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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二位。”兰泣有些不好意思,望着对面站着的本觉,脸上羞愧之意更重。“妙郎,对不住,兰泣如今没有力气站立,只能这样躺着了,你……你别见怪。”
本觉摆摆手,道:“无妨,只要还能说话就行。”
兰泣闻言咬了咬嘴唇,望着本觉,目光里几分心疼几分痴迷几分爱恋。“妙郎,你……你瘦啦!”
“我今日不是要你叙旧的。”本觉冷眉,一手指着楼谢二人,道,“你跟他们说说,你的伤,是我打的么?”
“啊?”兰泣不料他一点叙旧之意也没有,眼中有些伤心,却依旧听他的话,对楼谢二人摇了摇头,道:“兰泣的伤不是妙郎打的。兰泣知道谢先生是幽明子,主管三界违法之事,但兰泣可以指天发誓,兰泣不是妙郎所伤。”
“如何?”本觉冷笑道,“如此,你们二人该死心了?”
谢洛城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急什么?”
楼向寒对兰泣抱了抱拳,道:“兰泣姑娘,伤及性命者都是死罪,三界法度自千年前凤凰与鬼君、永和帝定下,未曾敢一日废除。请姑娘道出实情,无论如何,不可纵容违法之事!”
“我……”兰泣也着急了,“确实不是妙郎做的呀,兰泣没有说谎。”
她怕楼谢二人不相信,忙又解释道:“兰泣是蝶妖,破茧之时正遇上大风,若不是恰好遇上妙郎,兰泣又怎能成蝶?妙郎是兰泣的救命恩人,还找了千年雪灵芝给兰泣吃下,兰泣不必修炼便得了人形。兰泣的名字也是妙郎取的,妙郎说……”
纵然已经垂危,兰泣想起当初心动之时,仍是忍不住脸色微红,声音细如蚊呐。“妙郎说……”
“你眉目间含愁带怯,又生在兰花之旁,正和了那句‘槛菊愁烟兰泣露’。”本觉低声道。“不如,就叫‘兰泣’吧。”
“嗯……”兰泣脸色更红。她自出现时便是垂危,脸色苍白,如今羞得满脸通红,别有一番颜色。“所以,所以兰泣就留在妙郎身边做妙郎的随侍。兰泣最喜欢和妙郎呆在一起的时候啦,妙郎懂很多很多佛法,会给兰泣讲佛经。只是……妙郎……”
兰泣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垂着头看地面,叹了口气。“只是妙郎身边总是有很多女子……都是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子,兰泣与她们站在一起,心中都羞愧得很。今日若不是将死了,也不敢将这番心意说出来。兰泣起初不知道妙郎要做什么,妙郎跟兰泣说,他想得到一颗内丹,这样就可以脱了凡胎。兰泣虽然不懂事,也知道内丹这东西宝贵得很,妖怪没了内丹是要死的,故虽也未妙郎着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后来妙郎遇到了一位名叫夜碧的蛇族姑娘。夜碧姑娘说她缺一个男子与自己修炼,问妙郎愿不愿意去她的洞府。妙郎答应了,却不让兰泣跟着,只是自己跟着夜碧姑娘走了。兰泣一个人在华山呆着,很是想念妙郎,就想去看一看妙郎。兰泣循着气息找到了夜碧姑娘的山洞,却不小心撞见了妙郎和夜碧姑娘……”
那场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一张脸红如朝霞,又羞又急。
楼向寒问道:“然后呢?是那位夜碧姑娘打伤的你?”
兰泣想到当时的事,仍是止不住地伤心,轻轻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是兰泣不好。”
“兰泣不喜欢妙郎跟别的女子这般亲近,冲进去跟妙郎说,若是妙郎想要长生不老,尽管将兰泣的内丹拿去好了,不要与别的女子……与别的女子做这等事。妙郎想将兰泣赶走,便呵斥了兰泣,但兰泣当时不知轻重,执意不肯。妙郎着急了,抓住兰泣要把兰泣扔出去,兰泣跟妙郎哭,夜碧姑娘便笑着说,还有这般痴情的女妖?不如就收了她的内丹吧。虽然她的修为不高,胜在纯净,吃了也能补一补。说着便冲了过来……”
兰泣想到当日的情景,念及内丹被捏碎的痛楚,不由得脸色煞白,抖着嘴唇缩在暖榻上,眼泪一下子就留了下来。谢洛城不忍,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转头对本觉怒道:“兰泣总算也与你相识一场,对你痴心一片,你竟看着她被蛇妖捏碎内丹?”
