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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绝伦闭月羞花,猩红地毯上不见执绸舞女的翩倩,反倒是扬鞭的壮士豪迈喊
着号子,威武驱赶起敌人,沙场一下子就离得很近,谁都看得出,这是为即将凯
旋的将军而奏的序曲——一杯杯的烈酒,一桌桌的佳肴,一句句都是颂歌扬德。
这,不无聊吗?
司马迁趴在桌上,满殿飘的不知道什么香浓郁而热烈,配合舞蹈放歌恰到好
处,醉酒的人更乘兴满嘴呼呵灌起他人,还不断有人举杯呼喊着皇帝万岁万岁万
万岁!有些癫乱,总得如此,好象这才叫尽兴。司马迁趴着也不行,照样有嗜酒
者个个都敬酒,个个都要你回敬,拎起你脖子就匆忙灌进满口烈酒,这才像话。
从盘里拿了两个糯米青棕,做得甚是可人,小巧如拇指,晶莹剔透。在人们
都尽兴狂欢之际,不合时宜的司马迁悄然遁出,兴致勃勃抓着两个小青棕,边走
边吃,今年端午的粽子到底还是吃了。
走在宫道上,看见当值的小太监站着站着就打起瞌睡,想他年小受欺恐怕今
晚连粽子都没捞到尝,便过去把剩下那只轻轻放进他衣袋里,小太监竟没醒过来。
司马迁刚收回手,身旁就传来女子的轻笑,酣然怡人,虽有嘲笑之意但也娇俏可
人。他一回望,心中立时有数,看这年轻女子面相无疑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富
贵之相,虽然身着宫女服饰,但掩不住的天生丽质却是比刚才大殿里的烛火更加
明亮,其肤色在黑夜里竟显出雪花一样的白皙。她见司马迁出神望她,当他也抵
不过自己倾城一笑,眼里便有得意之色,微微抿了杏唇,身姿优雅地福了福,一
双顾盼生辉的丹凤眼却毫不回避畏缩,确实大胆。“大人,回神了——”再次发
出银铃一样快乐的笑声,她伸出纤纤长指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他才赶忙后退,却
是连连作揖。
这样一闹,小太监给吵醒了,揉揉眼睛,望向他俩,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
么,茫然问:“子夫姐姐,你也来宴席伺候吗?”
她眼里幽幽一暗,不复适才潇洒:“什么伺候!以后他们都要来看我脸色—
—”嘎然而止,想是察到自己失态,微微有点不安瞥了眼司马迁,见他没有异样,
才有些幽怨:“只闻新人笑,谁听旧人哭?”
他不便多言,也就自然走了,倒了身后小太监摸到了那枚粽子,惊喜不已连
连问谁做的好事?只听到年轻的宫女自如叹道:“你只管吃便是,你喊我声姐姐,
我自当有所照顾。”“姐姐一定会有善报的!小米子多谢姐姐。”“算你嘴甜,
有事多想着姐姐,就没白喂你……”
——这宫廷,就是一食人兽,人要想要活下来,该如此吧。
人未老,色先衰,皇帝要的无非是色,离色衰爱弛前,还有好一段风光,就
算知道结局哀凉,也会有多少少年人甘心赌上青春,博君王一段爱恋,博家族一
门豪奢,博天下一个传奇。
《货殖列传》的初稿已经完成,也呈给了皇帝,皇帝的口味一向难以捉摸,
官员想他只是像换女人一样换换新鲜口味,断不会轻易修改重农抑商的国家政策。
司马迁的种种经济思想完全不被当时人所理解,更多人当他是迎合皇帝刻意而为,
见到他后言谈里就颇有讽刺之意。
司马迁倒无所谓,现在的是非到后世总有评价,荣辱得失,总归会湮没于尘
土,哪怕现在得宠得势的风云人物,百年后、千年后,又给人间落下多少口舌?
