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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宣对西庇阿的仇恨竟到了这个地步。
“景兄,你何必如此。”林平之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只要回到中原,罗马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没人会在意你背上那些图案代表什么。”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景宣打断他,“林弟,我阅人无数,有时候一眼看能看懂这个人经历了什么。我总在你眼中看到痛苦,却不曾见过后悔,我也不会后悔。”
景宣别过眼,叙叙地道:“你不明白这个刺青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会剥夺我所有的东西,我多年在这里积累的人脉和名声,罗马人不会和一个奴隶做生意,而我甚至不再能随意从庞贝去库迈或是别的地方。我将会有一个廉价的罗马名字,走到哪里别人都会说这是西庇阿家新的赛里斯奴隶,而我的姓氏已经无关紧要。甚至要是哪一天我在大街上随便被哪个有公民权的人打死他也只需要支付一百五十个铜币的损失就能一笔勾销——这在罗马是家常便饭,贵族不会为了一个奴隶就大动干戈,那会让人笑掉大牙,而我就该死得只值那几个铜币。”他急喘了几口气仿佛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我无法原谅他平日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德行,到头来却如此待我,视我与牲畜无异。我恨自己当初怎么会看走了眼,被他假惺惺的那一套蒙蔽,误将豺狼当知己十余年,只有杀了他方能泄恨。”
他说到最后几乎已经咬牙切齿,那大概只是他愤怒的冰山一角,林平之哑口无言。
“抱歉,我失态了。”短暂的发泄后景宣恢复了温和的样子,“克拉苏的人又进攻了几次,但人不多,他们的大部队还要三四天才会赶上来。我们如果去西方绕过去直捣黄龙克拉苏根本来不及回防。”
“你让克雷斯用这套说辞来说服斯巴达克斯吗?”林平之问,“对他而言能让更多的人活着比让罗马人死更重要。”
“克雷斯是在追求真正的彻底的自由,不让眼前这一切付诸流水。”景宣似乎试图说服他,“你以为逃到高卢就成功了吗?罗马迟早会打过来,他们对每一个地方都虎视眈眈,也不会任由威胁蛰伏在罗马周围。而斯巴达克斯有能力承担起这一切,只看他有没有这个想法。”
“你的私仇不该连累无辜性命。”
景宣定定看着他,忽地笑了:“林弟,你和斯巴达克斯一样,真可谓宅心仁厚。”
林平之有些不舒服地听着对方的褒扬,那个词让他想到前世的自己,他从没觉得报仇是错的但也不会以此为傲,他一直认为景宣更具备这个品质。
“你救过我的命,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害你。”景宣淡淡道:“我主意已定,只是我从没有杀过人也不会杀人,我希望你能教我。”
“景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景宣说,“我只知道不想让西庇阿好过。”
赛里斯人的私人谈话时间在甘尼克斯和艾力贡走出来后结束了。
甘尼克斯在林平之面前停了停,林平之问他,“你选了去哪儿?”
甘尼克斯呼了口气,艾力贡也在等他的答案,他回答,“当然是留下,和你一起。”
“我去训练战士了。”艾力贡转头离开。
斯巴达克斯和克雷斯过了很久才出来,他们的表情却没有想象中凝重,甚至有些达到和解的轻松。
斯巴达克斯站在台阶上,高声宣布:“克雷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今日破晓之时他将决意攻打罗马。今晚,我们将为克雷斯和愿意追随他的战士饯别!”
这让大家都有些诧异,毕竟他们前两次因为一些矛盾而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却平静地为克雷斯送行。
但很快,隆隆的叫好和附和就淹没了众人的耳朵。
林平之仰头看着他,发觉对方的视线也飞快地扫过了自己,但他没有注意那一瞬间对方尴尬和不自然的眼神。
林平之知会了甘尼克斯一声便独自去庄园里逛逛,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他很快找到了一些晒干的葡萄,小麦还有一张貂皮,因为方的位置而没被人发现。那些葡萄干大概是酿酒的剩余,他尝了一点然后全部收了起来,下意识觉得景宣应该也会喜欢,他以前总会带着一些桂花糕杏仁酥之类的甜食。
“赛里斯?”
