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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大事不好了!”去而复返的侍卫首领抬起袖子抹了抹脑门上豆大的汗珠,一脸惶然地颤声道,“那伙惹事的流匪不知道什么时候攻陷了城门,如今已经把整个皇宫禁苑都给围困起来了。”
“你说什么!?”赵隆狠狠拍了下桌子,若不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手掌上传来的那阵钝痛,他几乎都要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是身在一场诡异的梦境之中了。
“卑职是说…流匪们进了城…这会子正围在这皇宫外面…”,侍卫首领被突然而来的响动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双眼死死地盯着地面,嗫嗫嚅嚅地不太敢继续再说下去。
“怎么会这样,城中的守军难道都是死人么!”难以自控地低吼出这句话,赵隆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从小便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复杂权力斗争中,他几乎从来就没有过这么失控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明白发怒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位年轻的君王逐渐拾回了平日里的冷静,“现在外面的情势究竟如何?围攻的流匪人数有多少?”
“听说那些人趁黑偷溜进城后首先便在南边军营里放了火,城内的守军被他们打得措手不及,大半夜里死的死逃的逃也不知道都去了何处,接着他们还封锁了城门,然后就带着人马直奔皇宫而来了,宫里现在就只剩下卑职手下的那千余名侍卫了,至于敌人的人数…”,侍卫首领迟疑了一下,然后方才不太确信般地开口道,“天色太暗看不太真切,但属下估摸着他们至少来了得有两三千人吧。”
听完这话,赵隆轻抚着额头并没有立即开口,各种念头电光火石般地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万五千名装备精良的禁军被人在一夕间打散,兵部的无能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只是万没料到那帮人竟会废材到如斯地步罢了。如今这形势单看数量上便已是敌众我寡,更何况这皇宫里又缺少据以可守的有利地势,那些反贼攻进来只是迟早的事情,指望施忠的大军回来救援显然是来不及了,但若是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仍然也只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有设法突围出去,循西北方向去与施忠的军队会合,抑或是往西南方去到朝廷屯兵数万的鄂州府,只要脱离了眼前的这种危险境地,事情应该便能另有转机。
想到此处赵隆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将眸光扫向面前的侍卫首领,他沉声问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把守宫门的侍卫还能撑多久?”
“若是单要守住宫门的话,我们至少可以坚持到十二个时辰以上,或许还可以坚持地久一些,但这皇宫占地十分广阔,若是敌人以攻城梯从宫墙各处强攻的话,可能便会令我们防不胜防。”被问到所熟悉的问题领域,侍卫首领反而渐渐镇定了下来,略一思索后他便坦然给出了答案。
赵隆闻言点点头,这些都是他意料中的事情,“你去做一下安排,一个时辰后,让宫门的四个方向都有人同时带队向外进行突围”,顿了一顿,他接着吩咐道,“除此之外,再挑选出五十名最精良的侍卫到殿外候命,这队人马由你亲自带队,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
侍卫首领心中虽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他是赵隆从二皇子府中一手提携起来的老人,深知自己这位主子的性子和能耐,当下便领命退下自去做准备。他前脚刚踏出门口,赵隆便抬手唤过了同样是从自己府中提拔起来的太监首领,低声向其吩咐了一些话语,没过多久那太监首领便也一躬身匆匆退出了门口,脚步不停地向着院门外而去了。
一个半时辰后,天色已然大亮,皇宫外义军成功击退了试图从北门进行突围的侍卫们,在此之前,东西南三个宫门的突围行动也无一例外地为人数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义军队伍所阻止。然而为了保证帝王们的人身安全,这皇宫的大门一开始便是经过无数能工巧匠精心设计修建的,打得从来就是易守难攻的算盘,所以即便里面的人无法顺利地冲出来,外面的人一时间却也同样难以攻进去。从表面上看,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战斗着的双方似乎陷入了一种胶着状态,可事实上,远在义军们未曾觉察到甚至连宫中的绝大部分侍卫也还完全不知情的半个时辰前,这座皇宫中的帝王赵隆便已经悄然带着手下从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中偷偷潜了出去。
