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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侑闭了眼,道:“我已别无选择。”
张合拿剑压着他肩,迟迟不动,半晌突然念道:
“凌扶摇兮憩瀛洲,要列子兮为好仇。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
是那日云暧在殿中所唱的曲子,鲜侑想起来,接着念道:
“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响以赴会,何弦歌之绸缪。”
张合道:“恕之可知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鲜侑道:“不知。”
张合听他不知,得意一笑道:“陛下爱琴,此曲名为《上琴台》。”
止了笑,头微微一转,微微面向北,正是烨阳所在的方向,触目看去只见火光,焦土,刀剑,杀戮,死人,不见烨阳,不见烨阳,却能见脑中想见,张合缓缓道:“陛下,张合无能,陛下的心愿,张合此生怕是不能替陛下达成,张合唯有来生再报。”
说毕眼中一狠,手一动,鲜侑不睁眼,却仿佛瞧见那刀光,在眼前倏的一亮,此身仿佛已坠入冥府,顿时耳目俱失,仿佛被一片无声漆黑的空洞包裹住全身,不过也只一瞬间,耳边又齐声炸开,哗然一片,喧嚷中仿佛听到有人呼叫自己名字。
鲜侑,鲜侑,只有一人会这样叫自己的名字。
鲜侑被脑中这一声声唤的似又回到人间,睁了眼,正见张合仰面倒过去,他大叫道:
“穆良!”
再抬头向前,看到云州,正收了弓箭策马过来,在不远处下了马,奔上前来,并不止他一人,众军士跟在他身后也围拢过来。
鲜侑怀中抱着张合的尸身,他身上已是被羽箭刺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鲜侑伸手去触,摸到箭尾,颤抖的收回手不敢碰,生怕一碰便疼。
他抬头见云州过来,看着他身影,这朝思暮想的人,此时终于见到,却是心中莫名升不起半分悲喜,脑中全被一种莫名又强烈的情绪笼罩,跟此时飘在空气的血腥一样浓烈又沉重,几乎令人发狂。
鲜侑捡起张合丢下的剑,站起身道:“将军。”
云州听到这个称呼,顿时住了脚,眉端微蹙,叫道:“鲜侑。”
鲜侑道:“张合张将军,也算英烈之士,该有人为他好生收敛安葬的吧。”
云州不答,鲜侑又道:“在荥阳我放过你一次,这次你可能放我走。”
云州道:“为什么?”
鲜侑道:“因为我现在不想死,不能死,你可愿放我走。”
云州走近几步,想了想对上他道:“我不想你走。”
恳求道:“你跟我走好不好。”
鲜侑苦笑,道:“你不想我走,便想我死吗。”
云州道:“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走,你为什么不愿跟我走。”
鲜侑一嘲,道:“跟你去见刘子善?不必了,我愧对陛下,也无颜面见刘公。”
云州看着他,似有不解,鲜侑又凄然笑道:
“罢了,我不想有负陛下重托,可我也承受不起了,终究要负他。”
云州正想着他上一句话,想说不是,也不一定非要去见刘子善的,我跟刘子善又不熟,跟不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若想去哪里,咱们商量好了便去就是,不过这话还未出口,见他已挥了剑向颈间,再顾不得开口,冲上前去夺了剑,却到底晚了一步,颈上已有鲜血潺潺而出,云州抹了一手的血,失了声,哑声叫道:“鲜侑。”
鲜侑却是脱了力昏迷过去。
云州伸手堵住他脖子上的破处,仍是出血,他看着手上的血,双手颤抖,随即整个人也跟着颤抖起来,他使力压制着,僵硬的抱着他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7 章
鲜侑醒来第一眼却是看到孟琅,倒颇有些意外,孟琅只轻轻一笑,这人无论何时皆是这般,那笑里似融化了春风,不知不觉让人心生暖意,鲜侑跟着他莫名也笑起来。
他微微动了动,想起身,觉得身上生疼,便又躺了下去,他实则颈上的伤不深,倒是背上一道长长的刀伤从右肩直贯到后腰,伤虽不深,却创口很大,流血甚多,孟琅见他神情有些压抑忍疼,忙伸手相扶,鲜侑无奈自嘲道:
“看来我的命还不错,还能活着见到从玉,不过这活着的滋味可一点不比死了好受。”
他不过是抱怨疼痛,却并无多余意思,二人自小相识,孟琅却最是了解他,这人一向最是豁达通透,天然直爽,心中从不积怨的,笑道:“过一阵便不疼了,你好歹忍忍。”
鲜侑道:“这还是在隽城?”
