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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先生摸了摸胡须,颔首道:“学生以为,包黑……不,大人说得甚是。”
…………
展昭沉默片刻,道:“那莲子膳粥炖着也有些时辰了,怕是糊了。”
包大人点头,道:“糊了,这二字,说得就过了些,炖烂了倒是有可能。”
于是向外朗声一喝:“来人,将展护卫早些时候备的莲子膳粥自温火上取下来!”
白玉堂沉默有顷,道:“一日未进食,胃中有些不适,容白某先……”
公孙先生觉得有理:“空着腹,确实不好受。”
于是向外扬了一声:“来人,将大人吩咐取下的莲子膳粥盛上几碗往梅花堂送来!”
不妙。
苏子时即刻正色道:“苏某以为,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所虑甚是。无论何种方法,一旦失败,后果俱是不堪设想。而夜袭皇宫之凶险,高于美人行刺,成功之可能,也比风姑娘所言之计要小上一些。”
不妙。
实是不妙。
展大人调整了一下,迅捷地舒开一个春风骀荡得诚意十足的笑容:“展某以为,苏公子所思甚是。”
然后他再次调整了一下,一脸平整板正地补充:“只是展某形容粗鄙,实在不适合此等可行之计。”
苏子时瞟了展昭与白玉堂一眼,再接再厉地总结道:“苏某自知不如展爷与五爷生得眉清目秀,其一,苏某身材略为魁梧,且未曾学过缩骨功,其二,苏某声线略为粗犷,且尚未学会变音。若扮作回赐的美人,实是一个太过拙劣的玩笑。”
白五爷扯了扯嘴角:“……”
分秒间,自神色到话语,自思量到动作,还未开始实施,便见风九天整个人往红木平头案一趴,抬眼看向白玉堂,干脆地打断了他的酝酿:“听说……五爷识得一些易容之术?既会一些缩骨功,又会一些变音法?”
行!狠!够狠!
白玉堂眉梢一立,凤眼一瞪:“展大人敢说不会半点易容之术?”
展大人的目光与声音一样清朗正直:“还是白少侠较为少年华美,宛转蛾眉。”
包大人拍案定音:“时久恐怕生变。就这样吧。”
白玉堂脸色黑了几分。
风九天禁不住奇道:“五爷耍庞吉那会儿,把青楼的靡靡□之音那是唱得入木三分啊?庞吉那两个小妾,下场不是挺凄凉的么?”
白玉堂脸色又黑了几分:“白爷爷何曾这样对过弱质女流之辈!庞吉老儿刺的分明只是两团染颜料的稻草!”
再瞪了展昭一眼:“那时是打赌输了这猫。”
懊恼地想,可惜输了。
被取笑个十天半月的也便罢了,可惜没法听见这猫……咳……
……
于是
……
开封府。
展大人就寝之房。
此次犯了五爷的大忌。白玉堂凌厉着眉,阴沉着脸,微眯着凤眼,恨恨道:“下次若不教你这臭猫披帛短襦对襟长裙,白爷爷便去了这白姓!”
相比之下,展大人的脸色显然要温和好看得多。
静默了一会儿,展昭的唇角不住上扬,轻轻一咳,抿了抿嘴,道:“去了这白姓也无妨,日后你也是展姓在前的。”
这猫倒敢说!
白五爷一双凤眼越眯越细长,倏地便显出几分魅惑之意。
知是玩笑开过了头,展昭不动声色地往里榻退了退。
只是动作略显缓了,被那人一把拽了回来,近了耳畔,是极轻的呼气,道:“既然说了……日后……定要让你明白……是白爷爷展姓在前……还是猫儿白姓在前……”
展昭忽觉不对,已有些散了力气,似有些发软无力,不禁一惊一慌。
自己挑起的,也不好说什么,只闷声道:“放开……午后便启程了。”
白玉堂不放,也闷了声:“白爷爷方病后初愈,猫儿便是如此体恤的么?此番已是牺牲良多,一点好处也没有?”
那人的脸色还略显苍白,沉渊的墨眸,却隐隐有些波光水色起。
展昭心下霎时一软,也不再动作,便任他拥了,轻了声音:“此番确是委屈玉堂了。”
白玉堂眸里漾出一丝浅笑,得了寸,接着进尺:“那猫儿倒是说说,委屈爷什么了?”
