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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欢一笑,不答他的话,“柳宫海三日后会来挽花楼。”
烈云点了点头,默认让谢欢自行处理。
“另外,因为梁徵的原因,我阴差阳错进过一回氓山药谷。”谢欢说,望屋内看了看,也不知梁徵听不听得到屋外说话,“只有容氏两姐弟在,上一辈容长裔仅存山中坟茔,看来已故去多年。”
“死透了倒好。那两小子可有透露什么?”
“不曾,容姑娘或许知晓些但缄口不言,而她弟弟一无所知。无论如何,除了与华山尚有联系,他们并无涉足江湖之意。”
烈云点头。
“除天魔印这外,其他我都能还你。”谢欢说着,从身上把各式各样的东西掏出来递过去,烈云也都接了。
直到他从脖颈上勾出丝线穿着的承天玉,烈云问:“这个有用上吗?”
“有,帮我很大忙。”谢欢说,诚恳有力。
“既然如此,送你也罢。”烈云说完,转身便走了,疾行几步,已追上青皇。
谢欢目送他们离开,低头盯着承天玉笑笑,仍塞回衣领内贴身带了,回房掩门,过来开了立柜。
梁徵正无声无息地盯着他。
他把梁徵拖出来到自己床上放下,让他平躺。
梁徵连眼珠子都动不得一下。
“这个没有解药。”谢欢在床边俯视他,解释,“服药三个时辰内药效就自然消退,现在大约还剩两个时辰。以烈云的本事,若不这样对你,他定然会发觉。”
梁徵没有反应,谢欢又看了他一会儿,笑道:“要是不高兴,以后就别那么容易信我了。”
他不再说什么,走到外间去,往架上水盆添了温水,掬水洗脸。
妆容渐渐就溶开来,水盆中浑浊一片。他开窗往楼后将水泼掉,换了水,重新又来。如此反复再三,总算是将脸上厚厚的脂粉都洗去了。
水面映出他脸上一道道未褪的红紫瘢痕来。
他端详了一阵自己。这不到半月已愈合至此,再过些时日,全然消褪也不算是妄想。
对水面笑笑,他转身又去镜台前,把钗钏首饰都一一取了,然后解裙除衫,直至将女子服色都去了干净,熄去灯,另披衣回到床边。
在梁徵身边坐下来。
“陛下即位,算而今已有七年。自我登科封官,自请效忠陛下不久,即奉命开此挽花楼。陛下身边宫女金婵与我有三分相似,再画上些便能相似七分,我借此一人分做两边事,周旋京城风月场。这朝中各员如何心机,倾谢倾徐,我尽皆知闻。我武不能拔山扛鼎,文不能安邦治世,只这点皮相,竟能聊尽忠心。”
门窗俱都关着,透不进多少光线,只能看到他模糊身影。他散着头发,发长,能垂到床边梁徵的指间,触感依旧清晰。
“与你说个笑话。”谢欢说,伸手按在梁徵胸前,“我名为巡查民生,实为查探军中谋反一事。徐大人知我见过他与边关韩将军书信名单,欲将我除掉。我爹认为我巡查到他接受各省贿礼隐瞒饥荒之事,要将我封口。其实他们要是愿意笼络我一下,我说不定就把我爹的事告诉徐大人,或者把徐大人的事告诉我爹了。”
语声轻佻,可他自知这并不好笑。
但最后一句确实是笑话。
手心下面梁徵的胸腔内并无心跳。假死之药不是烈云,而是青皇所赠,说着可能会用到。
青皇倒是真的觉得他有用,甚至愿意把烈云调离自己身边来保护他。不过一边这样,一边又不离口地警告,好像他真的因为怕死才跟从皇帝似的。
他不觉得自己用得上。
真的要死的时候,也就死了。
“我叫你不要笑我……我少年时,也曾寄望考取功名,寒窗苦读圣贤书,修君子义,不想如今着妇人服行妇人事。”谢欢似乎在叹气,“我虽也不是什么士人君子,但这等事情也知好歹,委实是见不得人。不过你不觉得什么,倒是我徒自担心了,你们都想得我们不同。”
手心渐渐往上,从他胸前离开,只有指尖仍旧还按着他,“此事已了,我打算重酬梁大侠,以谢恩义。想来金铢银锭皆如粪土,梁大侠都不放在心上,可我才返京城,两手空空,只有来日遣人往华山送上。”
