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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的视线蓦然明朗,此刻车马行至一片谷地,周边山林茂密,阳光下树丛间闪现出一簇一簇耀白的光点。
那是箭尖的冷芒。
原来包围住马车的十骑剩下了四骑,分守住马车的四个顶角。其余六骑都已上前护住徐辉祖,准备应付突如其来的包围。
一时间,冷箭从四面围射而来,徐辉祖带领八骑分守住各个角度,以佩剑抵御如雨般密集的箭镞。箭雨过后,山林间竖起色彩各异的旗帜,一群训练有素的山贼大声嘶喊着从岭头上冲将下来。徐辉祖怒喝一声,“四人保护燕王安全,其他人随我来!”当即驱马领众兵将前去迎击。
朱棣从怀中翻出一支火折子,凑在嘴边吹燃了,随手往车厢内一丢。火苗舔着车窗垂帘立即熊熊燃烧起来,不多时,马车车厢内翻滚出了浓浓烟雾。
四名守卫大惊,忙抢上来查看情况。正凑近车尾时,车帘猛地扬起!车内探出的手掌如雄鹰利抓,左右捏住两名守卫脖子狠狠一扭。两人当即丧命落下马去。另两人忙拔剑抵御,剑身方出却见一柄玄青铁扇旋转如轮,瞬间扫过两人手臂。白衣人影飞身跃上马背,单腿横扫将守卫踢下马去。
朱棣一扯手中缰绳,揽紧怀中之人,促马扬蹄狂奔而去。“魏国公好生保重,朱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一切诚如朱棣所料。狼师办事的效率,他从不曾怀疑。正与山贼缠斗中的徐辉祖岂料事态发展至此,不由仰天怒骂。“可恶!啊!”手中剑不停砍向涌将上来的贼匪,忙乱中唯见那马匹载着朱棣远远消失在来路的尽头。
广阔的海面上一览无遗幽碧海水,偶有飞鸟掠过头顶,呱呱叫得欢愉。
夕阳下,一艘海船扬起四帆,静静航行于平静的海面。海天交接处正是一片彤红的霞光,掠几朵山峦般起伏的云彩。
三保站在船尾甲板,双手撑着船栏极目远眺。海风吹过来带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海面微澜起伏,晃出落日红黄相错的光斑。他眼眸凝在极处某一个点,背脊笔挺静静望着,别无其余动静。
有人自双层雕花的船舱楼梯上走下来,径直走到三保身后。双手敞开撑住船栏,把那静如臻化的人一并圈在怀抱中。眼神随着他目光延伸的方向望去,一片海阔天空。“三保你,在想什么呢?”
挺直的背脊感受到朱棣轻轻贴近的胸膛,三保没有躲避,也没有回应,眼眸仍定定望着远处,嘴角露出欣然笑意来。“三保在想,人生最大的求不得,便是此刻的这份安详宁静。若余生能得田园农舍相伴,一壶浊酒安享这样的悠然,该有多好。”
“哦?”朱棣饶有兴趣细细听他描述,将下巴搁在他颈窝处若有若无地拿侧脸摩挲着他的。“既然三保喜欢这样,不如回到北平以后,本王就为你设下田园农舍,与你相伴耕作享受那田园乐趣,可好?”
三保素来孑然一身,有人相伴自然是好的。只是那个人,他从未想过会是朱棣。自陪燕王回京奔先帝丧直至新帝即位,后来的这一路奔走逃逸,整个人仿佛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弓矢。这过程中王爷与他可谓生死相伴,他为他舍命相拼,他为他倾尽爱怜,他何曾,不欢喜这样的感觉。可是他是燕王朱棣呵,注定他对他倾尽一腔深情只限于这段非同寻常的旅途。这一段路途中,主不主仆不仆,身份混淆意乱情迷,也就随它去了罢。
待回到北平之后,他身份尊贵,他有妻有子,他有一番大事业要去开拓。那么多人倚赖于他,他是属于天下的人,三保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他与他,又岂能有什么相干?
润泽的薄唇微微一晒,目光转而停驻在他英伟霸气的脸上。“王爷志在天下,一生精勤岂能荒废在田园之间?三保不会答应,张玉朱能这些将军也都不会答应。请王爷不必把三保随口说的话放在心上,否则,三保罪孽深重。”
那人却敛去笑意认真盯住他眼眸深处。“那么,即便不能实现心头所喜之愿,三保也会一直陪在本王身边,不会离开本王?”