展昭垂下双睫,默了一默,才开了口:“思来想去……”
他抬了眸,盯着白玉堂的眼睛:“展某也觉得……”
神色认真,眉眼歉然:“那糊了的粥,果然很难喝。”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七
内城门。
回赐人马。
朝廷使者手持龙腾符信,后有数十车辆,两百余吏兵,约有五千绢,五千银,五千茶叶。
前有数顶敞篷红木轿。
这朝廷使者,为尚书省左司礼部侍郎严承正,掌藩属外国之往来事。
初进开封府时,少年意气未掩锋芒,一时不甘便落了个桀骜不逊不知天高地厚的口实,惹出不少事端。后来才知,是大人一心相护,替自己顶了罪名,幸而尔后有惊无险。
那时便提及严承正,说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待人客气疏离,不想此事竟力排众议,出言相助。
这些年也曾与其就涉及官亲滋事擅动私权等案事打过交道,方知其不过而立,倒是颇有肃纪治吏之能,略觉此人其实并非待人不和。
且论君子之交,难免不浓不淡,不近不远,是如流水清而浅。
再有一次偶然开封府庭席上把酒而饮,初时醉至深处,竟是口若悬河,前朝才子,古今枭雄,侃侃而谈,直至醉至昏处,无语轮次,众人也皆是七歪八倒,胡言乱语,展昭不擅饮酒,仅是浅酌,见此情景,哑然而笑。
至席散后,还是展昭上前搀扶,彼时严承正踉跄至府门,忽地转身,咧嘴道:“复……复值……接舆醉……狂……狂歌五……柳前……”
展昭一怔,又见严承正指着他,大笑道:“后……后起之……才……璞……璞玉……浑……金……”
然后跌着跌着便撞门而出。
所谓入世之人,更是难有几回狂,此人,倒是颇为有趣,难得起了往来之意。
但此番,单且论这礼部下辖祠部,主客、膳部,正位人数虽不多,却也不至于落魄到需礼部侍郎躬身前往西夏的地步。
道来也极其简单。
一,险局已开设,此步危棋,圣上亲自过目,斥:荒唐。
二,包拯回:汉班超曾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三,上沉思良久。午时,召拯回,曰: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此是未时。
待轿停人止,展昭疾步上前,对那严承正抱拳道:“严兄。”
严承正转过身,笑道:“原是展贤弟。”
他看了一眼蹲在旁侧兴致盎然地捣鼓着一堆包袱的清风楼二掌柜:“这位便是……”
展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去,那懒散着长发的姑娘,正提起个包袱,倒吊着抖了抖,一件薄如蝉翼的粉红色绣花罗衫掉落在铺满了包袱的地上,那蹭出包袱边缘口的双蝶丝带,缀着光辉灿烂的青金石,一闪一闪地跳晃着。
展昭的嘴角微不可察抽搐了一下:“不是。”
严承正略有疑惑,却也不便多问,往左侧看去,正对着在一旁负手而立的苏子时:“这位是……忆杨庄的苏掌柜?”
苏子时也不移步,仍站在原处,略一拱手,道:“严大人。”
严承正点了点头,估了一下天色与时辰,道:“未时已至。”
展昭眉头下拗,一眼瞥尽长街,沉声道:“姑且再等等。”
一凝目,一扫四下。
长街两侧,差役遣出通道平路,停驻贡赐车辆。
街上内侧,比平日更为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这阵仗于汴京中其实并非稀事,只是多有喜好围观之人,汇成人流,遣而不散。
迟疑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说:“严兄,展某有个不情之请。”
严承正道:“展贤弟但说无妨。”
虽是如此之说,展昭却凝了神色,许久不语。
严承正会了意,随即微微一笑,道:“人多耳杂,反倒安全。”
展昭点头,道:“确是如此。”
这许久不语却并不是因为忧心隔墙有耳。
多说无益。展昭略一思索,便道:“此次西行北上,可路经灵州?”
严承正犹豫片刻,道:“北向至洪德,入青岗峡,过清远军,此番是绕道积石,直往兴庆府。”
又道:“若过积石,经浦洛河,北上耀德镇,清边砦,至灵州前去兴庆府,原也是另一通路,算时辰,倒也相近。”
再问:“展贤弟可有何要紧之事?”
展昭直言相告:“实不相瞒。此事有关乎青阳的可能。严兄常年与各国藩属往来,可曾听闻三年前西夏永平兵变?”