他收手,却伏身下来下巴抵着梁徵的胸口笑:“梁大侠放心,我不曾佞君王残害忠良,我不曾慕虚名营私结党,我不曾求富贵枉法贪赃……往来权贵曲意周旋,所得所获未尝欺瞒陛下,梁大侠你决不会救错了人。”
“不过此后,我与梁大侠还是各走各路,两不相干吧。”
梁徵能够坐起下床时,已是晓鸡三唱。
应该早些时候就起来的,但自谢欢离去后,不能动不能说,流苏软帐内枕香衾暖,不觉睡去。也是因对谢欢总是少几分戒备,竟自安心。
可下床时,才发现屋内不止他一人。
凌微正在房中把玩他的无双剑。
梁徵皱眉,“凌姑娘。”
听他起来,凌微把剑放下,笑着转头过来,“梁少侠醒了。正好,梁少侠若无其他要事,我这就送你出城。”
“谢公子在何处?”梁徵走近,佩剑上身。
“上朝去了。”凌微说,斜飞媚眼,“不会有空见你的。”
“首辅府中防备如何?”梁徵重整衣冠。
“仅次大内。怎么?你要闯谢府?这倒是不用,小冤家跟他爹说不到一块儿去的时候,就都是在外面别院住着。”凌微瞅着他,“他没说不能带你过去,但我这样女子,可不能进谢家别院的门。要去的话,城西自己打听去。”
梁徵想想,走去要推门而出,又回头:“凌姑娘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要帮他送信吗?”凌微托腮转过头看他,没有要拦他走的意思,“谢大公子的事情,我怎敢假手他人。可惜我如何用心,他是不怎么承情。”
梁徵听了,手上一推,开了门,“不劳凌姑娘远送,我这就走。”
“你还去见他做什么?”凌微在他背后问。
“辞行。”梁徵说。
“我想那也不必。他么,总是别人再怎么一副玲珑心,他也一样都当驴肝肺的,虚意儿满怀,没什么真人情讲。”凌微接着道。
“阻我见他,却是何意?”梁徵回头。
凌微偏了偏头,“我这是好心。”
梁徵摇头,掩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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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欢的住地果然是所小院,不似官员府邸。打听时甚至是无人知道的,但梁徵极有耐心,往些富贵人家一户户问过去,为此收获了几副白眼。谁知都不是谢氏产业。直到这里,门上不挂牌匾,不设门房,门上不落锁,一推门就进去了。
是个清幽的园子。
园中正有个丫鬟在折花,闻声探过来喊:“谢家别院,什么人乱闯?”
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报出了梁徵想要知道的答案,梁徵便施礼道:“在下梁徵,求见谢公子。”
丫鬟迟疑着端详他半晌,方说:“大公子不在。要见公子,该去谢府递帖儿等信,来这里做什么?”
“在下并非谢公子官场上的朋友。”
丫鬟想了想,“大公子上朝去了。你一定要今天见他的话,不如去书房等等。”
此地也就书房与卧室两间屋子,各自都狭小,两房之间间隔一层薄壁。庭院中粉壁上爬了半壁绿锦,往上则有潦草书写的“西风”两字
初看来,倒是个布衣学士读书的地方,只是京中居然有此江南样式的小院。虽因为冬日而现了几分萧瑟,但想来养这窗外看似自然而然的一池碧水园中满地苍苔,其实耗费人力,终究是有些豪奢。
但只说印象,挽花楼看着可要气派多了。
谢欢在氓山药谷中曾向容松吹嘘的家门豪富,要么都是些胡扯,要么是首辅府上的情境,总之不会是这里。算来算去,也只有三四扇门而已。
梁徵找地方坐下,丫鬟给他端来茶水。
“能找到这里来,一定真是大公子的朋友了。”丫鬟放下东西也没立即走,把重新折来的花枝插入瓶中。
“外人都不知此地?”梁徵问。
“这里是我们老大人的私院,仿造家乡故地建起来。只做个念想儿,平日里是不用的。可这几年大公子倒常来。”丫鬟说,她并不十分年少,或是已在谢家服侍多年。
梁徵本不是要打听什么,没有再开口。
这一等谢欢,足等了大半日。
