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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四座传来说话声,本来柳小垂没想听的,但是听到别人说得很小声,他就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
“你有没有听说司空静王自请谢罪?”
“不会吧,我只听闻司空明死了啊,静王要是死了,司空一族这是要灭亡吗?”
“静王赤胆忠心,谁能想到王妃竟是前朝谋逆份子,大概是觉得愧对皇帝,才会自请死罪吧。”
“唉……怕是真的亡了,司空家的一子一女竟都袖手旁观。”
“啪!”
柳小垂怒摔筷子,脸色阵青阵白,眼眶变得红红的,卫和子见他如此,只好停下来。
“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柳小垂颤抖地拿起筷子,可怎么也握不住,“反正我也不是司空家的人了,他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说着说着,柳小垂没有发觉自己已落泪千行,泪水打湿了衣衫。
卫和子感到疑惑,她递手帕过去,却被他打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你……”卫和子想安慰他却一头雾水。
突然间,柳小垂站了起来,竟是向旁座而走去,他恭谨地施了一礼,为那些酒客斟酒。
“这……”酒客们感到疑惑。
“在下失礼了,想请问二位是几日前听来的消息呢?”
酒客讪笑道:“原来你是想问这个,这是我昨日听到的消息。”
“那便还来得及。”柳小垂恭谨拜了一礼,转身回座,整个人还有点懵懵的,脚步却往门外而去。
卫和子急了,连忙跟了出去,脱口而出却是一句“别走啊,还没结账呢。”
柳小垂掏出银子,塞到她手中,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全都给你,我要走了。”
卫和子没敢收下,心下担忧,拉住了他的手,“你这是要去哪里?不告知姜公子一声吗?”
“我……要去见他们。”柳小垂低着头。
“他们很重要?是你的朋友?”卫和子问道。
“是我的家人,我怕这次如果不去,怕再也见不到了。”柳小垂艰涩地开口。
卫和子想了一会儿,就把银子塞了回去,“那就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谢谢你,卫大夫。”柳小垂坚定地点点头,正欲离开,却发现姜风珏出现在眼前。
他脸色深沉,声音低哑:“你要去哪里?”
柳小垂迟疑地后退了一步,不敢看他的眼睛,“……去繁锦都逛逛。”
姜风珏唇角勾起,轻轻揽过他的肩,“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别闹了,我们回去吧。”
“不!”柳小垂被他掐得升疼,用力地甩开了他,内心涌动着不安,“姜风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还一直瞒着我!”
姜风珏眼神冰冷,哼笑道:“瞒着你什么?如果你是指司空家的事情,是,我的确知道。这件事情我帮不上,也不想帮。倒是你,和他们有关系吗,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质问我?”
“我……”柳小垂紧咬着嘴唇,内心抽痛。
卫和子张了张嘴,感觉这情形不太妙,连忙躲到了柱子后面。
“我一定要走。”柳小垂眼眶含泪,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吐出这一句,他沉重地往前迈步而去。
“铿!”剑光掠过眼前,剑身倒映出柳小垂愤怒的眼神。姜风珏没有看他,另一只手紧握着剑鞘,几乎要捏碎。
“若你是司空云昊,你这一去,只是自投罗网,为帝王之臣,当舍小家为大国,”姜风珏字字咬得坚决,“若你不是他,那更不应该去管司空家的事情了。”
柳小垂被堵住了,有口难言,内心想着: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姜风珏!你怎么这么说……”一行泪落下,柳小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好冷血。”
“……我本来就是这样冷血的人。”姜风珏的目光慢慢转向他,眼神暗若幽潭。
“抱歉,我一定要去。”柳小垂神情坚定,握住了剑刃,手沁出一线血珠,只见那人神色微动,柳小垂趁势移开了剑刃,迈步向前。
