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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么?
“好、好!”这话若要再说下去,不知该扯到何处去了,赵儒秋长叹一声,连道了两个“好”字,抬臂三指指天,道:“我赵儒秋以赵家名义起誓,定还你一个一模一样的曲弦!若有违此誓,今后不得好死!”
李淙抬头望着面前信誓旦旦的赵儒秋,沉默了一阵,终是点了头。
※ ※ ※
等萧弦醒来,已是两日后的深夜。
陌生的厢房,眼生的陈设,静谧的夜,从冗长的梦魇中幡然醒转,睁眼恍若隔世。
颈边的衾被稍嫌凉薄,萧弦艰涩地转了转眼珠,人仿佛还沉静在浑浑噩噩的梦中。那夜李淙在城门受辱的情形历历在目,于脑海中编织成杂乱梦境,一遍又一遍地回溯。而自己仿佛被钢索一般挣脱不开的桎梏所困,只得在一旁冷眼观望,任他怒得睚眦具裂气血上涌,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亲所敬之人被旁人百般欺辱,怎么都踏不出一步,帮不了一点忙。
连着两日的病榻缠绵与煎熬,满腔愠怒与不忍终于寻到了出口,将人狠狠拉回了现实之中。萧弦醒了之后,习惯性地伸出置于被下的手,缓缓探至身侧,发现没有人在,心里蓦地一阵空落,于是挣扎着想起来找人,腿蹬了蹬被子又无力地滑落下来,不过几不可闻的一点响动,突地惊醒了在旁守着的人。
“醒了?”黑暗中一声带着疑问的低诉,床尾的桌边亮起一点火光。不能肯定榻上的人是否已经醒转,李淙点了灯,小心地拢手遮着灯火,步到榻边。
似是不能适应突然燃起的光亮,萧弦眨了眨眼,认出了李淙的嗓音,心里也不急了,放下曲着的另一条腿,望着屋顶愣愣道:“天黑了。”
“嗯,没事了。”李淙点头,将油灯搁到床头,往萧弦身边坐下,问:“还痛么?”而后未等萧弦回答,抬手探了探萧弦的额头,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道:“发了汗,烧退了。”
听李淙这么问,萧弦这才注意起自己的身体来。似乎比上回落水过后还要虚弱一点。肚子倒是不痛了,就是感觉有点奇怪,睡了这么久,精神有些恍恍惚惚的,大概是刚退烧的缘故,浑身汗湿得有些难受,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
萧弦摇了摇头,转头望着李淙。对方的手掌蹭在额头上,手心的触感有些粗糙。萧弦愣了一下,手臂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握住李淙欲收回的手,瞥见他掌心的擦伤,是那时候被人踢倒在地弄伤的痕迹。
刚平息下的怒火突地窜上心头,浇灭了额上那一点暖意。受制于人的无奈他懂,可并不代表心里能够咽得下这口气。一时间,心头的恶念如洪水一般奔腾汹涌。萧弦转过头,将侧脸死死地埋进枕头里,紧咬着牙关,不敢泄漏一点声息。怕一放松,那些骇人的话就会脱口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李淙坐在榻边,望不见萧弦面上的神情,还当他又睡了过去,可是手还被他紧紧地握着,于是动了动手指示意萧弦松手,道:“都是汗,洗把脸再睡。饿不饿?”
萧弦默不作声,盖在被下的身体却因愤恨而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动,只心疼地蹭着李淙手心斑驳的伤处。李淙俯□去,一只手被拽着不能动,于是抬起另一只胳膊将萧弦侧着的脑袋小心转过来,四目相对之时,忽地就明白了萧弦心中所想。
李淙看着萧弦那双饱含怨恨与不甘的眼眸,仿佛遇见了六年前的自己。他愣了一阵,长长地呼了口气,将右手抽出,拂去萧弦面上汗湿的发丝,又捉了被下紧紧攥成拳的手出来,将握得发白的细瘦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摊平,微微笑着道:“没事的,哥早就习惯了。傻孩子,计较这么多干什么,那没什么的,真的。”
竟是早就习惯了。萧弦身躯一震,被掰开的手指又是一紧,偏过头沉下脸,恨恨地一字一句道:“他们都……该死!”
