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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遂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轻拍了下被夏霏环在臂弯间的几本册子,朗声说道:“法子我找到了,想与您念念……”
高老爷的长眉似是微微颤过,随后放下手中的绢帕,转身到盆架,边撩水净手,边回了个鼻音,“嗯。”
不知道为什么,一与高老爷面对面汪紫宸总会下意识的集中所有精神,但对方却表现出这么个可有可无的姿态,这让她很难接受,左右事关高家的当铺,最在意的那个人也不应该是她,思及此,汪紫宸反倒是不再急于开口,慢慢品着小厮俸上的茶,等高老爷收拾得当,再开始恳谈。
拭干手间的水渍,有小厮上前掸了身上的浮土,又看着管家亲自将那盆花草抱到了墙边的花几上,高老爷这才拿过茶碗浅呷一口,“什么法子?”
汪紫宸给夏霏递了个眼神,丫头遂把五本线匝薄子摆到了高老爷手边,汪紫宸深深看了它们一眼,“这是连月来两个伙计下去北城收东西的细明,虽说有几笔打了眼,但总体算下来应该是条路子。”
高老爷翻看几页,最后留在某处,指头在墨迹上轻轻地点了下,头也没抬地说:“高记是坐商,这么做岂不丢了身份?”
汪紫宸一口茶差点呛进鼻孔里,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高老爷,虽然他连个侧目都没有,依然狠狠地瞪着……她这个混迹于英伦,往来于各个上市公司间的独立财务顾问,接受一切苛刻甚至无理的要求,但有人质疑专业可不行!而且还是以“面子”这么似是而非的理由……
她立时情绪澎湃,“我查过当铺的帐目,光景是在这六七年间慢慢差起来的,五尺台柜卖的是等人上门不假,但用在物阜民丰之时未免有些墨守陈规……两个三柜的伙计,除去阴天下雨和去铺子里帮忙,真正进北城只有二十七天,却能收上来三百多件东西……北城苦读的学子与没落子弟居多,不到万不得以拿着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进当铺等同于掀他们脸皮……”
说到这儿,汪紫宸微滞,想等着看高老爷发窘,无奈他却是还跟个死人似的僵直着面皮,无趣地啧下嘴,继续道:“耕种劳作或是做小买卖的人家自是拉得下脸面进当铺,可这些年收成好手上自是会有几个闲钱,谁还会当东西?要想当铺重获新颜怕是只有另辟蹊径了,至于高家的体面……打开门做生意无非是迎来送往,行商坐商之说有那么重要吗?”
话汪紫宸是说得掷地有声,可心里还是很没底,不敢保证这番言辞会打动以坐商自居的高老爷,能接受跟个货郎似的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的新形象。手躲进袖间不自觉紧成拳头,有着对结局未知的紧张,亦有对自己过分自大的检醒。
此时此刻,汪紫宸明白了一件早应该认清却没怎么上心的事儿!日子过得太自以为是了,认为只要找到了办法,哪怕不能立时被采纳,凭借她的口才还是能说服对方的,可是却忽略了一件事……他们之间隔阂的不仅仅是时间空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时代!这里明显是封建社会,礼制等级笼罩下的一片天地……
所以今天,无论高老爷的决定为何,汪紫宸都会平静地接受,算是他替她补上了这迟来一课的回报……温温的茶滑进唇齿间带着浅浅的苦涩,就像汪紫宸此时的心境。
就在汪紫宸以为自己的点子将要被否定时,沉默许久的高老爷将手中的帐本合实,放回原处,“凭两个三柜的伙计……”
品出他话中的转机,汪紫宸心中一动,忙接口道:“从铺子里带伙计只是想试试北城这池水的深浅……若真要实施,至少得由二掌柜的牵头才是。”
高老爷眸光轻眯,似是若有所思,“你有几分把握成事?”
汪紫宸微微犯愣,怎么喘气儿的工夫话头就指向了自己?时间虽过于苍促她没办法细细理顺,但是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高家的家业凭什么她来做但书?累死累活得不来半句好话不说,还要背负着心怀叵测的恶名,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她汪紫宸可不会干!