严承正一紧眉:“永平宫?”
展昭笑道:“果然是西夏皇宫。严兄又可还记得良禾夫人?”
严承正愕然:“良禾夫人?青阳将军?”
展昭颔首,道:“永平宫兵变于沙城之战数月前,原本青阳军兵权已让,彼时应是暗杀组织。良禾夫人虽被囚于永平宫,却于各处密布眼线,并且暗中私盗秘药,解散青阳。永平兵变策划之久,实非一日两日。”
严承正已缓了心绪,低下声道:“永平兵变,以败收场。李元昊遣散宫内数千余人,我方不少线人被迫离宫。随之而来的宋夏沙城之战,竟是猝不及防,所幸又因了云禾夫人,沙城免遭屠城之难。”
展昭肃了神情:“虽是即刻遣散数千余人,却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当年知此事者,可还寻得出人?若寻得出人,可请至灵州一问?”
严承正沉吟须臾,道:“难。但还是有几分可能。严某尽力而为便是。”
半晌,又松了眉,笑道;“这便是展贤弟所问此路是否途径灵州之原由?”
南下为沙城,北上兴庆府,寻人便捷,办事容易,既可掩人耳目,又不会误了行程。
展昭但笑不语。
忽听长街尽头一阵哒哒马蹄声起,震起尘土四处飞扬,两侧数名差役眼疾手快,慌忙拉了车辆侧身避让。
见得前头一匹大宛马四蹄生风,汗血隐现,疾如流星,直冲展昭等人疾奔而来。
只见展昭旋力而起,飞身一跃,下落时便稳坐于汗血马之上,一踏马鞍,低喝一声,缰绳一拉,汗血马前蹄扬起,踢踏数声,嘶鸣渐停,止于原地。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速度之快,来不及叫一声好,便见后头一匹流素马皎白若雪,马鬃猎猎,疾驰似风,随后而至。
青骊八尺高,侠客倚雄豪。
引人注目的,是那流素马上白衣翻飞的人,长发随意束起,眉目冷淡疏离间,透着一种锐利与放肆,泛冷地逼人和刺眼。
展昭调转缰绳,棕马微旋,回过身,一眼看去,也不说话,眼梢却有清爽笑意泛出。
白玉堂也是微微一笑,神色便不自知地柔和了几分。
暖日,淡云,蓝天,浅风,此景此景实在甚好。
却见严承正一脸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连声道:“白……白……白……”
…………
憋了半天,竟只憋出三个白字。
展昭嘴角一扬,眉眼一弯:“三连白。白兄这名字倒是别致得很。”
一语既出,众人想笑而未敢笑,纷纷抽抖着肩膀,别过脸去。
白玉堂凤眼一横,向着展昭狠狠瞪了过去。
严承正闹了个耳根微红,镇定了半晌,终于勉强正色道:“白兄弟。”
白玉堂一眼瞥过去,拉下脸,冷哼一声:“什么愚兄贤弟,白爷爷何曾与严大人称兄道弟过!”
言毕,方觉不妥,却也拉不下脸,仍阴着脸色,拽了马缰,一夹马腹,便往城门前去了。
原来这严承正,与白玉堂也曾有过一面相识之缘。
四年前,严承正奉旨只身前往扬州调取宗卷,暗查新任翰林学士徇私舞弊一事。途经淮安小镇,光天化日下,正遇商贾世家子弟仆役仗势欺人,胁逼孤身卖唱秦琴女,便上前执言相斥。
可是此地虽算不得偏僻荒凉,也并非京都重镇,便是尚书令亲至,又有几人识得?
那雕木令牌未来得及取出,反被揍了个鼻青脸肿,肩骨周身痛似散架,眼冒金星的时分,忽觉身上负重一轻,那些仆役竟似是愣住一般,止了拳脚相加,正当头昏脑胀而又困惑异常时,忽听那为首的小人牙齿打颤,抖着声提起调,道:“来……来者何人!”
听一声清越如琼瑰的好嗓音,大喝道:“爷是你祖宗!”
便见一锦服白衣少年翻身落地,衣摆一掀,右手变掌为爪,向前一转,便如拎牲畜豚彘一般嫌恶地钩起那仆役的后领,就势一拧,喀嚓一声,竟是卸了对方一只胳膊,疼得那仆役面色惨青,抖如筛糠,饶命连连。
少年凤眼里寒气一升,凌风一扫,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