如此激切的言语,李淙听后缓缓摇了摇头,也没多加斥责,只平静道:“世间的人本就如此,看你飞黄腾达,人人趋之若鹜,见你跌得惨了,就上来踹一脚,所谓人情冷暖便是如此了。你还小,今后看得多,自然不觉得怎样了。那些没办法改变的,就都忘掉吧。与那些地痞无赖计较,庸人自扰。”
李淙慢条斯理地说完,忽地记起一事,从衣兜里扯出一条细红绳来,递到萧弦面前,弯了弯嘴角,道:“呐,拿着。”
额上覆了薄茧的手掌一点也不软,却很暖,此刻正轻轻地婆娑着,无声地平息着激动难平的心绪。萧弦抬头,顺着李淙另一只手里拽的红绳往下看,望见底下垂挂着的小巧木梳,心里一热,赶忙接过来挂在脖子上,又将梳子宝贝似地紧紧握住。
见萧弦紧绷着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李淙笑了,揉了揉萧弦的脑袋,道:“乖了,不要胡思乱想的,好好养病。”
在李淙的安抚之下,萧弦渐渐放松下来,可是那一晚的事,已经在心口上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轻易抹不去了。
过大的情绪起伏对病没有好处。见萧弦冷静下来,李淙稍稍放了心,离开床榻走去脸盆前,绞了布巾过来替萧弦粗略擦了身,又喂他喝了点水,而后问道:“不饿?”
萧弦摇头。
“嗯,”李淙垂眸,似是自言自语道:“晚上喂你喝过粥了,应该不会饿才是。病也诊过,没大碍,醒了就好。药也喝了,等明早天亮儒秋起来了再让他过来看看吧。”
“嗯。”萧弦一句一应,显得格外安静,转头望了望窗外,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很晚了,大概快天亮了吧。身体如何?还要睡么?还是就起来了?”李淙问。
之前躺在榻上一直翻来覆去的极不安稳,昏睡了两天,越睡越觉疲累。萧弦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声音干涩地道:“还行,就是有点累。”
“嗯。那你睡,哥守着你。”李淙替萧弦掖好被角,起身欲往桌边走。
萧弦点头。不过一个人躺在榻上,总觉得身边像少了个人似的不安心。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伸手扯住李淙的袖子不让他走,还撑着胳膊起身要给李淙让位,让他上榻来睡。李淙慌忙止住萧弦的动作,低头想了一会儿,拗不过萧弦,只得依了他,仔细抱着人往里挪了挪,除了外衣躺进被窝。
身边突地一暖,萧弦顿了顿,忽然记起自己醒了这许久,连到底生了什么病都还不知道,于是张口欲问,才打了个头就被李淙接过话茬,摇头道:“不是什么大病,之前落水的病没养好,上山玩狠了,受了惊才发病的。你看看,让你别下地,每天偏要偷着下地玩儿,让你别碰水,还洗了一次浴。明儿就让儒秋好好看着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听见没有?贪玩归贪玩,不能把身子弄垮了,要再像那日夜里那般昏过去,还不把人急死。哥明天还要去上工,早上起来见不着我,叫儒秋就行。我跟他交代过了,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跟他说就成,不要跟他吵嘴知道吗?”
萧弦不满地揉了揉鼻尖,仍旧乖巧地点头,眼珠转了转,问道:“晚上回来?”
“看过了中午那顿,若是空的话就回来一趟。”李淙答道。
“嗯!”萧弦点头,一副见不着人就不罢休、非得一直等下去的模样看得李淙心里琢磨着不回来也不行了。
暗夜里,两人躺在宽敞的床榻上,具是无话。
在身边的是最亲的哥哥,所以偶尔撒个娇也是可以的吧。萧弦这般想着,转过身靠在李淙肩上,蹭了蹭脑袋,又攀住李淙的手臂,不再动作了。
李淙愣了一瞬,动了动胳膊,挣脱不开,只得随他去了。
睡意袭来,阖眼朦胧。指尖碰见温暖的掌心,毫不客气地缠上、握紧。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散去了纠缠不休的梦魇,这一觉,很安稳地睡到了天亮。
31、第三十折 百种思量
第二日还算醒得早,身旁却已寻不见了人影。
萧弦睁着眼睛呆了一阵,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料想大概不会是李淙,待过了会儿,进来的果真是赵儒秋。
萧弦拉拉被子,闭上眼睛装睡,赵儒秋见萧弦仍旧没醒的样子,搬了张椅子到榻边,放下手里的东西,取纸笔留了几个字,转身又出去了。
等人走了,萧弦爬起来,见纸上“醒了就吃,不许下地”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豁然在目,想是李淙出门前已与赵儒秋交代过,便乖乖吃了东西喝了药,复又躺下休息。之后迷迷糊糊睡了一上午,再次睁眼醒来,椅子上已换了中午的吃食和药。