林平之看到了艾力贡,他抓了几颗丢进嘴里,最忌五官都皱在一起:“太甜了,也许该给斯巴达克斯来点。”
“好啊,没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力贡解释:“斯巴达克斯过得够苦的了,他这一辈子都在牺牲,我只是希望他偶尔也能享受一点点快乐,尝点甜头,你知道。”
艾力贡是斯达巴克斯的好兄弟,林平之点点头对他表示理解:“你说的没错。”
“就这样?”艾力贡看了他好一会让,然后明白这个长头大小子压根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他喜欢你,赛里斯。”对方动作一顿,一副搞不清的模样,那几乎快让他的冲脾气炸了:“老天,你一点也没发觉吗?”
林平之惊讶地瞪着他:“他是我很信任的朋友。”
“相信我,他肯定也努力想只把你当朋友,但他做不到这个。”
林平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艾力贡急切的眼神,好像自己必须做什么一样,目光慢慢变得尖刻:“你想我做什么?艾力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艾力贡摸了摸鼻子,立刻软下来:“不不不,我只是受不了他一厢情愿的可怜相,虽然他有时候是不怎么讨人喜欢。”他见对方闷不做声于是尴尬地挠头,“我看我还是,唔,去喝点儿水吧,这可真够甜的。”
林平之松下了神经。艾力贡这么做没意义。他想,他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69章
甘尼克斯用林平之找到的那些东西弄了点粥。他一边搅拌锅里粘稠的食物一边嘲笑林平之:“这个闻起来味道不错;不过小家伙,只有没长牙的小孩子才喜欢这些粘糊糊的汤汤水水。”
“做你的饭。”林平之懒得争辩那是他们的饮食习俗,他试图用磨碎的小麦粉和点水揉几个圆子进去,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他对这些东西一点办法都没有。
甘尼克斯耸耸肩开始处理一只鸡;然后他在母鸡肚子里发现了些好东西,得意洋洋地展示给林平之看:“小家伙;要来个鸡蛋吗?”
林平之看也不看那个跟鸟蛋差不多大沾着血丝水亮的黄色鸡蛋;“不要。”
“好吧;丢掉。”黄色圆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知落到了哪里;甘尼克斯看他跟小麦粉较劲,活像那些可怜的食物跟他有仇似的。甘尼克斯停下手里的活道:“我想你该歇会儿;你知道,你那里还没好利索。”
“甘尼克斯,这里每天都在死人,没人会为了一点小伤就大惊小怪的。”林平之抬眼对上甘尼克斯担忧的眼神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过分,他低声道,“我是说我没事。”
甘尼克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那就好。”
景宣就在不远处和一群高卢人在一起。他融入得很快,这群惯于恃强凌弱的角斗士却从来没有刁难过他,尽管他连怎么拿刀都不会。
“我去借点木柴。”甘尼克斯拍拍手站起来,然后想起来提醒林平之,“记得别等它们糊了才熄火。”
甘尼克斯一走过去就察觉到妮维雅敌视的眼神,他们之间有些矛盾,艾力贡告诉了他埃提斯是被妮维雅杀死的事,他们为此而争论过,但妮维雅一口咬定埃提斯是死有余辜,他们俩连带和克雷斯的关系就此陷入了僵局。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妮维雅。”甘尼克斯的目光越过挡在身前的女人看向奴隶军中另一个赛里斯,“我找他。”
景宣站起来,他们找了个地方后对方甘尼克斯想了个开场白:“这里的生活还适应吗?”
“和我想象中差不多,不过时间不长的话也不算难熬。”景宣笑笑,“你特意找我不是专程为了叙旧吧?”