边整理史料,他也边开始了创作,预备继父志,写出一部通史。
皇帝听说了他要写通史的事,萌出些兴趣,当日就召他进宫讲解。读过那本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文稿后,刘彻略有重用他之意,哪些是人才哪些是庸才,刘彻
自然心里清楚,但对司马迁的素来品行一直不对胃口,终究嫌他太过迂腐,缺乏
豪放洒脱,又有些笑话这个对妓女认真的酸书生,所以就算屡屡惊于文中经济策
略的先进开明,但也从不与他深谈。直到听闻通史的事,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将是
本惊世之作,也就忍不住宣了司马迁觐见。
司马迁进宫时,正是晌午时分,刘彻批完奏章,有些疲惫,便也忘了宣召太
史令的事,躺在软塌上浅眠。皇帝在午休时,谁还敢放人进去?本来就是流火季
节,司马迁一路匆匆赶来又被挡在外头暴晒,汗水流得哗啦哗啦,因为著作他日
以继夜不敢懈怠,身上被汗浸出了痱子,挠痒不止,精神上太过疲劳以至到了炎
热时节数天都难以进食,人也十分消瘦憔悴,竟不像太史令倒像是哪来的村夫。
眼下,他只想找个凉快地方也合下眼,这一路被太阳晒得有些昏头,他就问
边上侍卫哪有可以躺躺的地方?那侍卫头领见多了不凡人物,看他模样衣着身份,
就有些看不起他,存心往花苑指了指,司马迁客气道谢,就真往后妃玩赏的花苑
去了,全不知,一圈人等着看他笑话。
花苑之大,也是超乎想象,层峦叠嶂,假山林阴,连小瀑布都做得逼真。司
马迁在一路绿荫花香下,走走停停,看看摸摸,比起人工修饰之美,他对这些珍
奇罕见的花草林木更为欣赏,一边后悔自己上朝这么久怎么都没发现这最理想的
休憩之地,一边就溜达到了一汪可容两人大小的泉眼边,看那清水透彻,幽深殷
凉,忍不住四下张望,一看这里很是僻静,身体粘腻中更加刺痒,水又这么冰凉
入骨——于是不管了!脱了外褂和罩衣,露出斑斑点点的上身,就双手撑在泉眼
边上,吸口气后深深把头埋了进去——后妃取水泡茶的珍贵泉眼,连皇帝都甚为
喜爱的芳洌清爽,就这样被无知的司马迁糟蹋了!
这片泉眼正好留在一颗千年杉树之下,树影婆娑,泉水灵秀,这一树与一泉
雅致出尘,正是花苑点睛之彩。司马迁只以为自己找到了好地方,扑腾玩水,喝
了几口下肚,更觉甘甜,拿来洗浴了上身和脸,只觉得身上的瘙痒渐止,终于可
以睡个好觉,就直接把衣服折好垫做枕头,自己俯身趴在泉水浸过的阴凉处,舒
爽轻快地沉睡过去——
“不要动,乖……”沉重的书倾倒在他背上,压得难以呼吸,他想把它们扶
起,它们反而更如千斤坠压得更沉,都是非常罕见的书籍啊,必须扶起来——朦
胧里张了张眼,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宝贝……”
汉武帝刘彻,大汉最伟大的天子,眼里有显见的怒意,这在他成年后已经很
少表现和流露了,胆敢惹他发怒的人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他难以相信自己脚底
下踩着的这个蠢货会无知到这种地步,这就是他任命的太史令?连私闯后宫禁地
这种死罪都犯得这么光明正大!自己越是踩得用力,这人反而“宝贝宝贝”
叫得更凶——不知道他和那妓女平常是怎么玩法?忽然蹦出来的恶意,令帝
王挥手遣散了部从,转而收回脚力,打算细想想怎么玩弄这个睡得和死猪一样的
男人。
瘦到骨架凸显,原本还算衣服架子的高挑身形离了衣服只剩下皮了,再看皮
上的红点一片一片爬得恶心,整个人好比一条超大毛毛虫,那么可恶。帝王是不
会自己亲手玩弄的,好整以暇坐在树下侍卫早就安置好的金椅上,命人就近叫来
一个小宫女,小宫女吓得哆哆嗦嗦只能按他旨意做事……
——只是个梦,只是个梦,沧海,我什么时候丢掉了你的胭脂?那天的雨真
大,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她的手指,在摸着他,脖子胸膛和下身,下身激
昂,渴望占有她的柔软,当她把长长头发落在他胸膛,有些痒了,他感觉到她的
手指发抖得厉害,忍不住他就握起了它,放在自己唇边上磨蹭,小心安慰:“我
就带你走,我只有你。”
司马迁睁开眼,好象看见了他的女人,他轻轻摸着她咬得快滴血的嘴唇,轻
轻拉起她半褪的衣裳,温柔地为她顺顺乱掉的长发,甚至用磨出老茧的指腹一一
抹干净她狼狈的泪痕:“再也没有人能勉强你做任何事,娘子,我只想吃你烧的
糖醋鱼,我真饿——”
做梦一样的笑了,好象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那是他在心爱人面前才会露出
的赤子之情,她是不会笑话他单纯心性的。
“我就做给你、我就——”她喃喃,失魂,只知道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别
忘记我。”
他才醒了,猛然一个惊雷,看这光天化日,发生这种违背人伦!完全蒙住了,
但立刻就反应过来,竟是首先拿了自己外袍给这可怜姑娘披上,他满头大汗,只
差一步就毁人名节,当爬将起来,周围尽是低低嗤笑——这种蒙住瞬间转化成愤
怒,四顾,这些人!不是人!