养病的日子,除了吃便是睡。过了正午,来看病的人多起来,外头吵吵嚷嚷,伤者呻吟嗟叹,间或夹杂了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还有被安置到厢房内稍事休息的人,扰了萧弦好眠。记得李淙答应吃过饭要回来的,于是醒了睡意,睁着眼躲在被子里百无聊赖地握着颈上的木梳慢慢把玩,偶尔看几眼窗外。
也不知等了多久,竟是连昨夜一口应允下的事也忘了。一躺躺了一天,望日影移落花梢,檐下燕雀添枝筑巢,病人喁喁,小童嬉闹,后院药香缭绕,窗外几家炊烟袅袅,萧弦心里事多,没怎么注意时辰,不知不觉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李淙才一身风尘地进了门来。
萧弦还在喝晚上那顿的药,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见到李淙回来,心中一喜,几口灌完了乌黑的药汁,冲着门口兴冲冲地喊了声哥。
李淙未答话,除去身上一股油烟味的外衣,说买了份莲蓉酥糕回来,欢喜地从衣兜里取出油纸,摊开一看,酥糕都碎成了粉,蹙眉暗叹许是跑得太急都给颠碎了,挺贵的东西,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尴尬地攥在手里,不知该怎么办。萧弦见了,拈了块莲蓉芯丢进嘴里,又把剩下的末儿倒进粥碗搅了搅,笑说好吃不给留了,捧着一碗粥喝了个精光。
李淙扯着嘴角笑了笑,面上却是高兴不起来的样子,悻悻地弯□收拾碗筷。见他这样,萧弦心里一阵难过,抬手过去捉李淙的手臂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李淙突然皱眉,烫手山芋似地猛甩开胳膊。
萧弦心觉有异,缠着李淙问怎么了,李淙见瞒不过,撩开袖子,臂上一大片红肿。说是在厨房里不当心被开水烫的,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萧弦心中不忍,见自己帮不上忙,便敛了眸不再去看,对于日间的思量却是更坚定了几分。
好在赵儒秋这儿最不缺的就是药,李淙将碗筷端出去,顺便上了药回来,之后洗弄一番,又该睡了。
萧弦问何时能回去,李淙让他身子没好之前就住在赵儒秋处,病要卧床静养。虽说村里离县城不远,可要回去免不了几番劳顿,伤了身就不好了。
萧弦不像李淙日日要上工,只是晚上回来睡一觉,赶明儿又得走,他整日在回春堂这儿呆着,才一日就觉得仿佛寄人篱下似的不痛快,却不愿悖了李淙的意思,勉强应了。
李淙看出萧弦心里不愿,跟他说这两天问赵儒秋借了些钱,喊了村里人帮忙盖屋子。等天再热些,地里忙起来,就没有人家有空闲了。李淙嘱咐萧弦在这安心养病,等病好了回去就有新屋子睡了。还以为萧弦会高兴,不想他只是愣了一阵,讷讷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这一晃便过去了十来天。
李淙还是那般早出晚归,萧弦整日躺在榻上,看着无所事事,脑子里却忙得没有停歇。
醒来那日便开始打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淙太过体贴的照顾让他忘了自己也是个有手有脚的男人,而不是个让人养在深闺、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事生产的妇人。当哥哥的把他安置在村里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小心翼翼地护着,却不知外头,居然是那般境况……
早该察觉的,连村里人都能欺到头上来,外人又该如何?之前听王家二嫂说村长对李淙一直照顾有加,他自己自足有余,安安稳稳过了六年,而自己的到来,只是给人平添负担而已。他大概是史上最失败的穿越者吧,不说什么翻云覆雨称霸一方了,就是给一个小小的家带来富足都不能够。李淙本是连张口说句话都不愿意,却还要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时至今日让他怎能不想,过往桌上顿顿不同的小菜、那些蜜饯瓜子儿、身上崭新的袍子、绢丝的里衣,是否也是如那夜那般弯了脊梁、用忍气吞声换来的?几月来的言笑晏晏,都是那个男人默默撑出来给他看的假象而已!
且不论他是否甘之如饴,萧弦只知道他不愿再让李淙遇见城门口的那一幕,无论在他看得到还是看不到的地方,都不愿自己最亲的哥哥受到一点不公的对待。
仗势欺人者,仗的是权势,可现下两人这般境况,又该如何?思来想去,也就一个“钱”字了。腰缠万贯、扬名立万太远了些,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