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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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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里是一层碎石腐土,以及一朵纤瓣薄如蝉翼、洁白无暇的花。

“……是单于啊,阏氏。”萨尤里的一双杏核眼因兴奋和惊喜而闪闪发亮,“单于从西域回来了!”

——我从冰雪覆盖的远方归来,马蹄经过你静悄悄的毡房;我将一朵娜鲁夏放在你的门外,愿明早的朝阳唤醒了你也唤醒它……我最心爱的姑娘啊……

***

这三年的光阴就如同敕勒川的水,有着激流、有着漩涡、也有着平缓与清澈——但毕竟都过去了。

库里台大会上,右贤王声名扫地,左贤王事败伏诛,草原上两个最大的势力自此一蹶不振。与许多部族族长们的猜测不同,新单于扎格尔?阿衍并没有即刻向谷蠡留下的足足五万“白帐卫骑”伸手,甚至没有仗势压人,要求瓦雷部归还当年抢夺的牛羊和奴隶。这实在与自古相传的“长生天的法则”格格不入,起初,自然有许多人在私底下议论,互相咕哝着说:“懦夫的和平——这就是我们的单于给我们的。”

但很快的,事态急转直下,不久右贤王便于恚怒和羞愤中病故,他生性软弱无能的长子继位,达罕部眼见着衰落了下去。而左贤王遗下的四个儿子,更是在发觉并无外患后,为了族长之位放开手脚大闹起来。如此一来,五万“白帐卫骑”未免各为其主,斗得你死我活,元气足伤了七七八八。而始终按兵不动的阿衍部单于趁机出兵,分而破之,最后扶了左贤王的幼子登位——这一切不过花了半年功夫。

当库里台大会结束后的下一个春天到来时,往日争斗劫杀混乱不堪的草原已彻底改变了模样;至此大小部族尽皆心悦诚服。在他们口中,单于扎格尔?阿衍再也不是那个“藏在大阏氏裙子后头乳臭未干的软弱小儿”,而是长生天恩赐的、年少有为的中兴之主。

他是位公正的裁决者,总能不偏不倚平息无谓争端;他言出必践,以那一箱子“地果”做种,三年里恩泽遍布大小部族;他甚至还是明智的将领与英勇的战士——他和他的阏氏一道,令黄金之鹰与炽焰莲花的旗帜煊赫草原、名震八方。

——除了尚没有一个继承人之外,扎格尔单于可以说是万事遂心了。

“……小塔索?”三年之后终于有一日,忧心忡忡的臣属们小心翼翼提及了这个话题;单于起先不语,听他们把担忧说完,忽然抚掌大笑,自信满满地回答,“放心吧,肯定会有塔索的——阏氏会给我生一个勇猛无双的儿子,陪我一起骑骏马踏过世间最宽广的河流。”

他说着,目光遥望南方,在那里是草原的尽头,是僵死巨龙的尸骸堆筑的长城,是宽阔如海、满载泥浆的黄河——以及长城那一边、黄河对岸,穿丝绸、吃谷物、遍地黄金的汉人国度。

——长安,我还年轻,你也年轻;我知道你曾是北齐的皇后……别人可以给你的,我自然可以十倍百倍给你;一顶后冠?那又算得了什么!

所有人都说,扎格尔塔索是长生天宠爱的小儿子,是预言之子——那也许是真的。就在这段对话发生之后不久,征讨西域小国花刺子模的大军忽然在半路上回了师,半月后兵士再发,部队左翼“炽焰白莲”的旗帜依旧,却再也没有了“炽莲阏氏”的身影。尽管娜鲁夏阏氏并非匈奴族出身,可她是单于选择的“命运之女”,同样身负大巫姬的预言。她斜挎着单于的新娘礼——那张涂饰红漆的优美长弓、与腰携汉风长剑的单于并肩站在一起,堪称珠联璧合,是残酷的战场上一道华美风景,更是万千将士信心与活力的源泉。

三载戎马倥偬,单于与阏氏伉俪和谐,如今阏氏终于怀孕,小塔索就要出生了!