尽管这个声东击西的计划进行地相当顺利,此刻的赵隆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之情,义军对城门的重视程度可谓是相当之高,凝望着不远处那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与来回巡逻的兵士,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要冒险一搏,再耽搁下去情势也不会有所好转,敌军主力部队迟早会攻入皇宫并发现自己的失踪,到了那个时候再想要出城只会难上加难。
向后退了几步将身形完全隐没到小巷中,赵隆转过头向一旁的侍卫首领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如今还能跟在身边的自然都是从府中带出来的旧人,天长日久里养成了习惯,虽然是在危机关头,对主子命令的执行力仍旧是相当的高,稍作了些安排说明后,侍卫们便护着他毫不犹豫地朝着城门掩杀而去。
然而老天爷似乎早已经铁定了心要同他打对台,一番激烈地厮杀过后,这位为命运所抛弃的君主不仅身边没剩下了几人,连自己都在混乱中不幸受了刀伤,捂着不断渗出鲜血的左臂,他被侍卫们护着且战且退,竟是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距离城门不算太远的阴暗小巷中。
眼见侍卫们牢牢守住狭窄的巷口与追兵奋勇厮杀,赵隆终于腾出了一丝空隙来查看自己的伤口。方才被敌人包围时的情势真可说是凶险万分,觉察到那从侧面袭来的既急且猛的一刀时他早已来不及进行任何思索,仅仅是出于本能反应举起左臂为自己挡了一下,随后便被身边的侍卫拖着冲杀了出来,在不停跑动的时候他还不觉得什么,如今稍一停下来便能感觉到整条前臂都在承受着剧烈地撕痛感,那狰狞外翻的伤口处还在随着身体的晃动而不停沁出一串串血珠。
巷口处的追兵越来越多,每倒下一个总是立即会有新的人填补上来,仅剩的几个侍卫们却明显已有些力拙不支。抬头望着渐渐阴云密布的天空,这位从来未曾向命运低过头的年轻君主面沉如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或许此乃天要亡我的感慨,然而就下一个瞬间,他的嘴角却轻轻扯出了一个在这副面孔上极难得见的微笑。
也罢,反正这一世该争的不该争的他都已经争过,应得的不应得的他也都已经得到过,除了无法再见到那人最后一面外,实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遗憾了。心中这样想着,赵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其实便是见不到也算不得什么遗憾,若是今日真的一时任性妄为传召那人入了宫,此时岂不是要累得他与自己一起白白送了性命,如此一想倒是不见的好,反正那人的音容笑貌早已被他妥帖地收藏在了此处,便是去到了森罗地府,只要一日不去喝下那碗孟婆汤这一切便依旧还是他的,就算是阎王老子亲自来了也夺不走。
摸了摸贴身佩着的那把匕首,他一步步稳稳地向小巷深处退去,整个人渐渐隐没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之中。
铮的一声,是利刃出鞘的声音。
他扬起手,于黑暗中仍可看见那泛着银光雪亮的刀锋。
然而那锋利的匕首变没能如愿插进他的心口,刀锋落下的那一瞬,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伸了出来,紧紧地不容置疑地抓握住了他的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
☆、黄雀与蝉+小剧场
“跟我走。”手的主人轻轻拉了他一把,声音如同耳语一般的低。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仍由那人用另一只手收走握在自己手中的匕首,赵隆像是被人施了魔咒般无比顺从地踏进了身边那所毫不起眼的民宅。
房屋中没有点灯,那人却十分熟捻地带着他左转右拐,临到末了,还在某堵墙边敲敲碰碰地鼓捣出了一条黑漆漆的地道,领着他毫不犹豫地跃了下去。
地道相当狭窄,只能勉强容着两人身贴身地并排行走,然而触手所及之处却并非松软的泥土而是齐整的砖面,黑暗中,这条狭长的地道就仿似没有尽头一般,听着身边浅浅的呼吸声,赵隆狂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最初的喜悦过后,重重疑问如同迷雾一般迅速浮上了他的心间。
从被那只手握住的第一秒他便已知道对方是谁,哪怕是在比这里更昏暗十倍的地方他也有自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人,因为辨认这个人根本就不需要用到任何光线,掌心的温度、皮肤的触感还有那笼罩在身边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觉,这一切都让身体遥遥领先于意识地替他做出了判断与决定。
但顾晨风究竟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出现?若说两人的相见还有一丝巧合的可能,这条早已修筑好的密道却绝难用同样的理由来解释。对方是如何算准了他会在这里出现,又是于何时挖空心思地准备好了这条隐蔽的逃难地道?这人是早就知道了会有今日的流寇之乱,还是计划着要将这密道在别的什么时候拿来派上用场?
