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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等待里变得一文不值,季惟似乎能闻得见空气发酵的味道。
有女人拖着沉重的行李小跑着,冒冒失失地撞上他,一阵道歉、寒暄以后,季惟整了整凌乱的衣襟,抬头间便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认出了他。
失笑,季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将那个男人同所有人区分开来,就好像身体里有一枚特殊的指南针,在某个特定的范围里就能探明目标,惟一的目标,季惟突然荒唐地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多么意味深长,后果便是高悬在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他却好像没有看见他,直直地朝里走去,即便再紧急,脚步从来都是从容不迫。季惟跟上去。
他忽然停下来,像是端详着面前的航班信息牌,然后毫无征兆地转身,面朝季惟。
他慢慢走近,顷刻间,季惟好像从他的眼底看到自己的浅笑。
“好久不见。”季惟摘下墨镜,张口,却有些找不到开篇词。
“好久不见。”蒋聿温润地笑。头顶掠过呼啸的飞机声。
“来送人?”
“来送人。”字字相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语气。
无声端详着对方眼眶上那两道依稀可辨的黑眼圈,一会儿才听见蒋聿的主动问话:“你呢?”
“飞美国。”
蒋聿的表情瞬息僵滞,然而波澜不惊的本性却终究使得那些复杂的情绪消亡在从容的神色之后。季惟太了解这样的蒋聿,他愿意相信他并非什么都不在意,只是长久的压抑让表面的冷漠成为了一种习惯。
在这个弱肉强食、纷纷绕绕的时代,显露得越多意味着失去得更多。季惟深明这种无能为力的忧患,却又始终在漫长的等待中许多次地期待过他偶尔流露出的真实,哪怕一瞬间。
所以眼下这转瞬即逝的一瞬间多少让季惟有那么一点得偿所愿。
“一个人?”
“一个人。”他笑了,情不自禁,觉得这样作弄这个男人有那么一点惊险与刺激。
“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也许半年,也许五年,也许不回来。我父亲一直想在西部置办一座农场,我倒是很感兴趣。”
“……”此前的一瞬间犹豫被放大成了微妙的惊讶,蒋聿终于还是不安地补充了一句:“一个人?”
“一个人。”
航班信息又一次响起,季惟见他不经意地看了眼时间:“来送薛诚?听闻他明年就应该毕业了,到时候记得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季惟,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但遗憾的是他已经坐上一班飞机走了,是我让他给你的错误消息。”季惟说完,淡然地等待对方的反映。
蒋聿目不转睛得盯着他,像在思忖:“发生了什么事?”
“游戏经你开始,却由我来结束,蒋聿,事到如今,你已经无力收场。”
蒋聿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好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铃音响起,他接了电话,寥寥几句,变数却已是定局。
“你们都以为能把我看得透彻,表面上劣迹斑斑,本性也不会例外,但我有为人的原则,我从不食言。我说过我会从你手里拿回我失去的东西,便会说到做到。蒋聿,我知道凭你的智慧,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就能把所有的事都想通,但我还是愿意亲口告诉你,我比你想象得要难以预料得多得多。”
蒋聿看着他,目不转睛。
