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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命运’吗……阿哈犸?”连长安猛地转回头来,她空无一物的双眼望着他,哀愁而荒凉,“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始终不肯承认‘命运’,始终狂妄任性,始终不肯低头,所以才害死了父母,害死了姐妹,害死了丈夫和儿子?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在对我放声大笑?它在我最幸福的瞬间夺走我的一切,作为对我的惩罚?”
——真的有“命运”吗?虚空中有如雷的咆哮滚滚而至——因为我始终不肯承认“命运”,始终狂妄任性,始终不肯低头;所以才失去了家国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兄弟亲朋失去了唯一爱着的女人,这就是“命运”恶毒的嘲弄么?就像她曾经的诅咒,一字一句全都成了真,他“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喜乐,都在得到手的那一刻化为灰烬”?
“……我不知道。”慕容澈艰难无比地摇头,艰难无比地开口;他对她、也对自己心中永不停息的悔恨与责问,一字一顿表白,“但……我很清楚,无论‘命运’是否存在,无论我已经失去了多少,还将失去多少;我始终以这样的自己为傲,以决不低头认输的自己为傲。”
伴随他的声音,泪珠从她空洞的双眸中滑落,一颗一颗滑落……
怀着至大怜惜,他忍不住再次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发,轻轻拍打她的背脊,任她伏在自己肩头低声呜咽。这一次她并没有挣脱,只是那嘤嘤的哀泣渐渐消散,最后变作了一首歌,一首他和她,都同样熟悉的歌。
“……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想要这般吟唱,更不知道她唱着这支歌的时候,心中在想着谁,又会为此怀着怎样的复杂情愫……无论是在玉京还是在草原,他从没有听过她唱歌,她的歌喉也的确并不怎么出色。但她一直唱着,回环反复,良久不绝;直到远方的地平线升上头顶,业已苍白的天空边缘,浮现出一道暖黄红亮的细线。
“黎明到来了,长安。”他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就像多年前那样,“即使已看过了千百次,可是草原的日出,还是那样美。即使这已不再是你的草原,但它毕竟曾经是的,它毕竟曾经属于你,属于你和……扎格尔,它曾经是你的家……我记得咱们去打花刺子模那会儿,有一阵子战况艰难,大家都一筹莫展,可那家伙却毫不犹豫毫不动摇,他还振振有词呢,说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这样不会后悔……我想他是对的。”
“……我不后悔。”连长安依然将头埋在他肩上,声音憋闷低沉,却听不出丝毫游移丝毫软弱,“爱上他,选择他,为了他的梦想做过的那些事,我从来不后悔……”
“那就够了。”慕容澈迎着朝阳的方向,无声微笑,如玉的面孔熠熠生辉,“即使失去一切,我们都不后悔,那就足够了……现在朝霞已全然铺开,太阳已升起了一半;马群开始在草场上奔跑,牧人们次第升起炊烟——让我统统讲给你听吧;我答应了做你的眼睛,就会与你的心同在。”
***
那一天清晨,何隐整顿装束,带了三五个从人,正要骑马出营。忽然身后一阵混乱,满面铁青的萨格鲁部族长哈尔洛怒气冲冲而来。他见到何隐,劈面就问——用的赫然是并不熟练的汉语:“我的部下对我说,阏氏她深夜离去,就此失踪了?”
何隐毫不在意对方的无礼,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答道:“末将这就去迎接阏氏,左大将可要一起去么?”
然后他们便一道出了营门,转而向不远处的丘陵地行进;直走了很久很久,方看见一匹曳蹄子的老马载着两个人,自山上逶迤而下。
那是周身黑衣的娜鲁夏阏氏,还有她那位年轻漂亮的侍从。两个人亲密共骑,相偎相依。
哈尔洛只觉一股无名妒火冲天而起,即使说了那么多大方的话,但真的面对这样的场面,真的要咽下这口气,还是叫人气愤不已。他真想冲上去大声喝问,却终究明白不该如此——至少现下还不该如此。于是他冷哼一声,干巴巴道:“阏氏,你去哪里了?让人好找!”
炽莲阏氏闻声向他所在的方向转过了脸,微挑纤眉:“是左大将?劳烦您了,我只是去看日出。”
——这鬼话更是气得他险些难以自抑,她去“看日出”?怎么“看”?
