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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将利用此身此位与王爷为敌?”
李简很不屑地一笑:“无异公子,那一天未见得会来。且要先看你的三殿下有没有与我为敌的本事。”
他周身从来含着高傲的疏狂之气,能干而轻蔑。无异觉得他可怕却并非密不透风,也许面对过沈夜与砺罂,他终究是不会再被凡人吓到了。“王爷的提议,的确没有什么不妥,”他斟酌地道,“若王爷并非让我伤害友人……那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知道你心中也为黎民百姓设想,断然不会是非不分。”
“王爷不怕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很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直爽。李简从来不讨厌这一点,用人,最要紧的是志向一致。“无异公子,有些事不可太过拘泥。你的心究竟在哪我并不关心,我也不会给你暗渡陈仓的机会。又或者,”他斜斜地看了一眼地上散乱四处的碎屑,“即便你存了二心做了多余事,他的威胁对我仍如同这些爆竿灰一般,只有声响,无关紧要。”
无异一凛:“王爷是看他这段时间的行动……才有此判断的?”
李简挥了挥手:“他适不适合那个位子,你比我清楚。”
无异回到住处时,爆竿声还没有停。
他在一鼻子灰里把房门一关,因为最近要件件细想的事情太多,每一件在原来都足以要他头疼,大除夕夜,他干脆什么都不管了,清空脑子想与谢衣过二人生活。大不了明日起床接着修建传送阵去,反正他只做事,只要事情爱做,何妨别处被他人牵着鼻子走。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他的友人夏夷则并不算是不聪明,若是从小在宫中得到悉心照顾安安稳稳地长大,此时压根不可能比李简差。他思忖一会,决定去寻夏夷则,因为天冷,又把大氅拿出来围上。“师父,我还得出个门。”他说,“很快回来,你等我。”
谢衣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进一出,风风火火,很重的衣摆扬得老高。
屋里昏暗,一个白发男子正坐在谢衣边上,他惯用的眼罩已经摘下了,受诅咒的眼睛亦早已失明。瞳很不解地瞧了一眼谢衣:“他这是……没看见我?”
谢衣无奈一笑:“大约如此。”
瞳咂咂嘴:“我走好了,他说一会回来。”
“好,那我不送你。”谢衣息事宁人地与他道别。瞳偏生出不满,没起身:“这么着急赶我走,你对他真用心。”
“因为事情已经谈完。”谢衣笑意未消地看着他,“怎么,莫非想听问候?七杀祭司大人,别来无恙?”
“呵,少来。”瞳揉揉关节,“早听说你现在活回来了,真见了活人,怎么比我印象里的还逍遥?简直令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谢衣把目光移到屋里的火炉子上,他的侧脸在光线中柔和了一点,“大约……是受了传染。”
瞳叹息一声:“别忘了我与你说过的话。”
“我记得很清楚,他亦希望三皇子能够继位,我与无异在这方面并没有矛盾。非要说的话,倒是你给了我一个不再袖手旁观的理由。”
“是是是,”瞳瞥着他,“无异无异无异,我可算知道自己在这里有多不受欢迎。”
“不能这样讲,”谢衣安抚他,“很久没人能听我说话,我很感激你来。”
“你要说话的人,还能少了?”
“那不一样。”谢衣支起胳膊,“无异是无异,你是我的朋友。”
瞳轻笑,“我与沈夜是一个时代的人,怎能当你这小朋友的朋友。好了,这下我真该回去。要不说出来当这个七杀祭司麻烦,你的主意实在不好。”
“没办法。”谢衣正色,“龙兵屿还要多几个明眼人看着,不然类似于这样的事我永远难以设想到。那崔逸然是个傻小子,只有沈川一个人……我怕他会跑偏。”
“你的想法我明白。”瞳拍了拍他肩膀。“对了,那小子不错。”
“嗯?”
