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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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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都听到了。”
  谢石正要开口,忽听殿前公公尖声喊道:“宣长乐侯觐见。”
  “在宫外等我一起走。”裴青说着便从阑干上跳下来,谢石铁臂一圈,裴青矮身从他臂弯下钻出去,挥挥手,步入殿去。
  昭仁帝坐在殿中御桌前,脸上尚有余怒。见裴青进来,从桌上捡出一本奏章,摔在地上,怒道:“看你们挑的好人选。”
  裴青弯腰捡起折子,一目十行看过去,方知是弹劾言默的,说他掊克小民,得罪圣贤,党同伐异,摧折言官,假公济私。裴青撇撇嘴,所谓“掊克小民”想必是得罪了勋贵,什么“得罪圣贤,党同伐异,摧折言官,假公济私”看起来也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看到最后有提到益州知州赵琰包庇姑息的话,裴青方知这才是皇帝大怒的原因。
  牵涉到赵琰,便是怀疑皇帝的蜀中政策,是在打昭仁帝的耳光。
  裴青便拜倒:“微臣看走了眼,请皇上治罪,召回言默。”
  昭仁帝看了他一会,便叹气道:“算了算了,你本来也不懂这些,让你荐人原是勉强你了。”
  裴青起身,见皇帝招手让他过来,方走过去,道:“我瞧言默和赵大哥挺合得来,皇上别召他回来了,来回路费也不少,这才是劳民伤财呢。”
  昭仁帝听他这么一说,瞪了他一眼,他便吐吐舌头不敢乱说。裴煦问他皇后找他何事,裴青说了,皇帝似心有感悟,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与他同年,远儿已经这么大了,你皇嫂说得对,你也去劝劝他。我瞧这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
  曹家原是老晋王裴邵的家奴,裴煦逼宫之时算是出了不少力,皇帝即位虽是大力扶持,与王谢高门到底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裴煦说这话却是有些私心在里面的。
  裴青笑道:“皇上让我去说媒,乐意之至,若是人家有了心仪的呢?”
  裴煦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裴青仿佛被他目光刺了一下,连忙低头。裴煦道:“若是有了,又门当户对,朕便来赐婚就是。”又接道:“朕瞧他心气挺高,寻常女子恐怕入不了他的法眼。只是天上的月亮虽好,却不是凡人能够着的,所谓凡人,不过是循天道,尽人事。”
  裴青抬头道:“裴青却觉得,便是天上的月亮,喜欢也就喜欢了。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第七十二章

  谢石在广德门外的马车上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接着马车的门帘被掀开,裴青一手打着一把玉折扇,笑嘻嘻地登上车来。
  谢石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裴青已抢先敲敲车壁:“去谢相家里。”
  谢石看他一眼,掀了窗帘子,探头道:“去城南石子胡同倒数第二家。”
  裴青以扇遮面,笑道:“咦,这是什么地方,莫非是相好的家里?”
  谢石面无表情,忽然伸手拨开裴青手里的扇子,扇子后面,白玉般的脸上赫然映着一个红红的五指山。谢石一时怔忡,过半晌道:“他打你?为什么?”
  裴青眼神闪烁,见马车里空间狭小,两人相对而坐也无处躲闪,索性哈哈大笑道:“还不是你,让人家姑娘等急了,告状到皇上那里。皇上怪罪我带坏了你。”
  他这话说得甚是无理,谢石却明白其中的缘由,平静道:“我已与伯父说过了,明日就派人回绝曹家。”
  裴青心想那我可白替你挨这巴掌了,忙道:“不急不急,我料不出几日曹家就顾不上你这门亲事了。”
  谢石抬头以眼神问询,裴青却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的车厢里只听见脚底轮子驶过街道的声音。过了不久,马车停下来,裴青一把掀了帘子,率先跳下车去,见面前是一扇小小的木门,门扉紧闭,门头上缠着好些绿色的藤萝,深秋的寒风中叶子落了十之七八,只有光秃秃的枝干。
  谢石跟着下了车,对车夫道:“你家侯爷今夜宿在此处,你先回府去吧。”
  那车夫见裴青点头,便驾了马车回转。
  谢石从荷包里掏了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门上的锁,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裴青随他迈入庭园,见一个小小的园子,里面一排房屋,堂屋门打开,走过去一看,布局陈设竟然有几分熟悉,分明就是当年青城山中那几间茅屋的样子。
  谢石入里屋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见裴青还愣愣站在木桌前,便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打开盒子沾了点药膏,涂在裴青脸上。药膏里散发着一股薄荷的味道,裴青想起几年前他还在山里编过竹篮子,篾片划伤了手,也曾有人拿这样的药膏给他涂抹。
  “你脸上花着,也不好回家,在这先住一宿,明日好了再回去。这是我新置的宅子,东西才刚搬过来,准备过几日来住的。”
  谢石说完将盒子丢到裴青怀里,自去烧水做饭。裴青手里摩挲着没有什么花纹的旧铁皮盒子,转头看见堂屋的墙上挂着的正是万壑松风琴。
  屋外天光渐渐暗淡,夜色漫漫席卷而来。露溼寒蛩寂,枝摇暗鹊惊。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米饭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湿气浸入人的鼻腔。不一会谢石端了晚饭上来,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肉,一碟卤干子,几个切开的咸鸭蛋。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裴青眼也看直了,心道你既然请我来做客,连酒也不备上一壶,真是小气到家。见谢石自顾自地吃起来,不由在心里腹诽几句,也勉强端起碗来。
  
