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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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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铉站在城门上,眼望那人避过守军的围截,一步步向他站立的地方靠近。
  那仅见过数面,却曾在他梦里的身影,依然蹁若惊鸿。只是两军对阵,想不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他。
  “住手!”
  他遥遥喝了一声,即刻有亲卫前去阻拦。城上守军立时停止了截杀,训练有素地返回到各自岗哨。没了险恶交战,那白衣之人在半空翻身落地,一个侧身白衣的衣角飞扬,真如浮光梦影的蹁鸿。
  四目相对。铁铉只是怔了一瞬,随即阔步流星越过一个又一个笔挺直立的岗哨守卫,径直走到三保面前。一个笑容还来不及绽开完整,宽厚的胸膛有力的手臂已如藤蔓缠绕,紧紧地将他拥抱住。
  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他。眼下两军对阵,朱棣一定会想方设法攻下济南,三保跟在朱棣身边,自然有一天能够在战场上相见。那时候该是你死我亡的对垒,咽下心中那暗涌潜藏的钟情欢喜,哪怕将冷兵刺入彼此的心脏。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这双手,还能如此真实地拥抱他。
  顾不得城上守军都在,素来冷面端方的铁铉已顺应了内心激烈之情,无声而笑抱紧了闯上城来的人。身体温热,只是这样简单的触碰,也叫人觉得无比美好。“三保……你怎么来了……”意外而至的相见如同恩赐,除了喃喃叫着他的名字,再无其他语言可用来形容这一刻贲张的情绪。
  三保任由他紧紧抱着,微扬的下颌刚好契合地贴在他肩窝上。每次见到铁铉,他总是这样不问缘由地亲近,只管享受那点微末不可触碰的感动。他这样的情意,每每都让三保嗅到绝望的味道,冷冷的,带着血液的腥气。可是,却偏偏无法推拒,明知道这样只会让铁铉更痛,依然无法若无其事地推拒。仿佛连带着这样绝望的亲近,也是他所能回报他的最大的好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能像当初在扬州边境上,飒然说出此生永不必再相见的诀别之辞。
  因为铁铉早就说过,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叫做铁铉的凡夫。与他相对时,彼此不需要承受身份和立场的羁绊。这样的知己良朋,终此一生只怕亦只得铁铉一个而已。虽然他料不到彼此最后的结局,可是眼下,趁大水还未淹城,趁铁铉还不必背水一战,他只想来见一见他,为前两次的救命之恩,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铁铉却是高兴得什么似的,拢了他双手引他入内。当看到三保手腕上的扎带时,他的眉峰微微一拧,却又旋即舒展开了什么都没说,拿手指在他腕骨上轻缓地抚过。“自上次应天一别已两年有余,如今我与燕王对阵军前,却想不到还会这样平和地见到你。三保,上天真真厚待于我。”
  即便再没有白雪红梅那样的风情,铁铉说出的话,却仍如以往那般通澈明净,不带任何的用心与功利。两年过去了,他一如当日那般待他以诚,微薄的奢望,只是一次见面,一个拥抱而已,别无所求。
  所以即便是为了他这份情,三保也不想他就此送了命。他琥珀般眼眸已没了隐隐压抑的忧伤,却更夺目坚定。
  “铁大人,其实今日的局面,或许一早就注定了的。三保一直希望不要与你再见,因为再见意味着我们将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当我知道你在镇守济南的时候,就像我当初预料的那样,我们不得不兵戎相见。铁大人文官出身,也没有军衔,又何必要扛这个军事的残局?”
  铁铉似乎已料到三保的来意,定定看着他好一会,烛火在眼中明灭。三保是朱棣的人,自然是要助朱棣取胜,然他亦不忍这胜利是踩着铁铉的尸体得来,所以才不顾危险夜探城楼,来劝他退出这场讨伐。铁铉良久才轻轻一叹:“三保,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战局虽残,燕王却不一定胜,我也不一定会死。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朝中无人可用,一旦济南失守,你我都知道后果是什么。铁铉只是个文官,也没有军衔,但我是先帝任的官员,为先帝的遗命守护皇上的江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三保,我别无选择。”
  早知道他会是这样的想法,三保亦觉以自己的立场劝他劝得毫无道理,甚至对不起铁铉对他坦然不问是非的情怀。可是十几日后一旦河道打通,大水漫城,面对城中数万百姓,铁铉的局面将会何等艰难。念在他对他的情意,他不愿见他最后的下场是引咎自戮。 “铁大人,朝中有人的,魏国公徐辉祖就是能将,为何皇上不让他来?身为武将不是更应该为天子的江山承担责任吗?”