拿定主意,汪紫宸将脊梁塌下去,无形中弱了气势,更是在颔首浅笑的同时收起了眉梢眼角的神采,须臾间就完成了从精明到和婉的蜕变,“您这是哪里的话?能想到这法子全属偶然,得了您的认可自是好的……到当铺里看看无非是我使性子之举,全托您的包涵任我胡闹,前些日子入宫时姑姑已训诫了我,那日的约定我认输就是了,您不必再计挂。”
哦?高老爷很是意外,特意将平日里松挎挎的眼皮睁开了几分,那天她的寸步不让还历历在目,今天眼看着就能达成所愿了却服了软儿,这到底是要唱出什么戏?媳妇从神情到面容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陡然而变他当然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令人费解的是她的初衷到底是什么,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几分好奇。
她既然摆明了推却就不能强求,高老爷也不再计较,略略点下了头,“罢了……”
呼,好险!差点就被这老头儿套上当牛当马使唤……汪紫宸暗暗抚着胸口吐舌头,可……那小小的得意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差点被眼角扫到的一幕闪到舌头……那,那那……虽然稍纵即逝,可她却执着的伸手指着,以确定她分明的确在那双泛浊的眼珠中读出一抹笑意。
这个认知令汪紫宸大受打击,他怎么可以笑?一直当他是雕塑般敬畏膜拜着,现在却坍塌在面前,这情何以堪?所以指过去的指尖中除了惊诧外更多的是责问,那个不是人的高行哪去了?!
被抓了个现形,高老爷有些发窘,不是多少年练就的气定神闲如此不济,实在是这个媳妇那如释重负般的表情太有趣了,以至于……“咳”高老爷略一清嗓重拾起正色,抻出了个话题以转移她还在持续的求证,“若对外面那些事儿失了兴趣,不妨多到你婆婆身边走动走动……”
汪紫宸还在受打击中没缓过来,以至于错过了解开一直萦绕在心头疑惑的机会……
看着那有些落荒而逃的裙裾消失视线里,高老爷这才长长出了口气,目光依旧放在刚刚被火红衣衫沾染过的一片藤萝中,“高从啊,我是不是老了?”
高管家悉心的兑上半杯热茶,刚刚他站在垭口边,没听到翁媳间的对话,但从大奶奶临走时的变颜变色和此时主子带着叹息的感慨,让他不免心中发闷,“您正当年呢。”
“可我为什么觉得她挺招人喜欢的?”老人们不都说,开始喜欢孩子就说明是上了年纪?!
作者有话要说:
☆、婆婆的刁难
错过了什么,汪紫宸很快就知道了。
回到房里,身上潮乎乎黏嗒嗒的,遂吩咐下去要泡个澡。
话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地说,可忙坏了底下的丫头们,烧水的烧水,涮桶的涮桶,春霖更是收拾好了应用之物。
若说自从来到这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唯有洗澡这一点了。高家算得上富贾之家,宅子里有深水井,闲房多得是,腾出间来做浴房自然不在话下,但又如何能跟高档公寓中的淋浴比?就是这样遭汪紫宸嫌弃的浴房,放在平凡人家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挖不起井,只能到四城门那去打水,每一滴都是肩扛牲口拉,谁舍得弄个大桶来泡一泡?隔个三五天能擦个身体就算是条件不错的了,哪天老天爷下了场暴雨,那才叫真正洗了个澡。
好一阵忙活,才终是有了眼前泛着盈盈雾气的一池清水,将身子没入,任柔柔轻波舒缓疲惫,汪紫宸背靠桶壁,闭目养神。
春霖在边上侍候,说是侍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递个手巾,说说话而已。丫头先拭探地问了问有没什么顺口的东西想吃,见姑娘如常地答了,没露什么厌烦之色,遂壮了壮胆子,又说:“晌午前总管派人来送话儿:红楼那边修缮得差不多了,只等立了秋再涂两遍漆就能完工……您是不是挑个天凉快的日子过去看看?哪儿不称心也好让匠人们紧着重整。”
汪紫宸淡淡哼了声,“嗯……”倒不是真如春霖所担心的会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今天从侧门出去时,夏霏还特意指给她看,那是一处成片的院落组成的宅子,隐隐有重檐探出,夏霏说,那就是绣楼的翼庑所在……不为别的,记忆里能有翼楼,用得起重檐的府邸,再不济也是明清两朝时的王公,自己名下的产业能有如此高规格,汪紫宸还真想去转转。
又闲搭了几句,水温渐冷,依春霖的意思还是不要一味地泡着好,太阳已西斜,用不了一时三刻,暑热就能消个大半,到时别再着了凉。
汪紫宸从早上起来兴致就不太高,话也不多,春霖察言观色,知道姑娘没有好心情听人聒噪,所以格外小心翼翼,连劝诫的话都说得嘟嘟囔囔。
汪紫宸不想动,装听不到,春霖是干着急没有办法,犹豫着要不要去叫冬霁进来,似是真有所谓的灵犀,念头才成形,想着人就挑帘而入,盯着那匆匆步履带起的裙角翩翩,春霖愣了好半天的神。
冬霁不理春霖发懵,走到汪紫宸身边,轻语,“夕彩带过话来,让您去用晚饭……”
上回高夫人跟这儿碰了钉子,回去就把春莺好一通收拾,据说还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配给了个六根不全的光棍……而这个夕彩就是春莺失宠后高夫人另觅的心腹,汪紫宸见过一回,也是过来传话,看着倒不像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儿,但毕竟与高夫人素有嫌隙,不得不多想。
挑眉瞥眼冬霁,冬霁又凑近些许,将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使了银子……说是今儿中午鲁家做堂会,请了夫人去看戏,回来就不知在发什么脾气……这会儿传您过去,怕是宴无好宴,要不……称病?”