这自然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但相对于坐下来喝酒吃肉,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天储备足够的酒和肉才是当务之急。在护送阏氏回到阿衍部营地之后,征伐花刺子模的大军在单于的率领下再次启程。所幸一路顺利,终于赶在深秋时节满载而归——这是草原的鬣犬之年、北齐的乾嘉三年、以及南晋的永安十九年,九月末。

就在那朵依然盛开的娜鲁夏出现在帐篷外的第二天,清晨,连长安就醒了。一睁眼,侧过头,便看见安然搁在枕边的匣子,顿时如同饮了杯上好的热奶茶,但觉怀中熨帖无比。

她出声招呼萨尤里拿衣裳进来;怀孕足有四个月了,身子真的越来越懒。

小丫头一直在咯咯笑,不时还拿自己的男女主人打着趣。连长安作势要恼,可这鬼精灵知道主人不是那种爱拿架子排揎人的,丁点儿不害怕;最终长安也只有无奈笑笑,伸手点点她的额角,由她去了。萨尤里帮炽莲阏氏穿上贴身的丝衣,然后是缀着狐裘风毛的水红短袄、胭脂色下裳以及深赤色羊皮小靴;复又替她梳顺头发,编出无数细辫,尾端束紧再高高盘在头上,戴一顶金丝嵌宝石的冠。

“阏氏,你真是美得很!”萨尤里前前后后欣赏自己的“作品”,不禁啧声赞叹;赶忙取来外邦入供的上好银镜,递在阏氏手中。

连长安望着镜中眉目如画的美人儿,微微笑。他见过自己满身尘土、满身鲜血,他出现在她生命中最为狼狈的时候;但愿从今以后,她在他心里,永远是这么个亮丽光鲜的样子。

于是炽莲阏氏满意地点点头,将镜子递回去:“很好看,萨尤里你的手真巧。”

小丫头吐吐舌头:“我可没阏氏那么巧的手,绣的东西活灵活现,晃花了我的眼呢!但愿命有阏氏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啦。”

萨尤里一边欢快地饶舌,一边轻手轻脚收拾妆奁。时候也差不多了,单于也该过来了,她即使再想挤在中间看戏,也不敢那么没眼色呢!

可是,直到一切各归其位,直到她服侍阏氏喝了茶吃完了早膳,直到她跑出帐篷张望第十一遍。昨夜分明已回到了金帐的单于还是没有出现。

——怎么,难道有什么大事,比他心爱的女子,比他即将出生的子嗣还要重要么?

***

扎格尔没有出现,叶洲却来了。

如今的叶洲,是统御金帐卫队精锐中的精锐、阿衍部左翼大营的将军——虽然他自己从不肯承认,一直坚持这一营的唯一指挥者是且只能是娜鲁夏阏氏连长安本人——就如同左翼大营的旗帜,那朵燃烧的莲花一般。但白莲宗主因为身份特殊,并非每次都会莅临战场亲冒矢石,自从有了娠,更是回归玉帐休养,数个月深居简出。左翼营属下胡汉将士,其实都是以他马首是瞻。如今叶洲可是草原上出名的英雄人物,就像多年前一样,是无数高官大族千金的梦中情郎。

萨尤里第十二次跑出玉帐,遥遥见了一个人影儿还当是单于,正要回去报喜;第二眼待又看清是叶洲,那样爽朗的女孩子,双颊立刻红透。

“巴图鲁将军来啦!”她转身入帐,向连长安通报——草原上可有多少个巴图鲁(英雄)啊,但在萨尤里口中,唯独叶洲一人当此称呼。

历经了三年风霜三年血雨的叶洲,那张平凡却端正的脸上更添几分刚烈之气。他步履沉稳而来,步履沉稳入帐,步履沉稳屈膝拜倒,口中依然还是那个称呼:“宗主,叶洲回来了。”

“回来就好,”连长安回答,“实在是辛苦你了。我早说过不要跪我,又忘了么?快起来吧。你……还好么?”

她起初还有三分阏氏的声气,可三两句过去,又成了那般情真意切、问候挚友的话语。

——她实在是把他,当作骨肉手足看待的。

——他本就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只可惜她不知道。

叶洲的头低垂了许久,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神情,终于抬起来时,早恢复成往日静如渊岳的样貌了——可目光终究忍不住,还是落在连长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连长安可瞧得一清二楚,“噗嗤”一声笑了:“吓一跳吧?还好你们回来得早。否则这小子怕是等不及要出来了……他性子可真烈,这几日都会踢我了呢。”

于是叶洲也笑了,鬼迷心窍,他忽然说了一句真真不像是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我能不能……摸一摸少主?”

