭脂等中原才有的东西。
瘸子回来的时候夕阳还剩最后的余晖,他看到那位公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放下了竹篓,拉着那个公子进了屋子,连平常显得有些蹒跚的步子也灵活了许多。
阿令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他们有出来的痕迹,撇撇嘴,转身回了屋子。
顾邺没想到探敌情一来就是好一段时间。
西陲边境是苦寒之地,顾邺扮成番邦平民在城里晃荡了俩月,西北的风裹挟着沙粒,在脸上留下粗粝的味道,为了不致引起怀疑,顾邺褪去了面具,进行简单易容,将肤色化成匈奴的小麦色,并在眼角添了几缕岁月刻下的痕迹,俊美的面容即刻变成了在岁月里沉淀故事的男人。他装作瘸子,每天背着装着小禽的竹篓在城里走来走去地贩卖,有时候也会去军营附近,收集情报,搜集证据。每半个月他会和与他同来的两个人会面。
他没有接到皇帝后撤的命令,所以他没有走。所以看到黄铮来的时候,他愣了好一会儿,黄铮贱兮兮地笑,“小夜夜,是不是太想我了,见到我才回不过神?”
顾邺笑了,才把他拉进了屋子里。“你怎么来了?”顾邺点上屋子里唯一的一盏油灯。
“接你过门。”黄铮喝一口顾邺递过来的水,皱了皱眉,这水中怎么一股土渣子的味道。
顾邺咕嘟咕嘟喝完水,好像没唱出什么怪味道,“我收拾下,明早启程。”
清晨临走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冒头,顾邺走过阿令的屋子前面,想了想,又回去把自己的那一笼的小走禽放到他的院门前,这才离开。
回了京城复命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