瞳想起了方才无异进门出门那惊鸿一瞥。“像样了,”他道,“难怪你这么牵挂。”
“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谢衣赶着把他推出门外。
瞳大笑,“好徒弟,好徒弟。赶明儿我也收了那个崔逸然教他种蛊,体会一下这为人师表之乐。”
“当心把你自己赔进去。”谢衣转身要关上门进屋,忽然被瞳拉住了。老友塞给他一盒药丸:“试试,兴许对恢复术法有帮助。”
谢衣狐疑,这人的东西能吃么?不过他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东西收下。
待到无异回来,这小子唯独在师父身边粗心大意,完全注意不到屋里有旁人来访的痕迹。
他还要过他的二人生活。因为是除夕,所以谢衣觉得可以对他好一些,幸而这小子并没有得寸进尺。无异身上染了大漠气息,仍是格外健康且有力的。谢衣分神出来从对方那双琥珀色虹膜里找自己一个模糊轮廓。那小子恬不知耻:“师父,大过年的,你要给我撒钱。”
“好,你要多少?”谢衣敷衍他。
那小子没回答,翻过身来摸他的脸,一遍两遍,脖颈到长发。“师父,要开打了,我一个人去,你不要来。”最后他很认真地说。
谢衣在他掌心中沉下脸,“气我呢?”
“不,师父在安全地方,我才能放心。——这都是跟师父学的,师父要怪就怪自己。”
他的歪理连成套,脸上却很忧愁,谢衣不忍。“师父,你有双灰眼睛。”无异细看着说,“好看。”
今天怎么了?谢衣心道。凡人的战争能耐术士何?他的徒儿再不济,一身甲胄也绝无受重伤的可能。
“夷则有些恼,认为我要背叛他。”无异跟着解释,“但该做的事我还得做,明天一早出发去榆林。”
短暂的猜测过后谢衣松下一口气。挺好,这个人从来不叫亲近的人乱猜,本来绝无与朋友生出嫌隙的可能,然而三皇子势单力孤,又不通军事,难免觉得受挫罢了。他拍拍无异的后背,权当安慰。
他心想是该自己出面的时候了。
第46章 劝说
无异是初一一大早走的,他的道别缠绵又婆妈。
因为两个人最近都很早出晚归,加之冬天天短,竟然很少有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看对方长什么模样的机会。谢衣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子,可是小子小子的,这小子要站着吻他还得低点肩膀。谢衣心说没记得他比我高啊,现在好了,眼睛平视过去只能到他鼻梁中段,面前的不是个小子,是个脸庞上稚气未脱的大人。
这个大人很蛮横地啄他的嘴唇,而且没轻没重。
谢衣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肉也不比原先那么嘟实了,整个人有清清硬硬的骨架。他简直像是个送孩子出远门的父母一般推了推无异的肩膀:“早点回来。”
无异憋闷地答应了一声。
打仗这个事情不能强求,或许十天半月后,或许半年后,又或许回不来了。当然他命大,最后一个可能他们都是不信的。
无异把晗光与无名全带在身上,跟一干人等打过招呼之后便直奔了传送点。他走后没多久燕王也从那地方消失,本队虽然还在敦煌,个个也是整装待发的模样,昨天的一场狂欢好似不算数。
只有武小将军和他那点一同摸爬滚打起来的军队非常憋气。不用上前线也未见得是好事,神经绷紧了防备西方来的反水是一个没有预期的任务,从主将到小兵都容易紧张,紧张到最后伤士气。士气伤了是最要命的,所以武灼衣丝毫不敢大意。
等到这一天大家各就各位相对稳定下来,夏夷则闷声不吭地研究起地形图的时候,谢衣平静地揣着手走到他身边来。夏夷则看见了,合上手中的地图,没有说话。
“王爷?”谢衣试着开头。
夏夷则唇角一紧:“夏公子。”
“好,夏公子。”谢衣心说这里也有一个半大人要劝一劝,他自作主张地坐下来:“谢某便直说了。实不相瞒,谢某现在已经恢复了破军祭司的职位。在烈山部还能说上一点话。”
夏夷则用“嗯”示意他在听。
“谢某不绕圈子,烈山部的权衡利弊之后更愿意支持夏公子,夏公子明白谢某的意思?”
夏夷则眼皮一动,“谢前辈……不用这么客气。”
谢衣点点头,“我怕你误会无异。”
夏夷则便有一些郁闷:“乐兄叫谢前辈来的?”
“不是,这是我私人的意愿。”谢衣顿一顿,“这话谢某不应当说,但夏公子是否有些急于求成?”