他还以为赛里斯人比较习惯拐着弯儿说话的方式,小家伙管那个叫寒暄。景宣有一双看上去很聪明的眼睛,甘尼克斯决定开门见山:“我想要一幅地图。”
“地图?”景宣诧异地反问,“所有的地图都在斯巴达克斯那儿……”
“到赛里斯国的地图,这里只有你才知道通往那里的道路。”甘尼克斯紧紧盯着他,“请你画出来,就当是对救了你一命的报答。”
景宣直视着他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抱歉,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我不能让罗马人得到这个,我不是指你会这么做,但即便万一有这个可能……你知道,我无法低估罗马人的野心。”景宣顿了顿,道:“我只能告诉你,然后把它记在心里。”
……
白天还没完全过去,皎洁的新月渐渐悬在半空。在甘尼克斯回来之前林平之寻了个僻静之处,盛了两碗粥和酒,削了两根细细的筷子放在碗侧,随即点燃找来的半截蜡烛,将这些物品一一置放在石台上,随后面月而跪,对着这些简陋的祭品深深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孩儿不孝,自手刃余沧海报林家灭门之仇后到今日才祭拜您们,连在二老坟前披麻戴孝都未曾做到。今夜海尔就在这儿,陪爹娘吃一顿团圆饭。”林平之低低地说着,想到唯独自己一人重生,却仍然无力回天,甚至无法为父母造墓刻碑悼念亡思,语调不由慢慢哽咽。
忽然一人呼吸声渐进,林平之警觉地绷直身子,问:“谁?!”
“抱歉,我觉得不应该打扰你所以没出声。”斯巴达克斯尴尬地走过来解释道。他已经呆了有一会儿,他看到对方瘦削的背脊跪得笔直,似乎红着眼圈,黑幽幽的眼仁像浸在水里。尽管他知道这么想不对,但思绪不听指挥地开始幻想,对方就是这么湿润着双眼被侵占着发出那样甜腻的哭泣喘息。
但那一切脆弱的情绪在发觉第二人的存在后迅速消失在恢复平静的表象下。林平之转身看着他,斯巴达克斯有点害怕对方会从自己眼神窥见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想法。但他显然多想了,林平之只是松下了神经,淡淡道:“是你啊。”
斯巴达克斯感到羞愧,他非常明白自己不该这么做,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只要一有空就情不自禁地开始追逐寻找对方的身影随后不知不觉就跟到了这里,就是看在甘尼克斯的份上他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宴会要开始了,也许你该去和朋友道个别,巴尔卡或是艾力贡,还有你的那位赛里斯朋友,他们今晚就会离开了。”斯巴达克斯很快给自己找了个不怎么高明的话题,并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别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林平之没有多想什么,他虽然多疑但对信任的朋友总会不自觉忽略一些事情,也或许是艾力贡的话让他下意识地没有追问,比如对方怎么会在这里。
“谢谢,我得进去了。你知道,那大个子很招姑娘喜欢。”林平之就像在表明立场一样小小地抱怨,这么做有点卑鄙,但斯巴达克斯只是笑道:“相信我,自打遇见你甘尼克斯早就忘了亲别的姑娘是什么滋味,他爱你。”
“我知道。”林平之干巴巴地回答,让别人告诉他这个有点怪,他看向斯巴达克斯的脸,对方神色如常。林平之想那大概只是艾力贡的临别玩笑。
“对了,以后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以免克拉苏的人偷袭。”斯巴达克斯看到对方点了点点头然后很快消失在树林里不由深呼了一口气,遂发觉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他摊开掌心,僵直的指节传来些微的痛楚,露出紧握在手心里那条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紫色缎带,仿佛看着他死去的妻子。
“苏拉。”他低低地开口,眼神含着极大的无奈和痛苦:“苏拉,我爱上了别人。”
……
林平之回到屋里的时候那里面比昨天晚上还要吵闹。他们热情高涨地大声吼着语焉不详的歌,一边用碗大力敲着桌面,酒水撒了一地,每个人都高兴地像在过节一样。
他绕过在大厅水池里交合的一对男女,在看到甘尼克斯的同时景宣出现在他面前:“林弟。”
林平之想起来之前答应他的事,内心挣扎了一番:“景兄当真要学?”
景宣颔首,林平之咬了咬唇,“跟我来。”
……
这个晚上所有人都变得多愁善感起来,长久相处的绀青超过了种族间的隔阂,不管日耳曼人还是高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