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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涯悻悻地收回了手，假作漫不经心地迈到何夕身旁，回答道：“还没呢，不过应该也快了。”顿了顿，他问道，“庄主夫人的葬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想起夙琰雪，何夕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这些都是庄主在处理，我并不太了解。”回想起自己将夙琰雪的死讯报告给诸神长勋的时候，诸神长勋只是满脸错愕，却并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还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解脱——看来，讨厌夙琰雪的并不只他一个人，连她的丈夫也不大喜欢她。
燕无涯闻言，轻叹了一口气，道：“夙琰家族的人个个都翩翩如仙，庄主夫人虽得其形，却没有那样的心性，就连死后都没几个人惋惜，当真是可悲。”
何夕勉强一笑，不愿再提到那个他并无好感的人，他将视线放在了池塘里一条快活地甩着尾的锦鲤上，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闻轩辕家族的人代代为医，就算是呼吸全无，只要死后不到十二个时辰，轩辕家族的人都有办法让他起死回生——无涯，我说得可对？”
燕无涯眉头一跳，不明含义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轩辕家族虽出了许多神医，但也不像你说得那么神，否则救治诸神浩淼也不会花我这么大的力了——你这么说，是在怀疑我么？”
何夕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怀疑你，我是肯定。”他转过头来，望向燕无涯，“无论传言是真是假，诸神浩淼伤重不治，这是事实，而你却有本事将他救回来，那我可不可以认为，只要你愿意，他那身灵力，其实也有希望恢复？”
燕无涯不由莞尔，墨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欣异，轻声道：“他这样不挺好的么？省得拿他那一身功夫去害人。”言下之意却是承认了何夕的猜疑。
“其实你是想给轩辕永老前辈报仇吧？”何夕挑了挑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燕无涯的主要目的。
“没错，”燕无涯坦然道，“不管我是什么目的，最终的结果都是为了千陌好——没了灵力，他才会安心地呆在千陌身边，也不会对我们构成太大的威胁，不是么？”
何夕微叹，对燕无涯找的借口不置可否：“诸神浩淼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他的天赋异禀——也罢，他曾那般伤害千陌，现在想要回头，也应该付出些代价，我只怕……”只怕诸神浩淼会受不了，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燕无涯知道他的未尽之意，哂然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放心，智深者比常人还要怕死，他不会做傻事的——就算会做，也是做给别人看的，不信你等着看吧。”
何夕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眉头却始终含着一抹隐忧。诸神浩淼——不管他是死了还是活着，只要这个人存在，他就无法放下危机感，更何况现在这个人还要和他们一起分享千陌……
希望他不要再做出让千陌伤心的事来才好。
仿佛是独自一人走过了一条漫长的黑暗冗道，诸神浩淼拼命挣扎着，从那种无力感中挣脱而出，意识逐渐回笼。但他却并没有立刻睁开眼。在捋清自己的思绪后，他放出神识想探察一下周围，却受了阻。他先是有些疑惑，但随着他的思路逐渐清晰，他的心也缓缓地沉了下去。他不禁觉得讽刺，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点，果然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么？诸神浩淼心下苦笑，却并没有因此消沉下去。至少他活过来了，这说明他赌赢了。
可即使没有了灵力，诸神浩淼敏锐的感官也能帮助他了解周围的情况。他的手被一个人握着，那应该是千陌，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无第三人的气息。阳光打在他的眼皮上，说明这是白天，从方位来看，应该是从窗外泄进来的……待把四周都掂量个透彻后，他故意先动了动手指，然后转了转眼球，十分吃力地张开了眼。
千陌一直关注着诸神浩淼的动静，感觉到他手指动了，他连忙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诸神浩淼的双眼，就怕那是自己的幻觉。好在诸神浩淼并没有吊他胃口的意思，他的眼睛很快就对上了诸神浩淼那罥烟一般清冷无情的眸子。
阳光带给眼球的刺痛让诸神浩淼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但还好并不是不能忍受，待眼睛能够适应了，他才开始仔细打量千陌，面上无甚表情，眸光也只在触到千陌握着他的手时稍微变了变，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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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诸神浩淼清凉微哑的声音，千陌这才真正确定他醒过来了，他压下心中的狂喜，欺身上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融为两个字：“叔父……”
诸神浩淼眉头一跳，一眨不眨地望着千陌，似对千陌的称呼有些意外，又似什么感觉也没有。两人眼对眼，对峙着，有细细的暗流在他们之间流淌，谁也不肯先低头。
终是千陌还欠缺一些，他或许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但在诸神浩淼面前，他依旧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他蓦然伸手紧紧地抱住诸神浩淼，狠狠地嗅着萦绕在他身上那不曾消失过的淡淡书香，喃喃道：“叔父……”
因着这久违的拥抱，诸神浩淼怔忡了一瞬，但他到底心思晦暗，几乎是在失神的同时便反应过来，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可他并不像以前那样将千陌推开，只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道：“疼……”
千陌这才想起他身上还有伤，连忙松开他，面上也不由有些讪讪，又想起他已经没了灵力，这对他来说不知是怎样一个打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诸神浩淼瞟了他一眼，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强压下心中的负面情绪，他淡淡地说道：“我那身修为已经废了吧？”虽说是一个问句，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千陌语塞，原本准备好的安慰霎时没了出路——也对，以诸神浩淼的敏锐，又如何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小心翼翼地窥着诸神浩淼的脸色，却见他脸上一直是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是悲，只得踟蹰地叫了一声：“叔父……”
诸神浩淼只看着他，不说话。
“叔父，”千陌见状，更加慌乱了，他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方法医好你的，你相信我！”
可诸神浩淼依旧面无表情。
“叔父，我……”