  沅芷宫里,桌上的晚膳已经摆放了很久,曹妃手里拿着调羹,却只是发呆。少顷,有宫人过来耳语几句,便领进一个乌衣的小太监。曹妃见了眼中大放光彩,一口一个“公公”,十分热络。
  “长乐侯说,圣人忘情,陛下是圣人,又怎么会在乎儿女私情。陛下听了大怒,立即掌掴了长乐侯一耳光。”
  曹妃心里一沉,忙问:“后来呢?”
  “侯爷便告退了。陛下折子也没批完,去了皇后宫里。”
  曹妃忙命人打赏,又吩咐宫人好生送他出去。待身边婢女尽皆退下,方有一个老者从帷幕后面走出。
  曹妃叹道:“嬷嬷,给宫外传个话吧。若是谢家没有回音,便不必追了。婚姻者,通两姓之好,而不是结两家之怨。妹妹还年轻,好姻缘在后面。”
  
  谢石收拾了碗碟,洗漱停当,回了堂屋,见裴青趴在桌上,一手托腮,盯着墙上的琴发呆。谢石皱眉,走过去推推他,道:“你怎么还不去洗漱?”
  裴青转脸若有所思,问道:“你玄心剑练了多少?”
  谢石一愣,想了想,答道:“八十一曲练完,逍遥游心法练到第九重。”
  换了裴青一愣,万万想不到以他的资质,心法竟然没有全然了悟。谢石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人各有机缘,当年便是公主和姐姐,也没有突破第九重,至无声之境,闻无乐之乐。”
  裴青却不觉得有何骄傲之处,反思谢石自小就在白细柳和谢玉身边长大,全是手把手地教,言传身教,文成武就,因此十分之羡慕。便恬着脸道:“喂,你耍几招我看看行不?”
  谢石闻言脸皮抽了一抽,转身要走,衣角已经被裴青拽住。
  铁剑“铮铮”出鞘,谢石收剑在手肘内,转头见裴青已盘腿在院中坐定,万壑松风安置在他膝上。他自七弦上一一抚过,琴声泠泠,松风阵阵,拂面而来。
  所谓名卿名相尽知音,遇酒遇琴无间隔。他二人都是名士中的名士,闲来无事,兴之所至,皆神闲意定。一人抚琴,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一人舞剑,悲风流水,写出寥寥千古意。
  万籁收声天地静。
  谢石风神潇洒,起手势、抱琴势、制琴势、上弦势、抚琴势等等,皆一气呵成,变化多端,裴青大开眼界,心生赞叹,一时忘情,手指停在半空中。只是弦声断而意不断,谢石似有所感悟,舞剑反自高亢,气韵生动,如寒松吹风,积雪映月,虽不能修明一世,足以映彻九泉。
  少顷,谢石收剑,剑柄指向屋顶,道:“尊驾何人?”
  屋顶上有人轻叹一声:“大音希声,古道难复,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传矣。”
  裴青仰头,见一人从屋顶上跃至面前,鼓掌道:“恭喜二位,琴剑合契,已觅知音。”
  却是许久不见的北燕特使萧宝卷。
  被打断了兴致,裴青起身振衣,面上挂着的冰霜已经可以寒死人,十二分的不悦道:“右相大人,深夜偷窥,爬墙而来所为何事?”
  萧宝卷一愣,方才看到精彩之处忍不住沉浸其中,这时觉出裴青不快,见他出言刻薄,因有要事在身也不敢得罪,连忙躬身道歉。裴青勉强介绍了谢石。
  萧宝卷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就是而立之年就登朝拜相的南朝新贵,一番打量,赞道:“见谢东山,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此言不虚。”
  谢石淡淡一笑,早知萧宝卷在北燕名声尚好,为官清廉,两国贤相各自执掌中枢,一朝相聚,都是面露激赏之色。
  谢石请萧宝卷陋室小坐,裴青抿了抿嘴并不言语,站在门口不进去。谢石不知为何方才鼓琴舞剑之时还是好好的,这时他心情却仿佛差了十万八千里。
  萧宝卷十分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谢石一直觉得裴青今天大异往常,直觉想把他拖进来,看见他脸上尚未消散的红痕,心里又是不忍,方对萧宝卷道:“萧兄勿怪。深夜至此,必有要事,还请直言。”
  