  所以铁铉要做的就是上谏要皇帝派徐辉祖出战,这才是文官应该做的事情罢。他守在济南的确名不正言不顺,可朝中但凡有个把能审时度势做出裁决的人,他是不必如此。然而国难当头,本该承担各自责任的那些人,又在哪里呢?
  唯独看到他为他心急,已是唯一的安慰。铁铉走近几步,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衫发冠,浅然一笑:“三保,既然我选择守护济南,我也做好了准备应该去承担什么样可能的后果。若真要以身殉城,这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战争之罪,这不过是人心的蛊惑,是成王败寇的结果。今日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生或死对我来说不重要,只要你好。”
  这样坚决的心意,任是谁也撼动不了。所以今次的夜访显得有些可笑唐突了,他还以为至少铁铉会考虑让身负军职的武将来守城,只要他不在济南,即便城破人亡,三保连眉头都不会一皱。可是他已决定了与城共存亡,朝中连后备将领都不委派一名。三保自嘲地笑了笑,道:“今夜来找铁大人,是我唐突了。以三保的立场,根本没有资格同你说这些,铁大人多保重,三保告辞了。”
  此次一别,只怕今生再无见面的机会。看他转身欲走,铁铉不觉手心一凉,脱口叫了一声:“三保!”
  那人转身背对,顿住了脚步。生死当前,两人之间连那一缕最微末的潮涌,也不再提及。他与他本没有风花雪月,有的,只是一厢情愿的贪恋。
  三保蓦地转过了身来,双眼再次望定铁铉,目光中悲悯带着疼痛。“可我不愿见到那样的结果!若是济南城亡了,你还会好好的吗?我还能见到活着的你吗?你救过我两次,我不过是想还你一次,铁大人,当三保求你,这本来是你不必承担的结果,为何非要你来承担?——”
  话未说完,人已被猛地扯进了怀抱。铁铉长长一叹抱住了他,无奈笑道:“你为我想,我真的很高兴。三保,从在扬州边境上遇见你,这个叫做铁铉的人,已经对你倾了心。那时候我想,这不过是一番小心意,铁胆男儿当以国事为重,自不必理会那点风情。可是后来,再到现在,理不理会已经由不得我了,三保,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我所能给你的不过是这样可笑的一番心意,就当是这次离别,我给你最后的念想罢。”
  虽然早有预感,然而亲耳听到他的话语,仍然让三保微微一震。早知道他带着那样绝望的心思,若不说出来,他还能假作不知。可这样坦然留白,却叫他如何以对?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唇,却说:“铁大人这是何必?三保早已是王爷的人。人,和心,都是。”
  所以不可能给回应,又何必来叫他承担?铁铉却仍是笑,微闭了双眼手指轻轻捋过他的后脑。“我知道,一早就知道。我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因为不想给你负担。可若是当真永不再见,三保,请你原谅我的自私。铁铉除了这番心思,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转而笑叹,松开了怀抱,拉着他送他出城。“去吧三保。不必难过,国事当前,没有什么遗不遗憾。但愿你还会再见到活着的我,若有那时,三保,你可以叫一叫我的名字么?”
  月色穿云,时明时灭。铁铉站在济南的城门下,对他挥了挥手。“去吧。”然后铁铉转身走入门内,城门便由两边守卫推动,缓缓合上了。门将合上的缝隙中,徒留一个狭长的身影。最后榫卯相嵌的城门重重合缝,碰的一声,仿佛撞在了三保的心上。
  铁铉大步迈上城台,走了一半,突然抬起了手,重重按压在心脏的位置。从未拥有,自然也说不上放手。可是为何,还是会痛?就像是原本充实的地方,硬生生被挖开了一个洞,却没有什么能够再填放进去。
  方才对着三保一直是从容浅笑的神情,映着月色,却现出了几许悲戚。
  只有历经的人才知道,红尘俗世,是真的会让人痛的。
  


☆、(六十五)

  三保回到营地时天将明未明,朱棣还没回来,高娃倒是还留在帐内,身上披了件薄斗篷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酣。只是睡得也很警醒,听到响声便擦着眼睛竖了起来。看到三保面色沉郁隐伤,高娃不像平日里唧唧喳喳,只是默默起身走近去拉了三保坐下。“三保你去哪儿了去了一夜?”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所言是否恰当,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去了——济南城?”