鲁家……汪紫宸眼前浮现出鲁春华艳压芳菲的身影,一下,似是开了窍……勾起一抹玩味,倒想见识见识那位才女发泄忿怼的手段,遂从水中起身,就着冬霁的手臂跨出浴桶,面染绯红,淡淡微笑,“不,我们去上房!”
换好裙衫,拭干长发,描眉打鬓,等汪紫宸整理利落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只带了冬霁,在另三个丫头担忧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往上房走。
路上很静,只有风拂树叶在沙沙欢唱,汪紫宸侧头看了眼西面最后一团橘,若有所思地喃喃,“鲁家是乡绅吧?”
“是,三代出了十二位秀才,七位举子,都未入仕……”冬霁不理解姑娘在这个节骨眼儿为什么会问这个,只有如实回答。
汪紫宸带着果真如此地释然点点头,那就对了!像这种讲究孝道礼法的家族,势必会有严苛的家规家法,明确尊卑,不容亵渎,那样宅子里的媳妇、姑娘定是维诺、服贴的……往往人就怕比,关起门来,高夫人也就是认为自家媳妇嚣张跋扈,这回见到了为人媳该有的风范,能不窜儿么?!
诚如汪紫宸所料,进入处在高家中轴的主院,就隐隐感觉到些紧张的气息,远远,夕彩正在廊下张望,看她们来了,明显舒了口气,迎上前,低语,“夫人等久了,您……您多忍耐些,奴婢会在边上照应。”
能信得过吗?汪紫宸侧头以眼神询问右手边的冬霁,冬霁微微颔首,汪紫宸这才软下唇角,淡淡吐出“有劳”二字,迈过门槛。
屋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人,略略扫一眼,足有二三十号,三位姨娘和上房屋里得宠的几个丫头婆子都在,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来个下马威!汪紫宸无所畏地横扯嘴角,不经意间,对上鲁春华探寻过来的眸光,那其中还闪着一抹小小的兴奋,汪紫宸笑容愈发柔婉,猜不到也许会跌得头破血流,看透了就只不过是个闹剧而已,今天这一出儿,注定不会遂了谁的意!
高夫人稳坐在主位,头上簪环首饰插满髻,身着驼色织十样锦的襦裙,外披暗红罩衫,难得的盛装却称不出半点好气色,反而被面前罗列的白瓷银匙映得颊泛油光,印堂发黑。
随后而来的夕彩看大奶奶没及时服个软儿,夫人那口气憋得脸都要抽搐,忙打岔,让小丫头端水过来伺候主子,自己也到另一边净手,然后将银筷放入正傻站着不知要干嘛的汪紫宸手中,还体贴地将几样菜色换到了高夫人的近前,无言地提醒着这位主子的喜好。
夕彩虽没明说,汪紫宸也知道,手里的家伙不是让她来大快朵颐的,平日的三餐,四个丫头都是用它来为自己布菜,这场面当然熟得很。
有心甩袖子走人,又细细回味高老爷那看似没头脑的话,应该是高夫人决心要管束媳妇提前打了招呼,高老爷在隐晦地告诫,如此,偌大的高家唯一中立的人都摆明了立场,又事关长幼尊卑,说到哪都占不到理,只能强压下心头火,为高夫人夹菜盛汤。
一顿饭吃下来,汪紫宸无数次想将成盆的白米饭扣到高夫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