黑暗中的时间仿佛特别地漫长,就在赵隆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走到道路终点的时候,顾晨风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像之前一样在墙壁上拍按了些什么东西,紧接着,随着一阵机关转动的咔咔声,刺目的阳光突地便倾泻进了这条原本暗无天日的密道之中。
眯起眼睛,赵隆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身边那张熟悉的脸孔,正如他所料,即使是身处如此混乱的环境之中,顾晨风也依旧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神情自然到让人情不自禁地便去想要打消心中对他的一切疑虑。
觉察到赵隆那若有所思的目光,顾晨风笑了笑,淡然开口道,“我准备好的马车就在外面,这里还不太安全,有什么事情咱们到了车上再去细说如何?”
“好。”低头看了一眼那仍旧与自己交叉相握的手掌,赵隆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任由着那人温柔地牵着他穿过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农家小院,登上一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普通四轮马车。
眼见着对方不急不慢地撕下一幅衣襟,在轻微晃动的车厢中好整以暇地替自己包扎起手臂上的伤口,赵隆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帘仿似不经意般问道,“我们如今这是要往哪里去?”
顾晨风头也不抬,双手稳稳地为自己的包扎作品打了个蝴蝶结作为收尾,“先找个安全的小镇替你妥善处理下伤口,然后再远远地去到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听到这话,赵隆先是自失地一笑,随即又皱了皱眉头,“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跟你走?”
“不然呢,你还想着要往哪里去?”与眼底写满纠结,连声音中都掺杂进几分不甘愿意味的赵隆比起来,顾晨风的语气可谓是平静到了不能再平静,“看你出城的方向,原本是打算要取道西南去鄂州府吧。”
扫了身边那个随意靠坐在软布椅背上的人一眼,赵隆不以为然道,“好歹我也是堂堂一国之君,如今只不过是一时不提防才着了那些流寇们的道儿,便是要去那鄂州府中调兵伐逆又有何不可?”
两人目光在狭窄车厢中对上的那一刹,顾晨风的唇边牵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之色的笑容,“刚才不是都已经下定决心慷慨赴死了么,怎么这会子又留恋起那些身外浮名了?”
这话说得便有些无礼,然而赵隆却并似乎未以此为忤,微微摇了摇头,他正色答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方才那是被人逼到了绝路之中,与其落入那干乱臣贼子手中徒受侮辱,倒不如自己自行了断来得干净,如今事情既然有了可为之处,不尝试一番又怎能轻言放弃…”
话说到这里,赵隆突然间便有些失神,回想起之前那一幕,他的心中不知怎地竟有些轻轻发颤。朝心口捅刀子的那一刻,是认定了自己除一条性命外早已再无可失去之物,所以下手的毫不手软,然后再见到顾晨风之后,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却叫这个从来无惧生死也不畏鬼神的君主第一次清楚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害怕——只差了那么一两秒,差一点点自己就再也没办法见到眼前这人了,再也看不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