  太医背着药箱随领路的公公在宫殿之间疾走,远处的皇后殿灯火通明,似一个怪兽盘踞在黑夜之中。太医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偏殿外面,已经远远听见一连串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他心底一沉,迈进殿去,见皇后衣着齐整,正在外殿焦急地走来走去,连忙下拜。
  曲皇后一看老太医,面色稍缓,亲自扶起老太医,正要说什么,从内殿走出来一个宫婢,手里托着一个痰盂。曲皇后接了痰盂,递到太医眼前,移开半边盖子,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老太医浑身战抖,脚底发软。
  曲皇后一把扶住老太医,命人接了痰盂,拉着老太医往内殿走去。昭仁帝深深陷在宽大的床里,额头上敷着冷毛巾,面色微红,一直不停咳嗽。
  一炷香功夫,太医请了脉,颤颤道:“皇上想是前几日受了风寒,邪毒内侵,肺气郁滞,如今又急火攻心,气血失调……”
  “太医开方吧。”昭仁帝拼命屏住呼吸止住咳嗽,慢悠悠道。
  老太医方转身退去。
  一时咳嗽声又起。曲皇后坐在床前,握住皇帝的手,眼含泪水,哽咽道:“你们说了什么,为什么气成这样?”
  她不问还好,一问裴煦便沉着脸丢开她的手,转身向内,咳得更加剧烈了。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这章大家都很不爽就是喽~~~~~~~~




第七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比谢石上朝的时间更早,侯府便有人来接裴青了。他披着衣服站在窗口,见逝川伏在裴青耳边说了什么,裴青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随后便登上了马车,没有来得及和他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他没有裴青那样的神功在身,自然不能隔那么远听出两人交谈的内容,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与萧宝卷彻夜长谈的疲倦尚未洗去,两人都只是略微合了合眼,他看见裴青登车之时脚步蹒跚,心里忽然一痛。
  裴青闭目靠在车壁上休息,逝川的话让他头痛欲裂,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想想怎样应付府里的贵客。
  少顷,车到了侯府门前,裴青下车,看见府门前已经率先停了一辆四匹马的檀香木马车,还站着一队大内侍卫打扮的人。他只得快步入了府,只见一路中门次第大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了正厅,见厅前坐着一人凤冠霞帔,慈眉善目,正是当朝皇后曲玲。
  裴青急趋几步,当先拜倒请安。曲皇后笑道:“你昨日邀我来府上玩,我今个就没先打招呼就来了,你可别见怪。”话说着,有婢女上来换了热茶,曲皇后赞人伶俐,又夸府里整洁安静,却依然让裴青跪在地上。
  裴青冷汗慢慢流下来。他清楚这个嫂子不是凡角,当年逼宫之时曲太傅一家满门尽屠,唯她一人全身而退,生的儿子素有早慧之名,新朝一开便立为太子,这位女中豪杰如不出意外二十年内坐稳中宫没有异议。他平时对这位国母尊崇有加,却并不过分亲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惊动了凤驾,值得她一大早宫门一开便跑到自己府上来。
  曲皇后说了几句闲话,语气一转,命人全都退下,百步之内只余裴青一人。裴青低头见绣着五彩丝线的凤头履慢慢走到自己面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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