连长安眨了眨眼,显然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含笑捉住叶洲粗黑的大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直到自己的手心触到她短袄上的狐毛,叶洲才猛然醒悟自己在做什么;他几乎想要甩脱她的手跳起来……双肩一紧,毕竟还是忍住了。

“这是你叶伯伯,记住哦……”她像模像样跟自己未出生的宝宝讲着话。

叶洲只觉掌心一炙,诡异地烫起来。心神俱乱,就连脸上也隐隐发烧;他慌忙挪开了手,低声道:“少主……”

“什么‘少主’不‘少主’,我的孩子,自然是你的侄儿侄女。”

叶洲单膝点地,口中反复嗫嚅着“不敢、不敢”。他实在有些慌乱,额头两侧刻意披下来的发丝散开了。经历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枚“流雁门”的金印依然深刻分明;落入连长安眼中,令她忍不住一声叹息。

于是炽莲阏氏、白莲宗主也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在那块墨色金印上,问出了一个很有些傻的问题:“可还疼么……早该想个办法,替你去掉才是……”

心口早已剧震不已的叶将军哪里当得起这一触,下意识地抬手去拨额间乱发,想要挡住那块令宗主不快的印记。谁知竟然鬼使神差,险些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复又垂头,缓缓道。

——那只手从他的手底抽走了,留下些微暖意,以及指尖的一阵轻风。

自他从她的血中重生,身上的新伤旧创尽皆平复,可不知为什么,只有这枚金印留了下来。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痕迹,是他命运的岔路口,是与她相遇相识的永远的标记。除去它……怎么可能?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一旦存在,就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比如创痛;比如……深情。

***

幸有去帐外烹茶的女侍萨尤里适时出现,打破了这份不明不白的尴尬。小丫头红着脸把阏氏最爱喝的香料热奶茶奉上,叶洲接过道了谢,一口一口嘎下去,一点一点把高提的心放回肚子里。

待他终于恢复平静,便放下杯子,向连长安言简意赅地禀报这一次西征发生的种种琐事。除了打下多少城池缴获多少财物之外,有一点是要特别说明的:“……宗主,我们得到了何隐的可靠消息。”

“何隐……白莲军的何校尉?”连长安不由出声重复,话语中满满都是讶异。众所皆知,数载前玉京“紫极门之变”后,何隐变节降了慕容澈,从此深受北齐重用,不仅担任廷尉府提督的要职;还是由齐帝下旨重建的“新”白莲军的副统领,负责辅佐位居深宫的那位从不现身的“皇后娘娘”。后来慕容澈骤然身死,北齐朝堂上风云变幻,假皇后被封为皇太后,依然隐居深宫——这恐怕是摄政监国庆平侯拓跋辰在有样学样,也跟着玩起了傀儡把戏;可何隐并未一道留下,他从此踪迹渺然不知去向,连长安麾下幸存的白莲之子们都说,那叛徒那逆贼定然是死了,这才叫恶贯满盈。

叶洲沉重地点头:“恐怕不会错,是咱们派去北齐的‘眼睛’柳祭酒传回来的,他说何隐在玉门关一带出没,而且很可能……很可能身边还带着当初跟他一起……投降的那些白莲军。”

连长安“哦”了一声,久久不语;待再开口时已拿定了主意:“玉门关……我记得是在大齐的西北,那就是在草原的西南了?”

“是,”叶洲回答,“翻过恶魔雪山,再越过一片沙海,就是玉门关了。方位上是这样没错,可若是派兵前去,水草补给困难,还是要多绕半个圈子才妥当。”

“派兵?派兵做什么?”连长安笑道,“遣一小队使者打着咱们的旗号,带足了礼物,再带上我亲笔写的信……”

叶洲神色一动,显然觉得欢喜,却犹不自信,对于叛逆之罪,白莲的法规向来最是酷烈,毫不容情:“宗主真的肯……肯再给何隐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不机会,当初……何校尉他有很多选择吗?他不过想活着罢了,这即便是错,也不该过度苛责的,不是么?”

连长安说一句,叶洲便点一次头,一路上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卸去了一半。他曾经恨过何隐,他也曾经与何隐割袍断义,但这么漫长的光阴过去了,那么多兄弟姐妹都死了,毕竟还是……兄弟姐妹啊……

——可是,还有另一个问题,还有另一半石头。

“宗主,还有件事——属下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阿哈犸,他似乎……想要离开了……”

                  【六五】花好与谁同

“……离开?他要去哪里?”连长安微微一愣。她对那丑脸怪人的情感,自然不如待叶洲深厚,但毕竟也是共过患难的,毕竟也曾在沙场上与她一道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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