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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霖沉默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皇上,你对我太好了。”
欧阳铿温柔地拍了拍他,“朕若对你不好,将来百年以后,在九泉之下看到你五叔,他一定会揍我。”提到蔡炫,他渐渐便忘了皇帝的身份,不再称“朕”,而很自然地说起“我”来。
蔡霜有些惊讶,“我五叔敢打你?”
“那有什么敢不敢的?他打过我好多次。”欧阳铿愉快地笑,“第一次是他误会我进青楼寻欢,其实完全是误会。我那时初下江南,哪知道那儿就连青楼的名字都很风雅,京城里但凡挂着‘红袖招,、‘滴翠楼,之类幌子的肯定是青楼,可那边却叫书寓,在门口揽客的女子和男童都妆扮清雅,并不烟视媚行,我先还以为是说书的书馆,就进去了。你五叔瞧见,冲过来拉了我出去,挥拳就打。我不敢还手啊,听他骂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只好等他打完,消了气,我才解释清楚。”
蔡霜听得直眨眼睛,好岢地问:“后来呢?五叔跟你道歉了吗?”
“没有。”欧阳铿笑道,“他羞恼之下就跑了,我好不容易追上他,认了半天错,他才肯原谅我,继续与我结伴同行。”
“哦,这样啊。“蔡霖出了一会儿神,想着五叔当年与身边这人在一起对的情形,忽然轻声问道,“皇上,如果我五叔还活着,你现在会怎么样?”
欧阳铿一怔,认真地想了很久,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话可真问住我了。在你出现之前,我心里只想着你五叔,再也没有惦记过别人,可现在,我也放不下你了。”
蔡霜沉默半晌,低低地说:“五叔一定会很生我的气,会很伤心。”
欧阳铿将他抱得更紧,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他。蔡霜提出的这个假设令他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他深爱蔡炫,十几年来刻骨铭心,从未改变,可现在他也喜欢蔡霜,怎样也不会放开手。假如蔡炫还活着,今天出现在他面前,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心乱如麻,刘福急步进来,轻声禀报,“皇上,慈宁宫那边来人,今儿是添岁之日,太后按例召后宫众妃缤并皇子赴家宴,太后的意思是,蔡大人去不去由皇上定夺,用不着勉强。”
欧阳铿这才想起,冬至既是太后的寿诞,也是一年的大日子口民间称“冬至大如年”,过年之时新旧交替,称为‘,减岁”,而冬至则称为“添岁”,往往要大肆庆祝一番,前前后后连著几日都热闹不已。宫中也不例外,会提前几日设家宴,后宫中从皇后到采女,无论有没有得过皇帝宠幸,都要出席,往往有些女子一年中也只有这一天能够得见天颜,于是人人挖空心思打扮,争奇斗艳,希冀能了得皇帝注意,获得雨露甘霖。皇帝的儿子们也都会带着妃姬来赴宴,而出嫁的公主自然要在夫家过,只有待字闰
中的公主才能参加。皇帝的三个公主均已出嫁,自是不会出现,但后宫那些女人再加上两个皇子的妃姬,不知会闹腾成什么样子。欧阳铿可以断定,若是带蔡霖过去,肯定会让他不快活,还不如留他在自己宫里歇着,等家宴散了再回来好好陪他。
蔡霖不愿去而对皇帝的那些妃嫔、御妻、世妇、采女,也不想看到太子的妃姬,听欧阳铿让他留在宫中,立刻欣然同意。
夜幕很快降临,京城中处处灯火,人潮涌动,变得异常热闹,孩子们也都兴奋不已,早早地便放起烟花爆竹来。
蔡霜用完晚膳,拿了本书安静地坐在灯下看。听到“嘭嘭”的巨响在空气中回荡,他便起身推开窗户。
他伫立良久,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 61 章