“再过一个小时,程颢会发现他所有的精心布局都在一瞬间成为泡影,纵使他对我再提防,却终究低估了他的对手,没错,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同一条船上的舵手,在我快要溺水的时候,孤立无援向他伸手,他殷勤地把我捞上甲板,我却时刻准备着看他意外落水。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有两个,第一,为了兑现我的承诺,从一开始,我就只想过一个人到达终点,中途所有的风景和人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加速度,目的达到的时候,你就不会再需要他们,甚至落井下石才可以以绝后患,这是你教会我的,蒋聿,以前我懂这个道理,只是不想无缘无故去作一个恶人,和那些生来一无所有的人相比,我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不需要再跟这个世界争什么。我一直以为这样会让人生变得很安全,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所有人都以为你在没心没肺地挥霍青春,可是你给了我无形的一巴掌,我就醒了。”
“原来这个世界不是我想就能平安无事的,你假装无欲无求,然后最珍重的东西就偏偏失去,谢思铭是第一个,我不想说那时候的心境是痛不欲生,但至少因此而恨过。蒋聿,你是第二个让我重温这种感受的人,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我不可能再放任自己这么无动于衷下去。”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没有最安全可靠的朋友。程颢绝非善类,纵使他没有异心,接纳我也不过是为了他自己。所以我所做的一切不可能让他坐享其成,他以为所有成果的最终拥有者是自己,却不会料到手里的合同只是一纸空文。付出的人是我,签字的也是我,他得到的不过是天衣无缝的赝品。”
蒋聿的嘴角动了动,眉头在不经意间搅得深刻:“他若是知道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装疯卖傻也好、同归……于尽……也好。”
“蒋聿,即便你再谨小慎微,有个定时炸弹在身边也难怪束手束脚。你是否有把柄在程颢手上,我本没有兴趣,只可惜我不像你,任何情绪都不会写在脸上,所以他在最后的时候,给我上一把锁,以为你是我的痛处。走私、行贿,原始积累都是仓促而不干净的,和我最坏的预想一样,不是同归于尽,便是我的努力付诸东流。到头来我才是跟你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也好,不死也好,程颢都是最后的赢家。但是所有的迷宫都有出路,所有的死结最终都能解开,我有耐性和毅力,所以,如果你做不到,不代表我不可以。”季惟自信满满地笑,却有隐隐的忧愁藏在嘴角,他注视着蒋聿,看他无措地仰起头、又低下去,看他深深地叹气。
他想说话,季惟愣了愣,想打断,却终究给了他一个残喘的机会。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句话在我认识你不久以后便咒语一般挥之不去,季惟,到如今,我可以有机会说几句实话,你也终于愿意听。第一次见面,所有巧合都是安排,程颢的阴谋,我没有异议。相识以前,你对我而言只是一座有待攻破的城池,穿过它,就是不一样的明天。程颢早就对你做了深入调查,他知道你是个多么感情用事的人,原本我做好了全情投入的准备,却没有想到你真的爱上我。”
“……”季惟听着,嘴角的阴郁仿佛慢慢地结成冰,有一刹那的后怕。半个小时前,他想象过,蒋聿最后的自首,若是真的从未爱过,自己该用什么心态去收场。
“我一直以为你是在慢慢地自己往陷阱里爬,你很盲目,你为接近我费尽心机,所有沉沦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我以为这部一半预定一半即兴的爱情电影会轻易收场,却高兴得太早。原本剧本里也没有写过,这一切都是真的。”
季惟轻笑,不经意地扯了扯衣袖,目光从蒋聿身上挪开。
“我从来都不是感情先行的人,程颢更甚,他只相信他看得见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我用了太长时间去相信自己并非入戏太深这么简单,以至于丧失了回旋的余地。我知道程颢一旦动手,大幕就会落下,所以,我去找徐辉。”
“蒋聿,你一点都不了解徐辉,他之所以肯帮你,只是因为他与程颢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他向来都喜欢得不到的东西,然后得以享受那种征服的过程,变了质的享受。你以为程颢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但他却有看得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
“……”
“只有一件事我想问你,程颢引我上船一同对付你,那时你为何不向我澄清一切?”