“既然那么喜欢‘看’日出,就快点把眼睛给治好吧。”左大将的口气不由更加差了,“没人该习惯黑暗,你该习惯新的丈夫和新的身份……”
盲目的娜鲁夏阏氏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犹如盈盈带露的鲜花——她这样一笑,哈尔洛族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知道哪里似乎……不一样了……
“您昨夜的提议我已考虑清楚,”连长安答道,不卑不亢,不疾不徐,“以长生天之名,以我对亡夫扎格尔?阿衍的爱发誓,这是我最终的答案,绝不更改,出口无悔——哈尔洛?萨格鲁,白帐之主,我娜鲁夏阏氏连长安、不会嫁给任何草原部族的族长或者塔索,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你……”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巫魔女,自己如此费尽心机,甚至还步步退让到足以让整个草原的男人全都笑掉大牙的地步,她竟敢……竟敢依然对他说“不”?
“你没有别的选择!”什么气度什么胸襟至此全都不翼而飞,他终于忍不住冲她咆哮。
“我有的,”连长安朝他瞬瞬眼睫,声音轻描淡写,“实话告诉你吧,我毫不在乎与整个草原为敌,更不害怕与任何男人在沙场上真刀真枪拼一个你死我活!我根本不怕死,无论是死于刀剑还是死于毒药,都只会让我步扎格尔的后尘,让我踏着天上的银河回到他身边去——回到我心爱的丈夫和儿子的身边去,为此我求之不得……但我终究不愿如此,这是扎格尔心爱的草原,也是我心爱的;我不想看到它四分五裂,看到风的子民死于内乱和饥饿,不想看到扎格尔的毕生心血毁于一旦……所以我不会选这条玉石俱焚的道路……”
“那就嫁给我!”
“不,绝不!”连长安断然摇头,花瓣般美艳的笑容仿佛抽在左大将脸上的一记鞭子,“我还有别的出路,别的办法——我还可以选择……‘死’。”
卷五:萧瑟处,任平生——那时我是江山的传奇
【七八】路
【七八】路
恼人的细雨时断时续地下着,九月的塞上早已天寒露重草木为霜,而长江边上依然不过初秋新凉。伴随着扎扎声响,两辆再普通不过的黑漆马车从官道上前后驶过,当先那辆车子里的人将布帘掀开一角,凝望窗外被雨水濡湿过的景色,静默无言。
他的同伴显然察觉到了窗口吹入了冷风;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一直没有将车帘放下来,于是轻声探问:“……阿哈犸,怎么了?”
“没什么,”他回答,松开了手指,“我来过这里……很久以前。”
——这是北齐乾嘉三年,以及南晋永安二十年的秋天,一对天涯倦客,正在赶往南晋都城建业的路上。
***
慕容澈来过这里,在很久之前。那时候他还只是大齐朝廷里默默无闻的六皇子,忽有一天某个没人愿去的苦差落在了他头上,要往南方边界战事焦灼之地替父皇劳军。那是他毕生第一次离开玉京,也是……“上辈子”的唯一一次,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是随着故地渐近、无数景物于车窗外飞速掠过,那业已干瘪的记忆忽然开始膨胀生长,仿佛一颗沉眠许久的种子终于发芽。
他想起来了,想起十六岁的自己在旅途中几乎翻烂了的那张羊皮地图,弯弯曲曲的蓝线,代表浩瀚长江,以及与之走势相仿的另一条更粗的红线,那是齐晋两国犬牙交错的边境。
……他忽然再度掀开车帘,对赶车的驭夫高声询问:“老师傅,我们快到界所了吧?”
界所便是两国交界处正式的关口,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偶尔也允许身份特殊的旅客往来通行。可车声辘辘里,那驭夫高高扬起手中长鞭,竟用软糯的南音回答:“界所?咱们早就过啦!昨天夜里检查关防文书的时候,客官您还在睡梦里呢……”
过了?慕容澈大惊,只听那驭夫又道:“自北齐的白莲军倒了血霉,玉京那襁褓中的小皇帝即位,三四年功夫便陆陆续续把江北的百二十里地全都还了回去……怎么,客官您没听说过么?”