“如果你走,我们就结束了。”姜风珏唇齿颤抖。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明明有更好的选择……”柳小垂滞了脚步,心如刀绞。
“你没有选择。”姜风珏狠下心来,毫无犹豫。
柳小垂沉默,他内心很矛盾,可是……若是在两者之间选,他也只能选亲人那边。
“啊……”柳小垂正欲离开,忽然间后脑勺被击了一下,昏迷了过去。
姜风珏将那人搂在怀中,眼神心疼而怜惜。卫和子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她缓缓站了出来,犹豫了几分,还是要说。
“你怎么能这样,他只是想见一面亲人而已,你舍不得的话,怕他有事,那你就陪他去啊!”卫和子没敢说太大声,因为她看到那人脸色变得很不好。
“不关你的事。”姜风珏神色漠然。
“呃……你别杀我啊。”卫和子害怕地后退一步,她这回可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墨玉公子的另一面,果真是不能招惹的人物。
“我怎么会杀了你,你可是大夫呢,”姜风珏哼笑着,他抱起柳小垂,动作却是极为温柔,“帮我好好照顾他。”
“……”这种毫无商量的语气,卫和子对此感到不满,却也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珍重
“爹爹,快看,这是我写的字,好看吗?”桌案下传来软糯糯的声音,探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司空静眼神尽是温柔,他执起那张纸,而后哈哈大笑,称赞道:“不错,真是好字,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他放下那张纸,抱起小云昊,“哎呀,昊儿长大了,又变重了呢。”
小云昊眨了眨眼睛,脸庞羞红。
司空暮这时跑了进来,气哼哼道:“爹你又骗我,娘生的是女孩,不是男孩。”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可是你妹妹,” 司空静谆谆教诲,“做哥哥的要照顾妹妹,知道吗?”
“我也可以当哥哥了吗?”小云昊傻乎乎地问道。
“是啊,小笨蛋。”司空暮不停地戳他的包子脸,小云昊不满地拍开司空暮的爪子,“哥哥讨厌。”
司空静开怀笑了,放下小云昊,让他俩打闹去了。他自己手捧起那张纸,眼神流露着喜色,脸廓晕着温柔慈爱的光芒,小云昊看到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
这一辈子想忘也忘不了。
“啪嗒”一滴泪水自脸颊滑落,柳小垂缓缓睁开眼帘,眼神泛着迷离哀意,手指动了动,恢复了知觉。
他深呼吸一口气,手撑着床直起上身,望向窗外,此时夜色正浓。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却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了,心跳正在变慢。
“爹……”就算是说一两句话也好,他好想见见爹娘,柳小垂这么想着,就穿上了外衣,收拾了包袱,脚步向外而去。
可走到外面,他突然滞住了,想起那人坚决的话语,内心又是一阵不舍。忽然间,院子里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他凝住了呼吸,紧张地退了一步。
“别怕,是我。”一点灯火亮起来,迎面而来不是姜风珏,而是卫和子,她脸上深深的担忧。
“你不能走,”卫和子艰涩地说着,“你……应该知道自己的病情吧,医者父母心,我还是希望你好好休息。”
柳小垂摇摇头,“生死无常,我早已看开。但我心系亲人,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看来你心意已决,我也没有理由任何阻止你,”卫和子内心长叹,她走近,表情很认真,“可是他很担心你,至少给他留一封信吧。”
柳小垂低下了头,“……我这辈子看来是要辜负他了,我怕我回不来……”
卫和子走进里屋,放下灯笼,拿出了笔墨纸砚,神色淡然,“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我可以告诉你,死的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更何况他姜风珏还没有那么脆弱。”
“你骗他一辈子,总好过让他恨你一辈子。”卫和子开始磨墨。
柳小垂讶异,她这是在教他骗姜风珏?他心里惶恐,不敢下笔。