“王爷对三保恩重如山,三保怎么会离开王爷。再者,离开了王爷,三保无所依靠无家可归,又能去哪里呢?三保会在王爷身边,助王爷得成大业。”只是眉目低垂望船下涌起的波涛,不肯再承接他的目光。
朱棣却是欣然一笑,单手将他搂住手掌抚上他随风轻扬的发。“这才是本王的好三保!”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辑终于OVER了。显然某啖已经迷失了最初写这篇文的初衷,乃是要虐死JUDY啊结果却给了他那么多的福利!我敢保证最后这一章的那个吻并不是设定内要写的啊不知道怎么写上去就觉得应该给了~~~叹,某啖还是不够心狠手辣啊尤其是对JUDY这样的流氓攻!所以第二辑里面,是不是应该让三保再坚持一点,远离一点,跟别人亲近一点呢??另,最近几章走轻缓路线,亲们小小放松一下,哈
☆、(十八)
风云变幻不过一瞬间的事。燕王朱棣携马三保回到北平后才知晓,朝廷翻云覆雨之手比想象中还快了一步。齐泰授建文帝之命调任了张昺为北平布政使司,其用意何为连路边茶棚里卖茶的村妇都知道了。
燕王回到府上之后着全府上下热热闹闹办下中秋宴,务求灯火达旦请来乐班戏班自十四到十六整整欢腾三天。身为王府总管,三保自然处处跟进这次的宴席,回到府上只得须臾休息便又投入忙得不可开交。
北平九门的守卫显见增加了好些人,过往盘查也极严格,官员商贾贫农各色人进出,所带车马工具行李等一律严查。王府采办些过节的用品难免进出城门,这些守卫的官兵都一一翻查,态度极其恶劣,只怕都是张昺等人特意交代过的。若燕王府的人态度不忿拒绝搜查,就等于是给了这些人借口,布政使司张昺、都指挥使谢贵等正好借机扣押物品和王府采办的人。这矛头,本就是指着燕王朱棣而来的。
三保通常都和颜悦色地配合盘查,免得给了这些人机会。眼下为了保护燕王府的安全,忍气吞声又算得上什么。
王爷自回府之后常陪着王妃下棋品茗得享神仙眷侣般生活,或是去寺庙进香求家宅平安,只要是王妃要做的,王爷从未开口拒绝。府上众人无不交口赞鹣鲽情深。三保又里里外外忙于置办跟进,回了王府之后与朱棣倒是没见过几面。只是每每听到丫鬟们笑语王妃娘娘真是有福,得王爷这般专情相待,恩爱日盛,实在羡慕死人了之类的话,三保总是淡淡一笑。
很早以前就对自己警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才能不堕入庸人自扰的境地。如今再想起这句话来,那在应天逃往北平路途中燕王对待他的一切,心魔便如炎炎焚烧的火舌,焦灼到心痛。转身之时唯有淡淡地笑,那些情不自禁仿佛只如一个虚无飘渺的梦境,根本无从捕捉。那段难舍难得的月余时光,不过身在错乱迷离的妄念之城。
他,只该是燕王府的总管马三保。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张玉朱能早就清点了燕王所属的兵马准备向王爷报备,燕王却一直示意两人不必着急,几次三番连话都不听完就挥手撵人。朱能冷着一张脸从朱棣书房中出来,正好撞见从外头采办回来的三保,两人自应天一别已有个把月时间没见着面。
那时在军营中,众人都知马三保尽得王爷恩宠,是以在追随朱棣的一干将士中,只要知道马三保身份的,多少有人对这个随侍太监怀有敌意。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燕王对他倾注了过多的关注和欢喜让那些自以为在沙场上凭性命拼搏的武夫心怀嫉妒。只有朱能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如何智勇双全,又是如何谦逊低调。每个人都渴望王爷多关注一眼,却只有他,生怕跟王爷靠得太近,永远都是敛襟站立在王爷身后,保持三步距离。
朱能认可他,自然对他多了几分亲近。此时看到三保从外头回来,正在吩咐仆从们把货车上的货品卸下清点登记,两步上前来拉了三保到院外。
“三保,王爷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回来了以后就成天悠闲作乐,你当日在应天提点过我,与张玉预备这些装备,想也是王爷之命。但王爷却如何都不关心府上兵马钱粮之事?”