百二十里……这个数字落入耳中,记忆中的地图再次浮现眼前,慕容澈几乎无法喘息——那可是北齐三代帝王的努力啊,多少男儿壮士抛头颅洒热血,推进到长江沿岸,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轻轻巧巧地“还”了回去?
有个声音从遥远彼方箭一般射来,狠狠刺穿他的心肺。那是某个狂妄无知的轻薄小儿在风里大声叫嚣:“……有朕在!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不能北抗匈奴南平伪晋,要朕这个皇帝又有何用?为什么大齐要依靠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说立国?靠神明靠仙灵?就不能靠自己么?”
——就不能……靠自己么?
——我都做了什么?他不由想,我究竟……做了什么呢?
除了那条早已变化的红线,旧时地图上的其他部分赫然还在原处。黄昏时分,因为雨水渐急的缘故,两辆马车在一座荒村旁停了下来,村子的大半土墙上都还留有惨遭焚烧的焦黑印记。这地方我也来过——慕容澈扶着连长安跳下马车,思绪如同眼前密密丛生的半人高的野草,再也压抑不住。
他认出了村口的断瓦残垣,以及乱石和土块上依然高耸的破碎烟囱。他记得那里曾是家很小很小的客栈,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店主经营,为过路的客人提供粗食和酒浆。当年十六岁的自己在边境巡视时,曾经多次于此间歇脚,每一次店主都拒绝收取酒钱,直说为天潢贵胄服务是自己毕生的荣耀,定然要让子孙写进族谱之中代代流传。
不知那老者是否依然活着?他是否曾在自己登上皇位时欢呼雀跃、大声炫耀?他是否也曾于晋人打来之日不断咒骂,咒骂许下了种种虚幻诺言却将他们忘诸脑后的昏君?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慕容澈真心诚意想要祈求——向太祖皇帝、向世宗皇帝、向历代祖先英武的灵魂,愿他们保佑那老店主安然无恙;保佑这“百二十里地”所有经历战火创痛的子民们全都安然无恙。
但他……毕竟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更明白无论是先祖还是神明,总是懒于恩泽市井小民、俗子凡夫。于是慕容澈只是挽起连长安的手臂,缓缓向井边走去,他只希望灰烬和尸体并没有毁掉村中的井水——毕竟,一切都曾是那么的甘甜!
***
他们自三个月前离开了草原,就在那场盛大恢弘的葬礼当晚。直到慕容澈、连长安、何隐以及白莲之子们走出了很远很远,勒马回头时依然能够看到那高高堆起的火葬台正在熊熊燃烧——甚至直到夜晚消失,白昼降临,远方地平线上似乎永远也不会黯淡下去的光点这才不情不愿淡化在朝霞里,再也渺然难觅。
——大单于扎格尔?阿衍的遗孀、炽莲阏氏娜鲁夏死了,她已迫不及待地追随着自己的亡夫和爱子乘风而去。她在咽气前,将阿衍部的三位宿老招至榻边,看着他们与远道而来的萨格鲁部的族长、左大将哈尔洛歃血为盟,相约互为婚姻,永做兄弟。
再过一个冬天、一个夏天、再一个冬天……这座草原上风的子民们都会忘了她吧?忘了那个流星般出现又流星般陨落的汉人阏氏,以及她火红烈焰环绕一朵白莲的绚烂旗帜;忘了她曾经如同一场风暴,一场焚烧——与她的单于丈夫扎格尔一道,席卷所有人的生命,颠覆、毁坏、重建以及改变……“展翅之鹰”、“黄金之风”、“草原之主”,扎格尔?阿衍是注定会被歌者的琴弦永远铭记的,因为他是黄金家族的正统末裔,是个伟大单于,是个男人;而伴在他身边的那朵娜鲁夏,不过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异族的汉女……
——所以她就这么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死了”,也好……也许这正是长生天的慈悲所在。
队伍离开金帐之后,径直向南而行,一路快马加鞭。当那黄土覆盖的残破长城再一次浮现眼前,慕容澈、连长安、华镜尘以及华镜寒四个人转而向东,伺机继续南下;而何隐带着杨赫、彭玉还有其余的六百余名白莲之子们则与之背道而驰,他们的目的地是玉门关——几个月前刚刚离开的玉门关。在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匈奴人,还有匈奴少女萨尤里,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