日影西斜。梁徵靠墙端坐没有挪过位置,并未感到不耐烦,可还是认真地怀疑起谢欢是不是不会过来了。
然后忽然就有人进得门来。
蟒袍乌纱,笏板玉带,仍还是上朝时的打扮。过于肃然正经,以至于梁徵不是立刻意识到谢欢已经进来。明明他浓妆都去了,脸上便还是这些日来梁徵平常见他时的样子。
也许是没料到房中有人,谢欢的脚步一顿。
然后才平和地一笑,随意过来往桌上扔了笏板:“梁大侠居然找到这里来。”
“凌姑娘说你在此。”梁徵起身见礼,但谢欢已经转过身去更衣,没有在看他。
“微姐真是多话。”谢欢笑着说,那丫鬟已经走进来,他将官帽外袍交予丫鬟拿走,自取了家常衣服换上,才到梁徵旁边椅上坐下,“怎么?我能说的都说过了,梁大侠还有什么话问。”
“刀……我以后拿来还你。”
“青绡刀?啊,反正我也不用,陛下都不在意,你们拿去好了。”谢欢在房里随意得很,伸手就要拿桌上的茶盏,手伸到一半想起是梁徵的,又缩回来。
梁徵把茶盏推过去,“我没喝过,只是凉了。”
他这么说,谢欢抬眼一笑,还真取这杯茶喝了半盏,才冲外面高声些说:“碧纨,添茶。”
丫鬟应了一声“就来”,但却并没有马上进来。
谢欢朝梁徵看看,“见笑,这边没几个人在。”知道梁徵根本不在意这些,一顿之后自往下说:“几时来的?等了我很久?”
“无事。”
“今日上朝时间就长,又被陛下叫去后宫看我外甥。长大得会念书了,忍不住考他去。”谢欢坐正了些,“早知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就不去了。”
梁徵想了想他的话,“原来你姐姐有孩子。”
“嗯。先皇驾崩后才出生。我姐姐削发出家,如今是太后在照看。他长得可像姐姐……其实像我,越大越是像了。”谢欢说得兴起,险些忘了眼前事,忙把话收回来,“对了,梁大侠造访,有何见教?”
“你昨夜同我说,各走各路,两不相干。”梁徵说。
谢欢笑意一收,“梁大侠该是聪明人。”
“莫非梁某这些日所为,尚不能同公子交个朋友。”梁徵沉沉说。
谢欢未动声色。
碧纨总算提壶托盏进来,往桌上多放只茶盏,再添了茶。
热气蒸腾起来。
与梁徵之间隔了氤氲的烟雾,谢欢正好转开头去。
“梁公子在此晚膳?”碧纨问。
梁徵还没回答,谢欢已说:“别院粗茶淡饭,不在此招待梁大侠了。”
“大公子。”出口教训人的竟是碧纨,“怎么这样说话?”
“没你的事情,自己下去吧。我也是在宫里吃过了,不用管我。”谢欢也不生气,反跟碧纨笑了一笑,回头又对梁徵道:“碧纨跟我多年,就喜欢说我的不是。见笑。”
碧纨一甩帕子走了。
梁徵没说话。
“我以为梁少侠明白。”谢欢说。
“我难道怕受你牵连?”梁徵似有薄怒,“谢公子当梁某什么人?”
谢欢道:“我不忘荆江畔烟波亭。”
那时梁徵只知他奸佞之后,却仍愿舍身相救。
梁徵一怔,才想起他在说什么,“那只是我……”
“换到如今,梁大侠也就是一样要救我的了。”谢欢侧过脸来笑。
无法否认,“自然。”
“我不要你救了。”谢欢说。
梁徵皱眉头。
“走吧。”谢欢说,起身来抖了抖衣服,“来都来了,我送你出城。再晚就要关门,不好送你了。这一程之后,梁大侠就当没见过我好了。”
谢欢叫碧纨牵了匹马给梁徵,他自己是乘轿过来的,就又上轿去。
一在轿中,一在马上缓行,一路没怎么说话。
谢欢是一身麻烦的人——仅仅这几天已经完全看得出来。何况师命不可身涉官场,该说“我们从此两不相干”的人更应该是自己。
原本是想来同他说,骂名种种,宫廷政事种种,且由他去,我自不怕受你牵连。
此意谢欢未必不明。倘使谢欢无情,几日亲近又是何意。莫不是同荆江行船上一般。
罢罢,他若无意,自己何必苦苦相待。凌微说得不错,他果真是事后便不承情。两下无事,再不牵扯。如荆江行船上,突然亲近,果断别离。恩德可以算过,而这点同行之谊轻易便撇去不提。
已出城半里,谢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