三保的面容在秋日晴光下愈发白皙,异色的眼眸蓄了浅淡笑意。“朱将军不必心急的,待王爷想关心的时候你再上报也不迟。现在北平形势突变,王爷自然是不能关心。”
当日在帝都金陵,燕王行馆就一直处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想不到回了北平,情况愈坏无减。三保心中也忧心不已,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看不出思络。朱能皱眉。“王爷被那皇帝逼迫至此,甚至还被追击截杀。皇帝有什么本事,不过仗着先帝一纸诏书才坐的这个皇位,若论军功论人脉,他有哪点比得上咱们王爷?难道王爷就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王爷有没有想法尚未可知。无论如何目前形势下,王爷沉醉于享乐安逸的表现能令皇上和他的近臣们松一口气。王爷下一步的部署三保也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王爷一定在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朱将军稍安勿躁,耐心等待,王爷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两人站在院墙下说话,那人话音轻柔如秋日凉风,对待别人永远是那副温煦朗然模样。他白衣敛襟姿容清逸,说不出的飒爽好看。不多时院内仆从唤三保总管,采办的货物已清点登记完毕,他便别过朱能径自走进去了。
朱棣站在院外回廊的拐角处,负手而立细细品嚼他方才的那番话。事实上他已料想皇帝会找尽借口再来找燕王府的麻烦,只是没料到他朝中诸事尚未处置稳妥已先出了招,而自己,确实还没有想到如何来应对。朱能已做好了兵马报备的工作,只可惜光现在王府的千余佣兵连皇城的亲卫军都比不得,又如何去征讨朝廷动辄挥师百万的雄旅?
向来谁手中筹码更多,谁才能一语定江山。目前的情况下想要有所作为,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三保料得不错,他的确不想令皇帝坐立不安才刻意表现出贪享安逸的样子,至少保持双方按兵不动。可这样和平的情势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方才三保说,王爷一定在争取休养生息的时机。朱棣想着他瓷白的脸清瘦了许多,这阵子连面都很少见,他主动禀告要承担组办家宴的事宜,又事事亲自参与接二连三往外头跑,似乎,他是故意在躲着自己吧?
仪华回府后病了一场,常夜半惊醒满头大汗泪流满面,一看不到他就心惊不能自已。朱棣便也沉下心来多给她陪伴以宽慰之,另一方面也如三保所说给外人造成安逸的假象以迷惑朝中诸人。仪华得了朱棣陪伴,方开怀安心许多,笑意日盛神采飞扬起来。
只是偶尔朱棣会走神,有时候跟仪华下着棋会突然想到三保,想到他满身浴血垂死昏迷的样子,想到那日马车上那个忘情久违的亲吻,想到他在海上目望落日身姿仿若飞羽化去。他说,人生最大的求不得,便是此刻的这份安详宁静。若余生能得田园农舍相伴,一壶浊酒安享这样的悠然,该有多好。
一个念头闪电般钻入朱棣脑中,一筹莫展的燕王忽然勾起嘴角,望着三保离去的方向无声笑了起来。三保啊三保,你真是本王的福星啊!
中秋前夕几日,道衍也正好来到了燕王府。燕王朱棣大为开怀,正有一项重大计划与之商议。恰逢节日家宴,便也索性等宴会结束后再寻个清静地好好商谈。两人京师一别,此刻谈起当日炼丹装疯各种计谋,不无唏嘘感慨。
朱棣与道衍坐在花园内饮茶谈话,正看到三保领着两人从院门外走过。朱棣望住他眼眸微微眯了起来,他似乎一直处在忙碌不完的状态中?每每见到面也都是低头见个礼匆匆离去,连眼睛都不肯多在他身上逗留一刻。他到底是在躲什么?
道衍说着话见朱棣眼眸望向园外,便顺着他目光探究过去,不由展开雪白眉毛笑道:“老朽倒是好一阵没见到这位精明能干的三保总管了,他还是这么忙啊。”
“三保!你来。”朱棣顺口便叫住了他。三保微微一怔,遣了两名仆从去后院,便转身进了园子。给燕王见了礼,三保朝道衍一揖道:“道衍大师也来了,三保忙着筹办家宴,不方便作陪,还请大师见谅。”
道衍呵呵一笑。“不方便陪我这个老头子也倒算了,只是老朽托王爷遣人去接的人快到了,不知道她来了,三保却是方不方便作陪呢?”
“不知道衍大师说的却是谁?若是王爷的朋友,三保自然是该当陪伴的。”
两人正打着哑谜,忽而听得院外有一女子高声喊话。“安达!你在哪里啊!高娃已经到了!”三保睁大眼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