“怎么,不敢?”卫和子问道,柳小垂拧了眉,咬牙道:“谁说我不敢,可是骗他哪有那么容易,此事得斟酌。”
“……”卫和子不解,柳小垂低眉,握住了笔,心里下定了决心,落笔竟是如此淡定从容,数行字凝着寥落与哀伤。
“有劳卫大夫帮忙。”柳小垂写了落款,递给她两封信。卫和子看了一眼,惊讶了一下,却还是应了。
“我会送到的。”卫和子心中也有了定夺。
柳小垂拿起包袱,走之前,还是恭敬地躬了一礼,“麻烦卫大夫了。”
“别这么客气,反正我做的不过是送信人而已,”卫和子微微一笑,“快走吧,但愿来得及。”
“多谢。”柳小垂感激地说了一声,很快离开了房间。
卫和子望了一眼屋内,捂住胸口,“但愿真的能骗到姜风珏,可别杀了我啊。”她突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还好我没告诉师父。”卫和子默默地想,其实她觉得自己的师父陆彦更加可怕,她怕自己被赶出师门,那就真的流落街头了。
再入繁锦都,心境却是大不同了,街道外熙熙攘攘,而王府门前一片萧索凄凉,落叶满地无人扫,门上红漆褪色已久。柳小垂看到此景,愧疚苦楚一起泛上心头。
他犹豫了许久,正要敲门时,忽然间,门打开了,探出一张苍白的脸,正是钟管家,他看到柳小垂,也是惊了一下,继而缓缓露出整个身子。
“姜公子怎舍得让你来?”钟管家脱口而出便是这一句。
“……”柳小垂内心想果真如此,钟管家是姜风珏的人,难怪他姜风珏远在百里之外,还能了解这些司空家近日的事。
钟管家见他苦涩无奈的笑容,心下惶惶然,往周围一看,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王爷不在王府,他在司空明府,在为明老爷守灵。”钟管家叹了一声,从门内提出食盒,沉甸甸的样子。
“您能带我去见他一面吗?”柳小垂帮他拿过食盒,语气恳求急切,看得钟管家心疼不已,他想着这真的是他们家的二少爷吗,受了那么多的苦,如今家离破散,这孩子又何必回来呢。
但是劝告的话他现在说不出,钟管家点了点头,示意柳小垂跟上他。
两人是从司空明府的后门进的,一路上,柳小垂的内心始终很压抑。
府内一片白色,司空明府的弟子个个忠心义胆,竟不眠不休守了七日灵,他们都心存死志想随司空明而去,但司空明生前却留下遗言,望弟子有生之年将明府发扬光大。
司空明府的弟子发了血誓,等司空明的遗体大殓入馆后,便离开繁锦都,另觅谋生之地,重振明府。
“你给他们送食去吧,我……自己去灵堂。”柳小垂将食盒递交给钟管家,钟管家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心道少爷也长大了,应该知道分寸的。
灵堂内白幔飘动,唯有一人,脊背挺直,神色坚韧。柳小垂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几乎涌出来。他脚步微动,却没敢向前。
“云昊回来了吗?”低沉沙哑的声音。
柳小垂轻抹一滴泪,却是跪了下来,隔着白幔的那一边,司空静没有看见。
“少爷问您,今生是否有憾?”柳小垂缓缓开口。
司空静睁开眼睛,唇角轻勾,“此生无憾。”
“……那,”柳小垂泪落千行,“您就不担忧儿女吗?”
“儿孙自有儿孙福,”司空静无奈笑道,“只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私吧,可我最放心不下棠儿一人孤零零地走。”
柳小垂默哭,哽咽不已。
“她是恨我的,我知道。”司空静缓缓开口,话里尽是悲痛。
“您还想见她一面吗?”柳小垂擦干眼泪,内心忽然敞亮了,他自知阻却不了司空静赴死的心,但仍然想替他完成心愿。
他一直知道的,静王的一生为国为民,其余的事于他都是过烟浮云,然而,除了那名女子——他的娘亲时棠,静王对她一见倾心,尽管知晓她的身世,尽管知道她骗了他,但是依然执意将她娶进门。
“你……有办法?”静王忽然激动起来,正想站起来揭开白幔看看是哪位仆人。然而柳小垂却先他一步,匆忙地捡了块白布,遮住了脸庞。
没错,事到如今,他依然自卑,惭愧到无法面对自己的父亲,他承认他没有那个勇气。
柳小垂深呼吸一口气,跪在了静王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司空静王面色震惊,颤抖着抬手道:“小兄弟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我受不起如此大礼。”
柳小垂神情坚定,献上匕首,“请王爷下笔。”
司空静王缓缓站起,走近,铿的一声抽出匕首,心一沉,眉一动,转瞬间,血花四溅,豪情挥墨,滚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