欧阳铿对着满殿的美女艳妇,只觉得头痛眼晴痛。
虽说本朝以白色为最尊责,但银色、金色以及红、橙、紫、绿等色也都是富贵人家可选的颜色,不算低贱,普通平民一般都穿价钱低廉的青色与篮色,而罪犯或贱民只能穿黑色,因此,后宫摈妃们今晚赴宴时都是用足心思,从衣裳到首饰、妆容都是一丝不芶,便是贬为宜妃的柳氏也都没有颓丧,而是打扮得恰到好处,既有精神,也不张扬。
欧阳铿坐到主位,陪太后说笑了两句,又把三个儿子欧阳拓、欧阳瑾和欧阳璧叫过来一一问话。太子妃裴氏仍在卧床静养,没能过来,只有两个姬陪着欧阳拓。欧阳瑾的病还没痊愈,脸色苍白,消瘦了许多。欧阳铿对两个儿子都温言嘉勉,又下旨赏了太子妃,以表安慰。欧阳璧尚在总角之年,还未娶妃,也未封王,因而仍居宫中,但很少见到父皇,这时十分兴奋。欧阳铿的子女中只有这一个孩子因为年纪小而仍然保持着纯真无邪,让他看着甚为欢喜,便抱起来放在膝上,问了问小儿子的功裸,并称赞他的字写得好,喜得惠嫔满脸放光。
除了皇后、妃嫔、世妇x御妻、采女之外,各宫有品级的女官也都是皇帝的女人,欧阳铿很少选秀,几乎废了前代三年一小选、五年一大选的成例,后宫中却仍有佳丽二百余人。虽然得过宠幸的不多,但只要有位份,便能在家宴中有个位置,此时济济一堂,也是满满一大家子。
皇后已经废了,虽说不可能马上立后,但必须从现在起就开始谋算,今晚的家宴便是好机会,谁都想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得个好印象,以后才有机会更进一步。于是,吟诗作赋、献舞献歌、献茶艺、献针织女红、讲笑话、说典故,人人使出十八般武艺,精彩纷呈,令太后开心了整晚。皇帝也始终面带笑容,不偏不倚,对每个人都夸了两句。毕竟这些女子入宫多年,侍奉得也很尽心,他却少有心思放在这上面,冷落了太多人,让她们红颜渐老,寂寞终身,更无子女可以依靠,此刻赞上几句,赏些东西,也算聊作安慰。
在热闹中,他仍然没忘了关心蔡霖,机灵的刘福派了几个小太监,每隔半个时辰便从乾安宫传来消息,禀报蔡霖的情况。欧阳铿听到蔡霖没有异状,用过晚膳,便坐在灯下看书,后来又开窗观赏烟花,虽心里怜他孤单,但也安了心。
后宫家宴过了两个时辰才结束,太后笑道:“今儿哀家很开心,你们都回去歇着吧,哀家和皇帝再说说话。”
等到后宫众人陆续上来见礼告退,太后便起身往偏殿走去。欧阳铿知道她有话要对自己讲,便跟着过去。
太后有些乏了,便坐到软榻上,绮着柔软的锦垫,挥手让宫人金都退下。
旁边一根彩烛爆了个灯花,殿中乍一亮,接着又变得柔和。欧阳铿看着那根彩烛,等着太后说话。
太后沉吟了一会儿,冷静地说:“皇帝,自蔡霖到了宫中后,风波迭起,你就没有一点怀疑?”
欧阳铿镇定自若地问:“怀疑什么?”
“他的来历。”太后抬起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晴看着他,“你被他迷住了心窍,哀家却不糊涂。你不查他的来历,哀家就派人去办了这件事。蔡家是江南首富,数代经商,各地都有他们的分号,许多富甲一方的豪绅富贾都是他们的朋友,有些更是姻亲。蔡家灭门十余年,过去的很多关系都查不到了,哀家派出去的人花了许多功夫,才总算查到一点端倪。你可知道蔡霖的母亲是何许人也?出自哪里?”
欧阳铿看着自己的母亲,平淡地道:“联不会去查他,也不会逼他。朕只要知道他是蔡家的孩子就足矣。朕希望他将来有一天会全心金意地信任朕,自觉自愿地告诉联。”
“你还在执迷不悟。”太后怒不可遏,“哀家告诉你,蔡霖的母亲不是我们焱国人,而是南疆的瑞国人。他外公是南蛮的大祭司,他的大舅是德贡圣王,二舅是白王,他母亲是大祭司的小女儿,本是瑞光圣女,嫁到焱国后才失去了那个身份。你想想看,蔡霖幼年时家破人亡,流落江湖,为何不回瑞国?他是大祭司的外孙、圣女之子,如果回到瑞国,身份便无比尊贵。你说,他为什么要冒险滞留在此?”
“因为他要为他们家报仇雪恨口”欧阳铿沉着脸说,“他第一次见到朕就已经表明了意图,母后当时也在场,应该不会忘记吧?”