夏夷则抬起眉毛看着他,谢衣是面带微笑的模样:“现在无异所需要的,以后对夏公子也必定有所帮助。夏公子给不了他那些,但他可以从二殿下那儿拿,拿完之后,好处恐怕都是夏公子的。你我熟知无异的个性,若要他做亏心事,别人还没来得及怎样,他自己先煎熬住了。”
夏夷则不乐意承认,但知道谢衣说得没有错。
闻人羽最近与武小将军的兵闲在一处,且日日受武小将军骚扰。她今天好容易躲开,看见夏夷则与谢衣正坐在一块,都是熟脸,便把训练任务推给司马卓而自己独自向这边踱来。谢衣见到她倒无什么芥蒂,平常地打了招呼。相形之下闻人羽的还礼是带着晴朗笑容的,在夏夷则眼里,总觉得热情过头,别别扭扭。
谢衣要说的话说完了便起身离去,给年轻人留出地方。夏夷则不知道是被他说服了,还是被那句“烈山部愿意支持夏公子”给打动,总之心绪已经不似前几日烦乱。烈山部人虽少,但个个都是不可小觑的术士,加在一起实力甚至可与太华山叫板。太华山?他忽然想到太华山离定襄不远。
“夷则?”闻人羽唤他,“想什么呢?谢前辈怎么了?”
“啊?……嗯。”夏夷则抬起脸对着面前的姑娘,“没事,他叫我不要急。呃……闻人姑娘,”好似被无异传染,他也有一点吞吞吐吐,“你对谢前辈怎么看?我不怀疑前辈,我是问你……私人的想法。”
“我?私人?”闻人羽脸一僵,“谢前辈很好啊,你想、想说什么?”
夏夷则按了按眉心,索性全照实问了:“你可喜欢乐兄?”
那闻人羽的脸便“刷”地一红,目光亦闪烁不定,“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啊。”夏夷则口不对心地道,“先前你说没有可能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可是我怎么看着你自己仍然十分挂怀?”
“我也不明白。”闻人羽低声嘟囔。
她思索了一会,“印象里无异不是那样的,他从前是个傻小子,虽然不讨厌,可我不会如何动摇。然而……然而他变了,当然不是变坏了。他很出色,我却只要一想到令他这样的出色的也许是谢前辈,我就……我就很难过。”
“哦。”夏夷则听明白了,“你果然是喜欢乐兄。”
闻人羽脸更加红。“夷则,这话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一个人烂在肚子里就好。”
夏夷则拍拍她的肩膀,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安慰人的资格,不免黯然。他们两个扯了一会闲话就散了,末了夏夷则问:“闻人姑娘,我若封你个副将,你可愿意出谷随我行事?”
闻人羽摇摇头。“夷则,师父他老人家对我有大恩大德,我永远铭记在心,希望能将他老人家的一份心传承下去。我便是终老百草谷亦情愿的。”
夏夷则不强求,只是又说出几句好话。这些话他往日不懂得说,经历那些事之后,府里又多了两位夫人,他终究也改变了些,变得有几分世故通达。
这一头谢衣暗地里联合瞳调兵遣将,挪了一整支小队在京师埋伏着。他们是真心希望晋王未来能够即位,因为看李简这个铁腕手段不见得能与他们分毫好处,而只有做皇帝的通晓情理又不强硬,他们才好维持住自己这块不大的容身之地。虽然这样说有些对不住夏公子,但谢衣觉得这是皆大欢喜的事,他会蓄意推动,且不在乎自己是否显得老谋深算。
这大约非常不符合他原先大隐隐于市的个性,不过这事对无异也有好处,谢衣忍不住要替那小子想想。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初七,正是突厥人计划出兵的关键日子。谢衣这边暂歇下来,一个人在房中过了几天,忽然自觉有些思念无异。
这种思念于他是新鲜而陌生的。谢衣的七情六欲与大多数流月城人一般淡泊,从前他在下界有时会想念一段时光、一座流月城,然而却没有渴望过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原不大懂中原人说的爱恋,以为爱恋无非像沈夜对沧溟城主那样,远远观望着且无表示,所有复杂心绪都藏在深处。可如今谢衣发觉并非如此——仿佛是那傻徒儿的影子会出现在这光秃秃的墙壁内围,而自己又格外想见见他的模样。
他这人骨子深处十分随心,既然想念,就只身前往榆林去了。当时榆林正下着小雨夹雪,天空晦暗,上千人马囤积在郊外。谢衣远远地吩咐馋鸡降落,把自己藏在不被人发觉的角落里。
他很容易看到无异的位置,那小子正嫌热把厚斗篷扔去一旁,露出有些单薄的夹袄,走路笔直而四处调试他的偃甲,相当忙碌。谢衣看完这一眼,知道他好,心里就知足,想不到自己恰好赶上赵都尉带着兵出发的时刻,四周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