本觉绷着一张冷脸,淡淡道:“不然呢?我就算本事再高,也只是一个凡人,哪能敌得过蛇妖?我若是出手,就是两条命。”
“所以死两条命不如叫兰泣去死么?”桑迟怒道,“你这无情无心之徒,也是间接害死兰泣的凶手!吃我一爪!”
他说着,手上银光一闪,五指钢爪一张便抓向本觉。本觉急忙避闪,他身上本就带着伤,又勉强维持着假皮相,动作之间不免迟滞,只听嘶的一声,手臂上已经给桑迟抓出三道血痕。
“桑迟!”楼向寒沉喝。
“桑公子!”兰泣尖叫,一下子从暖榻上滚了下来,急得泪珠儿滚滚而落。
桑迟不由得住了手………其实他自己也呆了一呆。
本觉剑伤未愈,又被桑迟所伤,内息一乱就维持不住假相,一下子露出了苍老秃头的样子。一个英俊的年轻公子眨眼间就变成了干瘪老僧,怎能叫桑迟不惊讶?
“我……”桑迟赶紧放开他,慌张地申辩,“不是我!我没有变他的样子!”
本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别过脸去,不看兰泣。
“这……”兰泣被楼向寒抱回暖榻,也惊住了。
“这是他本来的样子。”谢洛城道,手指微动,施了个发咒帮本觉疗伤,止住了他手臂上的血,又愈合了伤口。“对不住,我家猫妖性子有些急,见不得薄情寡性之人。”
“妙郎,”兰泣眼中又含着泪水,“你的修为呢?怎么会连假相都维持不住?”
她竟然也知道自己平日给她看见的是假相么?本觉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却没有说什么。
兰泣咬了咬嘴唇,仰头道:“妙郎,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胡闹,打断了你与夜碧姑娘的修炼,你也不会……我,我如今把内丹给你,好不好?”
本觉眼中惊诧之色更甚,只是看着兰泣不说话。
兰泣以为他不愿意,忙道:“虽然这内丹已碎了十之j□j,但只要兰泣一息尚存,千年雪灵芝的药效便还在。你吃了,虽不能长生不老,也能增进些修为,免得……”
“不必了。”本觉转过头不看她,冷冷道,“我自有办法寻到长生之法,不比你多管闲事。有这个功夫在我这里唠叨,不如回去休养!”
兰泣闻言不由得一笑,道:“还休养什么啊?我本来就要死了,若不是谢先生给我渡了修为,兰泣哪还能见到妙郎你?妙郎……”
“我不要你那不值钱的内丹,”本觉冷冷地打断她,“你回去吧!”
兰泣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双手抓着暖榻的边沿,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唯一宝贵的性命,在他看来还不如朽木么?
桑迟眉一挑,又要生气,正待说话,谢洛城却拉了拉他。桑迟不解,正要转头,却听院门笃笃笃响了三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缓缓道:
“不知主人可在?老衲了因,欲见主人一面。”
欲…蝶恋花…09 【09】
本觉听到门外的声音,不禁绷紧了神色。桑迟知道他的克星来了,忙去开门:“了因主持,圆圆!”
圆空扶着了因住持走进来,了因主持脸上虽略带病容,精神却还好,对着本觉合十了手,道:“阿弥陀佛,施主,贫僧了因。”又复望了楼谢与桑迟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他不知本觉现在的俗名是什么,只是报了自己的家门,不称呼什么。本觉当年虽是自己叛出师门,如今听到这话,心里却着实难受,只冷着一张脸问:“不知本觉何德何能,竟然劳得动了因主持的大驾?”
“阿弥陀佛,”了因道,“施主二十年前已还俗,却未曾将僧牒交出。僧牒三年一审,大兴善寺僧人与祠部籍帐迟迟对应不上,大兴善寺蒙圣上隆恩,不予追究责任,老衲身为住持,却时时念为罪业。老衲今日听小徒说监寺已寻到了施主,故而来讨回大兴善寺僧牒,好交还祠部,了却一桩罪业。”
本觉闻言,迟迟不说话。兰泣望了望本觉,又望了望了因,强撑着道:“这位主持大师,妙郎他……他一直很敬重您的。虽然离开许久,却一直将自己当做大师的弟子。您……您说这样重的话,他要伤心的。”
“姑娘言重了。”了因沉眉敛目道,“老衲门下,没有这等不懂佛家慈悲之弟子。”
“我……”本觉抿紧了嘴唇,争辩道,“我如何不懂慈悲?”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了因道,“施主四岁之时,老衲教习施主识字,彼时窗外有鸟雀鸣叫。施主不以鸟雀呼晴为喜,反倒口出恶言,要除去无辜鸟雀。自那一日起,老衲便知施主恶性未除,只怕长大之后会坠入魔道,故而教授施主以佛经翻译之事,盼望施主能参悟佛道,消除魔性,皈依我佛座下……”
“那我的佛经不是翻译得很好么?”本觉叫道,“你且问一问,二十年来,谁不说大兴善寺的本觉是佛经翻译中的高手?你为何对我总是不满意?”