太后气得直喘,“那好,哀家再告诉你,蔡家的二公子娶的是北方家财亿万的大商贾陈家的女儿,而他们家的三公子娶的是江南汪家的干金,汪府家势仅次于蔡家,以织造闻名,宫中采办的面料、绣衣,有一大半出自他家,蔡家的四公子娶的是被称为‘千岛王,的海上世家的女儿,而蔡家的小女儿已经与江南巨富威家订了亲,只是还没过门便遭到不幸。你想想,蔡霖就算不愿去瑞国投奔母家亲族,可这些都是他们家的姻亲,他无论去哪一家,都会受到很好的照顾,他什么不去,却要落个如此可恰的下场?”
欧阳铿皱紧了眉,“戚家当时收留了他,可却受到严重威胁,不得不连夜将他送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为免连累别人,自然避而不见。若是朕,也会如此做的。”
“你……你真是被他迷得颠三倒四,为他百般辩护,为他冷落后宫,为他将太师下狱,为他废掉皇后,再这么下去,只怕江山都要拱手送给他了。”太后怒得直拍软榻,“哀家真恨啊,当年怎么就没有斩草除根,留下了这么个祸害人的小崽子?”
“母后。”欧阳铿大喝一声,霍地站起身来,“毋后,朕一直不愿相信当年那件事与你有关,可是你……你……你竟然对蔡家使出如此残忍的手段…你……你让朕怎么对天下人交代?”
太后冷冷一笑,“皇帝,要做非常人,须行非常事,你当年若是只想把蔡炫接进宫做个男宠,哀家可以容他,可你竟要立他为后,哀家怎么可能容你如此胡闹?那时你虽已肃清宫中朝中的敌对势力,可根基仍然不稳,势必需要一个有着强劲实力的后族支持。哀家替你选中柳家,他们人丁兴旺,树大根深,人脉遍布朝野,堪为你的强助。他们本就想方设法向哀家示好,对哀家交办的这件事便做得很彻底,令哀家很满意。正因为当年灭掉蔡家,立柳氏为后,才有我大焱朝如今的国泰民安,你才成为了万民称颂的一代明君。这件事,哀家从来没有后悔过。你想要讨好你那个男宠,只管将此事大白于天下,更可将哀家明正典刑,替你过去的、现在的那两个
男宠出气,成为弑杀亲生母后的帝王,从此万古流芳!”
第 62 章
欧阳铿看着眼前的这个妇人,气得脸色铁青,一时却无话可说。
他这位生母当年做皇后时便十分强悍,先帝后宫中不乏家世显赫的绝世美女,先后有不少人得过专宠,生下的孩子或聪明或英勇,都不是等闲之辈,这位皇后却能够以强硬作风坐稳后位,力保他的太子之位不失,最后在先帝病危时独撑大局,一直等到他赶回京城。
如今,她六十岁了,经历过一个甲子的风云变幻,身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的强悍更胜往昔。
她杀了他最爱的人,他却不能对她用刑律,论国法,因为她是他的亲生母亲,史笔如铁,他终究是不能留下弑杀生母的恶名的。
他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低沉地说:“母后,从儿子当上皇帝以来,从来没有真正快活过,你是不是满意了?”
太后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好半天才冷硬地道:“你是天子,这是你的责任,不快活,也要做。”
欧阳铿点了点头,转身过去拉开门,对刘福说:“太后凤休违和,宣太医过来侍候着。诏告各宫,为了不打扰太后静养,各宫的晨昏定省暂停。慈宁宫的奴才们务必侍候好太后,就不要再往外跑了。传旨郎中令,派信得过的侍卫过来,在慈宁宫外保护,传膳等杂事就由侍卫去做。”
他说一句,刘福应一声,等他讲完,刘福便领旨,奔出宫去。
太后在屋中听得很清楚,气得直抖,“好,好,你是要圈禁哀家,是不是?哀家明日便上金殿,倒要让满朝大臣评评这个理。”
欧阳铿回头看着她,平静地说:“儿子只是在恪守孝道,母后不必多虑,还是在宫中静养,等着六十寿诞那日接受百官朝贺。”
太后一想,气就平了。冬至转眼便至,她在慈宁宫里养几天,算是给儿子个面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想到这儿,她便站起身来,对外面朗声道:“哀家乏了,都进来侍候着。”
那些宫人怯生生地看着皇帝,见他让开门口,示意他们进去,便一拥而入,围上去侍候太后歇息。
欧阳铿急步走出慈宁宫,迎着寒风,在夜色里回到乾安宫。
蔡霜躺在龙床上,已经睡熟了。欧阳铿站在床边,对着他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