“我一向是相信你的，”千陌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诸神浩淼打断，“你对我说过的话，从来就没有食言过。你不用一再向我强调，我都明白。”是的，他都明白，以前是不屑，而现在……他却已经说不清心中是怎样的感觉了。
千陌一怔，颇有些自嘲地说道：“原来你还记得……”他说要给他一个名字，他做到了；他说要用华阳晶石给他筑基，他做到了……还有好多好多，其中不乏他的自以为是，他原本以为只有他一人在唱独角戏，对方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现在才知道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他的叔父一直在旁冷眼旁观，冷静得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他也确实是局外人。
诸神浩淼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去感伤，只沉默了须臾，便道：“你……离开后，我想了很多，我想，我现在这样也挺好，既然是天意，那就不必强求了。”
“叔父……”
“真的不用强求了。”诸神浩淼重复道，“只是，我在修真界树敌太多，现在又变成废人一个，已经无法立足，你还愿意收留我么？”
千陌没想到诸神浩淼会这么说，不由一呆，满脸愕然：“叔父？”
“不愿意么？”诸神浩淼眸中的光亮黯了下来，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管我的死活？”
“我不是……”千陌急忙解释道——他的叔父就是有这个能力，让人明知道他在演戏，却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叔父，我……”
“你还是在怨着我罢。”诸神浩淼打断他的话道，语调森寒，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不过这也是应该的，就像我当初，也是一直恨着你的。”
千陌唇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总觉得今天的诸神浩淼和他以前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在他的印象中，他绝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更不会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解释，可现在，他的话却突然多了起来，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是特别好。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恨你了。”不管千陌如何作想，诸神浩淼继续说道，“我也不会死皮赖脸地求你原谅我，那么，就这样吧。”说到这里，他轻咳了一声，似是牵动了身上的伤，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如今我也醒过来了，就不再叨扰你了——我马上搬出去。”说着，他就要挣扎起身。
“叔父！”千陌连忙按住他，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诸神浩淼挣了几下，终是没有挣开千陌的手臂，最后只得作罢。他用他罥烟一般飘渺的眸子望着他，低声道：“别看不起我……”
千陌一怔，心中不知怎么狠狠地痛了一下，他抓住诸神浩淼的肩，道：“我怎会看不起你？”对诸神浩淼，他有过爱，也有过恨，但他却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一直认为他的叔父才是真正的天纵英才，而他，徒有“天才”的名号，却总在他面前一败涂地，他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诸神浩淼自嘲一笑，道：“是吗？可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千陌是他一开始就打算放弃的，却在放弃后，又拼命地追随，不顾一切代价想要留在他的身边，甚至为此差点送了自己的命——这实在是一件太过讽刺的事，饶是诸神浩淼为此找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他并不怕被人瞧不起，可连他自己都厌弃自己，又如何去争那一份已经被他丢弃过的感情？而且，还不是唯一……
“叔父，”千陌试着将他揽进了自己，用无奈的口气说道，“你就是思虑太重。”
“是么？”诸神浩淼还是有些不习惯千陌的拥抱，却也没有再推开。
千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是。”
诸神浩淼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不过，叔父，”如今的千陌已不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傻小子，诸神浩淼不说话时，他也找不到话说，“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诸神浩淼闻言，从他怀里支起身，眸光微转，说道：“这的确是我想要的。”他知道千陌为何会有此一问，那是因为以前的伤害太深，他说过，他给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没想到直到现在，千陌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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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陌这才放心下来，又道：“那你以后不许再背叛我！”
诸神浩淼瞥了他一眼，仍是没什么表情，却让千陌感到他似乎有些幸灾乐祸：“那可不一定——你若害怕我背弃你，那就把我看紧，如果你让我失望，说不定我会做出更让你无法接受的事情来。”
千陌闻言，不由得苦笑：“你还真是坦诚。不过，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我不会再给你背叛我的机会。”
诸神浩淼觑着他，道：“我以后对你再不会有所隐瞒。”
“叔父，”千陌小心翼翼地看了诸神浩淼一眼，触到他疑惑的眼神，他下定决心似地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然后欲盖弥彰地说道，“那，咱们现在算是一吻定情了，叔父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这一生一世，必定会护着你！”
诸神浩淼其实是不相信誓言的，但如今听千陌这么说，他心中还是有所触动。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千陌的温度，他突然就恼了起来，连忙缩回了手，望向千陌，见他并没有察觉出什么来，才松了一口气，道：“我饿了。”
千陌愕然——要知道只要修真突破了绝尘时期，就可以脱离五谷，以天地灵气为食，更不会有寻常凡人才有的饥饿感，但又想到诸神浩淼身受重创，灵力尽失，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原本的那些怀疑也散了开去，道：“叔父，你想吃什么？我会叫厨房给你弄点饭菜来。”就算诸神浩淼心中有计较，不过是想吃东西而已，他又何必疑神疑鬼？
诸神浩淼眸光微动，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消除，这也无可厚非，总之是他自作孽，怨不得别人。于是，他假作不知，淡淡地说道：“送些清淡点的来即可。”
千陌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出了房门，去给诸神浩淼布置吃食去了。
诸神浩淼望着紧闭着的门，清隽的眼中复杂难懂，却最终归于平静，化为一声无计消除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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