“施主发此一问,便已是犯了贪嗔痴三毒。”了因道,“贪图顺境,不知众生生而凄苦。嗔怒逆境,不知世途从来坎坷。痴愚不堪,不知自身所在。二十年前,施主乃是佛家弟子,戒定慧三学,却未曾有一样领悟。身为佛门弟子,首要功课便是持戒,不杀生,不偷盗,不yin邪,不妄语,不饮酒。若是持戒也做不好,如何禅定?无法持戒与禅定,又谈何智慧?”
“施主在大兴善寺二十年,受佛法感化,依旧做不到不妄语、不饮酒,心中贪念慎重。老衲好言相劝,施主却愤而修书离去,道心恋红尘,不愿再做佛家弟子。也罢,施主既然心恋红尘,放不下贪嗔痴念,又何必以佛门弟子自称,污我清静之地?”
“可是……”本觉怒道,“了尘还不是一样贪恋权势荣华?你怎么不将他赶出去?”
了因宣了个佛号,道:“监寺师弟乃是圣上亲封,老衲无能为力。此事乃是老衲另一庄罪业,老衲死后自当堕入阿鼻赎罪。”
本觉语噎,不知如何应对。
了因又道:“阿弥陀佛,老衲言尽于此,望施主归还僧牒。”
本觉脸色白了又白,终于还是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圆空见状,忙上前合十双手行了一礼,双手接过,退回了因身边,双手捧上,叫道:“请师祖过目。”
本觉猛地失声道:“师祖?师父……”
“老衲并无弟子,”了因看了僧牒,确认无误后收入怀中。“圆空是本息之弟子,被监寺师弟派来照顾老衲日常起居,老衲见他颇有慧根,便越了制。”
本觉的脸色顿时灰败,捏紧了拳头不说话。
了因与圆空一同合十双掌,道了声:“阿弥陀佛,贫僧告辞。”语罢转身而去,半点留恋也没有。
“妙郎……”兰泣担心地叫道。
“也好!也好!”本觉忽然大笑道,“佛爷总算斩断了与佛门的最后一丝牵绊,从此以后做红尘自在人,什么持戒禅定修智慧,统统滚到一边去吧!”
“如此……”谢洛城忽然笑道,“不知这一位如何称呼?”
本觉止住了笑转头看他,目光疑惑,想不明白谢洛城怎么忽然就变温和了。但是片刻之后他便不再多想,只道:“老子从此断绝佛念,不如就取名段念吧!”
“原来是段念段侠士。”谢洛城微笑,忽然问兰泣道。“兰泣姑娘可还记得,那一日,节气小雪,姑娘来访,曾对在下许下承诺?言说若是在下帮姑娘找到心上之人,姑娘便以一曲蝶舞报答?”
兰泣愣了愣,抬头见谢洛城虽然笑着,眼中却有悲哀之色。风吹烛灭,春尽花残,不过片刻之间,在场除了自名段念的人,其余都已知晓。
“兰泣不敢忘。”她勉强运功,坐起望了望天,道。“可惜此处没有红梅白雪,亦无乐曲相伴。”
谢洛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笛子,笑道:“不知姑娘想要什么曲子?”
兰泣缓缓站起,笑道:“有幽明子奏乐,兰泣怎敢挑剔?谢先生请随意吧。”
谢洛城与楼向寒对望一眼,楼向寒忽然问道:“段侠士宅子里,可有秦筝么?”
段念一愣,点了点头,望了一眼兰泣,走进去抱了一台古筝出来。楼向寒接过,席地坐下,望了一眼谢洛城,谢洛城点点头,只听“钲”的一声,一手移动雁柱,一手拨动秦筝。
他一贯冷面沉默,气势凛凛,手下的乐曲也是激越铿然的,不同于阁楼之上的缓歌缦舞。兰泣听得这乐曲,颇为踌躇了一下,不知如何跟上。便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