“我知道发生的一切对你的打击很大,然而我所担忧的并非你信或是不信,从我走错第一步开始,我就从没有奢望你能原谅。季氏有一半在徐辉手里,我能做的只有想办法让它在我手上重新修补完整,交还给你。”
季惟恍然地笑,有些狼狈,很多事情之所以发生并不需要多么充分的理由,它只是发生了,出于深不可测的隔膜。
“所以我终于还是对你失望了。蒋聿,自始至终你都没能真正了解我要的是什么,我说我想取回一切,只因你辜负了我希冀已久的东西。我知道对你而言,它或许一文不值,不过……这样也好,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发觉自己找不到足够的情绪去对付你,好像时间一长就淡忘了一些重要的事,只记得你的样子,想来也没有太多意外,心性如此,我向来犯贱,积极主动,然而今天,出乎意料,站在这里,把曾经那些我不愿意回想起的事都说得明明白白以后,我反而……轻松了。”
“季惟,假如你想说的是你对我不再有恨以外的感情,我想我会为你……感到欣慰。”
季惟的眼角微微颤动了一下,打断他的话:“与恨无关。和谢思铭破裂以后,我也一度坚信爱的反面是恨,可惜不是,至少我做不到那么决绝。很多事情之所以失望是因为臆想,就像我一直以为思铭从前对我所做的一切是因为我,却没有想到是因为我的父亲。后来回想起来,他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与爱有关的话,始终是我想得太多。你也一样。”季惟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摸索,他抽出一根烟,很想点燃,就好像瘾上来了,闻不到烟草的味道,便说不下去,但他还是用力地放了回去。
“但是我依然记得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问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多久,你说很久……久到有一天,在这个世界上看不到太阳。”
蒋聿一震,听见隐约的笑声。
“连我都佩服自己,过去了那么久,却一字不差,是不是,蒋聿?”
“是,我记得。”
“谢谢。你的谎言很感人,至少让我感动过。”
“季惟,我知道无论如何你不会再信我,但我始终会记得对你说过的那些情不自禁却尚未兑现的话,如果我的这辈子足够长,我会以我的方式偿还你。此外,要说一句迟到了的祝福,祝你幸福,和齐野。”
“谢谢,一定替你转达,给齐野,也给他身边的幸运儿。”
蒋聿困惑地一顿:“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
“没关系,从未开始,又何来缅怀。”季惟轻松地笑,终于将机票递到蒋聿面前。
蒋聿愈发不解地看着他,然后作出顿悟一般的反应:“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
“是我送你。原本打算看你自生自灭,但我终究不是幸灾乐祸的人,更何况,你我相识一场,有很多事情并非看上去这么简单,即使亲身体验。没有几个人从不做情非得已的事。你得罪了薛大公子,但他向来和程颢明争暗斗,更何况薛诚也极力保你,所以我煞费苦心,给你设计了一个全身而退的结局。”
“你要我走?”
“程颢的计划泡汤,他一定不会放过你。我始终觉得监狱不适合你。”
“谢谢,季惟,你总还是给我惊喜,就像事情发生以后我们每一次的见面。所以我也应告,诉你一点你所不知道的,很久以前,我用别人的名义在境外注册了一个投资公司,一直由一个可靠的朋友经营。他在东南亚有一些势力,背景很干净。徐辉的野心很大,想沾军火生意,却没有周转资金,他向来觉得季氏在自己手上就像个烫山芋,分出去一点没有害处。我预先找了几家潜在企业向他发出意向,再由那家投资公司接了下来,徐辉对此一无所知,但我依然太迟了。”
“你哪里突然有了这么多资金?”
“东南亚有些黑社会势力很大,比银行方便许多。”
季惟惊愕:“你疯了。你打算用什么来还?”
“他们会有最坏的准备,死人是不需要还债的。”
季惟瞪着他,许久没有说出一个字,然后终于仓促地一笑:“也好,重新投胎,兴许到时再睁开眼,世界已经和平。”戏谑,却显得那样不自然。
然后就这么径直地突然走到他面前,贴得很近,鼻尖相抵。蒋聿觉得他们有太久
73、大结局 。。。
没有这么靠近,没有这样看着季惟。他依然如故,每一处细节都像是艺术的雕琢,气质浮在五官上,天性诱惑。也许每一个初识他的人,都会无一例外地留下妖孽的印象,被假象蒙蔽。
蒋聿却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一种名叫忧伤和寂寞的颜色,从某一天开始,从爱情闯入阴谋的某一天开始。
季惟的眼神笑着看他:“无论今天是你走还是我离开,你都欠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