孟琅道:“正是,还在刘先生军中。”
鲜侑叹气,到底也说不出什么,过了半晌道:“穆良他,人在何处?”
孟琅道:“张将军遗骨,刘公已命人特为收敛,并以礼葬之。”
鲜侑道:“多谢刘公。”
孟琅道:“恕之何必言谢。”
鲜侑道:“今时不同往日,自然要谢的。”
孟琅伸手摸了摸他颈间,缓缓道:“你啊,让我如何说你才好,我早知你心中所念,只是知道你素来脾性,也无法相劝,原想总有这一日,却不知来的这样快。”
鲜侑道:“罢了,时至今日,我已无能为力。”
孟琅道:“恕之有何打算?”
鲜侑道:“我想回衡阳,还于旧居,归于林泉。”
孟琅噗嗤笑,鲜侑道:“你笑什么?”
孟琅道:“不笑什么,人各有志。”
鲜侑不语,军士正送了汤药过来,孟琅小心扶他起来,接过汤药喂他,只喂了一半门外有人进来,孟琅回头,见那人笑了,道:“鲜将军。”
他一手搂在鲜侑肩上,这时见他,放下手中的汤药,同时收回手,鲜侑顺着孟琅目光往门外望去,见云州着了一身白衣,肩上披着白色内衬石榴红大氅,站在门口,要进不进,孟琅立起身,笑道:“鲜将军回来了,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恕之。”
云州目送他离开,这才进门,走到榻前,他一身寒气,发上有些亮晶晶的湿意,鲜侑道: “下雨了吗?”
云州道:“下雪了。”又道:“刚才刘先生找,便出去了一下。”
他一身打扮的光鲜,却掩不住面有倦容,实则已几日未睡,只在榻前守着这位一步不离,方才刘子善来人找,这才勉强梳理了一下更了衣去见刘子善,谁知刚一回来便见他已经醒了。
鲜侑只点头,云州端起孟琅放下的药碗,要给他喂,又手心摸着似乎凉了,于是唤来军士让拿下去另换,那人应声下去,云州见他手伸在外面,伸手过去握住,道:
“你冷不冷?现在疼不疼?”
鲜侑道:“不冷,有些疼。”
云州刚从外面进来,一双手冰凉,鲜侑独自低头愣了半晌,又转头打量他,他身量高了不少,轮廓也褪去了少时的些许青涩,越发显得眉目俊朗,面容深邃,英气逼人,不过只那双眼睛还是黑漆漆的纯粹,与往日无异,一瞬间便将鲜侑拉回旧日,今昔交叠,再无半分间隙,仿佛从未有过分离。
云州触到他目光,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鲜侑道:“想我不想。”
他这话却问的面无表情,云州登时收了笑,半晌沉闷的点了点头,道:“想。”
鲜侑道:“有多想?”
云州却是脸僵硬的厉害,再说不出话,鲜侑感觉到他手在捏紧,道:“我想走了。”
云州道:“你要去哪?”
鲜侑道:“回故里。”
云州顿住,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一个人吗?”
鲜侑看他,道:“除了我,还有谁?”
云州摇摇头,不敢说,亦不知如何说,却忍不住难过,鲜侑见他垂着头,头低了些看他,见他深浓眉睫下,两只眼睛微红,一张白皙深刻的脸也是有些发红,鲜侑想,他模样生的极是英气俊朗,作出这般表情,真是让人不由心生怜悯。
云州不知如何说,他当初一定要去烨阳,无论自己怎样恳求,也不肯带他同去,隽城之战,他又一次求他,这次他却引剑自绝,宁死也不肯,这是要如何呢?
云州见他看,又抬头道:“什么时候走?”