当看到那无疑的始作俑者,司马迁的愤怒在眼里阴沉酝酿,他并不软弱,当
世界不允许反抗,好吧,可以妥协,但不能随便侮辱弱小的女子,那算是什么男
人?——他一刹那间,根本忘记了这个尊贵的无论对自己干什么事都是应当的男
人是自己的主宰自己的帝王,他惟独记得的是一定要给这样的人教训,教训他不
能再这样侮辱女人。
他把手里那块石头,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飞快砸过去,重重地擦
着帝王高贵的面颊,落地了。
帝王玉石一样的脸上,出现清晰的裂缝,一道血,渗出来了。当其他人从震
惊反应过来就要一拥而上,擒住这乱臣贼子时,刘彻慢慢说:“谁让你们这些奴
才动了?滚。”
司马迁瞪着帝王,挡着哭泣的小宫女前面,惟恐他喜怒无常伤害无辜。刘彻
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血,有多久没流血了?印象中,幼时的自己也常于游侠
为伍,刀枪剑戢,玩耍里总免不了见红。难得的仁慈吧,今天这个人应该死了一
百次,但不可否认他的梦话、他的动作、他的柔情都让自己愿意不计较他的死罪。
——“穿上衣服,朕要听听你说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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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就这样结束了。皇帝竟容忍了他的犯上,自己的脑袋还好好挂在
脖子上,想起来都是奇迹,每次再见到皇帝,就觉得有点后怕,在写完通史之前,
他不能死。他知道,皇帝一直厌恶他,从他的样貌到他的为人甚至他的文稿,他
都不讨皇帝欢心,何况他污了他最喜爱的灵泉。
皇帝可能还没想好怎么处死他才最解气,索性让他自己掂量畏惧去,于是再
也不提他名字。
这样,不知不觉,叶子都落下的时候夏天已经过去了。每月初三仍然领到俸
钱,但再也不去百花楼,曾经的沧海已经不在,那里已经有了新的花魁,隐约知
道是那人安置在了某处行宫,现在还是被喜欢着的;他的女人,还有人可以再碰
吗?——就算不碰也没关系,他不是重欲的人,知道沧海的心意后,现在却是一
心一意等待她被那人所弃,然后自己就立刻去找她。
他想得非常简单,是单线条的进行,任何旁枝末节都自动排除——往往,在
学术上功成名就的人物,都是生活道路上的傻子,避不过命运涂炭。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霍去病将军,在这年秋天班师回朝,歼敌3 万余
人,夺回河西走廊,切断匈奴和羌族的联系,打通了去西域的通道———种种重
大功绩使他成为大汉朝的一大传奇,加之他生就俊美神武,一路回朝,长安城内
各条街道竟都是围得水泄不通,人人只为观瞻神将天容。
他回朝那天,司马迁正写到西楚霸王项羽,写到他破釜沉舟、与秦军决一死
战气概,写到“力拨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慷慨,写得入迷,就错过
了皇帝率百官亲自迎接大将军回朝的时辰——后来听说,皇帝不仅在第一面时就
紧紧抱住了大将军,更是一路上执手不放,让众人羡煞。那大将军如何表现?司
马迁好奇这个,果然,霍将军并没感激涕零、激动于形,甚至在酒宴上也以一路
劳累为由早早退席,此后皇帝显然不快。
虽然有霍光这样的兄弟,但霍去病绝对是个人物,这么年轻,太过聪明,连
皇帝也成绕指揉。父亲与霍去病是旧识,每当出征前,霍去病会来找父亲卜一卦,
父亲只说喜不说忧,即便有忧也总摸棱带过,这时候,霍将军就一定会要求父亲
解释清楚,他是一个坚决倔强和不肯认输的人,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他是那种一
定要利用生命中所有有利反败为胜的人,所以必须要完全知道自己命运中的任何
不测!
司马迁一路看来,感觉霍将军生命中最大的不测就是爱上一个皇帝——在所
有人包括皇帝自己都以为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