  这么一问,倒是让三保猛地一惊,霎时脸色一沉,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眼见他这般警觉的模样着实有些吓人,高娃不禁一惊。但看三保双眼盯住了她目光冷慑,只好挠了挠头皮,支吾道:“昨天我看你去的那个方向,才猜的你会不会去济南。三保,城里有你关心的人对不对?”
  三保却是看着她默然不语,似乎是在审度她所言的可信性。高娃见他这样子确实吓人,仰面凑上去细细望住他的眼眸,嗫嚅说道:“三保,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对不对?他,曾经是你的好安达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又是对他极为关切,眼眸中华彩流溢,仿佛一只讨好的柔软无害的小动物。三保唇角一扯,亦觉自己过于警惕过于敏感了,这姑娘本是开朗爽利毫无心计,最易相处的那种人。她关切他,不过是因为关切他。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话到嘴边,对那个人的评价和印象,却如被水晕开的墨渍,变得难以描绘。那个人曾经不求回报地帮过他两次,他给了很多他还不了的东西,三保也不清楚在自己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可是却不能像对待其他的所有人一样,当做是命中偶遇又必然离别的不相干的人,时日一长就会忘得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
  “他正守卫济南城,也就是目前,我们的军队正在对峙的敌人。他和我只见过几次,最长的时候在从应天到山东的路上,相处了半个多月。我对他所知甚少,却觉得他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印象里的三保,是不管什么事都不会说出来的那种人,谈及到这个人的时候,却有了倾诉的表述。言辞缓慢,似乎斟酌着到底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才算真正把那个人表达恰当了。高娃从未见过这样的三保,看他面上浅笑眼眸却是黯然的,不禁也蹙起了眉,挨着他坐下了与他细细讲述。“那三保你是不是很喜欢他?你去找他,他一定很高兴吧?”
  喜欢吗?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剥夺享受的如父亲和兄长那种能让人依赖的感觉,应该就是铁铉给的那种了吧?那么柔软细腻宽容的情意,触碰到的人都会被融化,怎么能不喜欢呢?这样的情,无关风月。三保低头浅笑,笑容里略略苦涩。“我去找他,希望他离开济南,希望他放弃他想要承担的责任。他怎么会高兴呢?他一定觉得我像是王爷的说客,仗着与他认识一场,便要他放弃信仰和责任,他一定,很看不起我。”
  天色将明,烛火微漾。话语很轻很柔,在沉寂的破晓时分,却格外清晰。高娃面色亦有几分戚然,无声一叹。“三保你也是为了他好,他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和他说了那些,他答应你了吗?会离开济南吗?”
  “如果他因为我的几句话就离开,那他也不是他了。”铁铉给的情意太重,让人无法承担。三保说着便默然了,再也无话可表述提起那人时的心境。即便不沾红尘,那味道,依然是苦涩的。
  高娃没有再问什么,两人挨肩坐着,各有沉思,一时无话。
  两天后朱棣回到营中,在营中与各将领商谈军机两日两夜不歇。三保只与他间歇擦着几面,连话都来不及说上。而朱棣看他的眼神平淡如水,全然不见情绪。过得数日,道衍来转告三保,说王爷顾念他身上伤势未痊愈,化功散也没去得彻底,只叫他送萨仁高娃回北平一趟,不必参与济南军事。
  三保依言送高娃回去,心里的不安却盘桓挥之不去,王爷把他支走,是铁了心要灭济南了吗?
  朱棣的军帐内烛火突然爆了一声,然而他专注在沙盘中排布着正在开凿的河道,面上不带任何情绪。帐帘起开,道衍躬身钻入帐内,径自走到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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