鲜侑道:“我不想在这里呆着,能走的时候便走。”
云州闻言便不再说什么,正好军士送上药来,便扶起他喂药,喝完药放下碗,却并不放开他,鲜侑依在他怀中,两人相偎坐着,云州又问饿不饿,鲜侑道有些饿,云州也觉得饥饿,又命人送来饭食,两人一同吃了些,都是疲倦,靠一块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时已到了腊月,军中已暂停了兵事,孟琅诸人也无事,便时来探望,都是旧日相熟的,赵和,孙胜,藤公佐,到此,鲜侑并无话可说,闲叙几句各人也便去了,只刘珏那日带了三五十九二人来,那两人到榻前便跪地哭泣,鲜侑颇有些伤感,劝道:“不必难过,以后你二人便跟着疲q公子吧,疲q公子可比我身份尊贵,跟着他,往后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
疲q道:“救命之恩,我必会记得。”
鲜侑听他此言,也不再说什么,命三五十九皆跟着刘珏去了。
很快到除夕,刘子善设宴,鲜侑犹在病中,云州也不去就席,留在院中,拿了点糕点果酒,同了鲜侑,二人度岁,鲜侑背上伤还未好全,便在榻上置了桌案,两人对坐。
饮了一会两人脸上都有些红,浑身有些热意,云州一向喝不醉,鲜侑却是先醉了,眼中已泛起朦胧湿意,云州怔怔看着他,鲜侑抿了一口酒,举着酒觥眼前晃了晃,直起腰向前倾身,撑在案上,伸手将酒递到云州面前,喂到他口边,道:“喝了。”
云州犹自怔忡,鲜侑倾酒盏将酒喂到他口中,云州接了,眼神有些闪烁,低下头,鲜侑并未回身,这一低头便对上他胸前,他只穿着单衣,散散系着衣带,衣襟大敞,垂眼便见一片j□j肌肤,说不出的风流惑人,只移不开眼,却又不敢看。
鲜侑顺着他的目光垂头,看到自己前襟,不由一笑,更向前道:“看什么?”
云州不答,鲜侑果真是醉了,拉了他手放到胸间,云州手触到他身体,一抖,要收,鲜侑握着他手不放,两人僵持片刻,云州便不再动,一股酒气热气升腾,熏得人昏昏欲醉,云州不由得跪起靠近,两人隔着桌案抵额促肩,堪堪厮磨,云州用那只手去抚摸他胸前,胸腹腰侧,缓缓滑过,鲜侑微有j□j,咬牙忍住,绕过桌案,挪过身去,两人搂在一处。
彼此都是热的烫手,搂在一处,两人俱是震颤,热腾腾的相贴抚触,彼此点燃,j□j从心往上一寸寸升腾,直烧到脑袋,直将神智烧光,再由上往下,燃遍周身,再不能抑制。
正当撕扯的衣衫凌乱时,赵和进门,见这状况登时愣住,鲜侑听见脚步声,艰难的停下,伏在云州肩上,转过头看是何人,见是赵和,只得起身,将衣服系好,云州也起身系衣服,
赵和脸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鲜侑只系好了衣带,问:“赵将军何事?”
赵和不看他那副衣襟散乱,发丝缭绕模样,只低头道:“刘先生说请两位去,今日除夕,大家一同热闹才好,在这院中未免冷清。”
鲜侑并不愿见刘子善,只是听这话却无法推拒,只好道:“赵将军稍等,我们这就去。”
鲜侑自是脸皮厚,云州却是尴尬,再不敢看赵和一眼。
到了刘子善设宴的大厅,厅内已是热气喧腾,刘子善属下众人皆在座,鲜侑所识,除了阮元,辜子兰在连州,其余人皆在此,鲜侑先去拜见刘子善,刘子善却并未说什么,只道:
“阿侑身体好了,还是不要闷在院中,有闲多出来走走。”
鲜侑道:“谢先生挂怀。”
敬了酒落座,刘子善三位公子皆在座,酒宴到j□j,命三位公子作诗,无题,军士取来纸笔,铺在三人面前,刘子善三子,刘晗最是才捷思敏,首先搁笔,军士将纸卷呈上,刘子善拿在手上看,阅毕,刘珏的也已写完呈了上来,最次刘珉,刘子善一一看过,面上不见表情,转而向孟琅道:“从玉,你来看,你来评评他们写的如何。”
孟琅起身上前去,展了卷读之: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愿得展功勤,轮力于明君。怀此王佐求,慷慨独不群。鳞介尊神龙,走兽宗麒麟。虫兽犹知德,何况于士人。孔氏删诗书,王业粲已分。骋我径寸翰,流藻垂华芳。
此是刘晗之作,刘氏二公子果不负素日才名,又展刘珏之卷,乃是四言: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家乡,郁何垒垒!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知之。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岁不乐,岁月如驰。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策我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