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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榻处,花满楼进屋里梳洗,陆小凤舍不得离开,在屏风外呆呆地等。
花满楼梳洗完出来,虽然还是憔悴,已恢复佳公子的风度,发上带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黄的光芒,看着他那纯净得一尘不染的脸,陆小凤怔住。
“陆小凤,帮我把梳子拿来。”花满楼说。
陆小凤仍是怔怔地,恍惚不曾听见。
“你怎么了,发什么楞。”花满楼语带微嗔,推他一把。
陆小凤醒悟过来,耳朵有点热,面颊也有些热,想起在怡红楼时做的那个梦,觉得心头悸动异常,又难受,又舒服……
触到那双没有焦距却又澄澈纯净的眼睛,他心里一慌,赶紧背过身,……
“你怎么了?”花满楼觉得他很奇怪,打趣道。“又看见笨猫了?”
“哦,不是,我想起以前看过一尊佛像,两个身体的……一个大佛凶恶地抱着一小佛……”
花满楼没见过,想象着那佛的样子,也没想到陆小凤这会子为什么忽然想起佛像来,说:“两个身体?那是什么?要吃了他吗?”
“不是吃……是……是……”陆小凤小声嘟囔着,心慌意乱,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这么无能,这么慌乱?想起在当初做的那个梦,更是心跳如捣,汗出如浆,真想把自己踢出去,又想紧紧抱住面前的人,不顾一切地吻上一口……
这时有人来解围,门外进来御前侍卫,告知陆小凤,皇帝相召,立等相见。
花满楼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对陆小凤说道:“陆小凤,既然皇上召见,你还不快去。”
陆小凤松了口气,说:“好好,我马上就去。”
磨磨蹭蹭一会儿,在花满楼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等陆小凤从皇宫出来,已经是星光满天,他心情很愉快,
皇帝接到黄抚台的奏折,里面把陆小凤的能干大赞了一通,提议让他效力与朝廷,皇帝也很欣赏他,要赐予官职留在身边,但陆小凤自由散漫惯了,不愿受拘束,于是婉言谢绝,皇帝也没勉强,改赐金牌一面,双方谈得很愉快,还品尝了不少美酒。
所以陆小凤心情很愉快。出宫时朋友们问他问皇上要了什么东西,他先卖个关子再透露了秘密,大家不顾形象地笑成一团。独乐乐不如与众乐,这更让他愉快。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去见花满楼。
(猜猜陆小凤向皇帝要了什么东西?)
陆小凤正准备回去,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叫他:“陆大侠,原来你在这里,我正要找你。”
陆小凤回头一看,是陈少龙,说:“是你。司空呢?你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去找郡主去了,平南府的逆案出来,所有涉案人等全部被收监,平南府已经被查封了,星哥想去救她。”
“她怎么样?”陆小凤心里一阵愧疚,他早已忘了萧晚星,没想过她的处境会如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她又如何能幸免。
“星哥抢先一步把她带走了,现在正把她安排在一个安全处所。”陈少龙说。又笑道:“星哥真有意思,他对我说要去救郡主的时候,还解释了一通,什么欠她一个人情,如果不还上,难免心里不安等等。去就去呗,又没人说什么,解释那么多干嘛。”
陆小凤点点头放了心,心想有司空摘星照顾她,应该会没事。又问:“西门吹雪呢?”
“决战一结束,西门庄主就立刻带叶城主尸体回万梅山庄了。”陈少龙补充一句,“还有他的剑。”
陆小凤长叹一声,没有说话,一切都结束了,尘埃落地,各人回到各自的地方。
又问:“你找我什么事?”
“有人托我给你一封信,好象是沙曼姑娘找你有事,我猜很可能是要嫁给你,你们的事全江湖都知道,都说是天生一对。猜中了一定要请我哦。”
陆小凤捏着信没有打开,默然不语。
陈少龙奇怪地问:“怎么你不高兴?这是好事啊。”
“有些事情,你不懂。”陆小凤长叹一声,想了想又道:“其实我又何尝懂。比如,以前我看见有人伤心难过时会想出一百种方法逗她开心。”
“那说明你喜欢她。”
“现在我看见有个人难过,却想不出什么办法逗他,而是和他一起难过一起伤心。为他的痛苦而痛苦,也为他的喜悦而喜悦。”
“那说明你爱上她了。”陈少龙很肯定地说。
“是吗?”陆小凤就着手中的酒瓶喝一口,仰望夜空。“也许是,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既然是不该爱的就别爱呗。”陈少龙觉得这个问题简单得象一加一等于二。
“你懂什么?”陆小凤白他一眼不再说话,真是少不更事的小子,以为感情的事象打酱油一样,不行可以退货。
“如果爱了不能让人家一辈子幸福,还不如不爱。”陈少龙又说。
陆小凤没说话,心里却在想,他这个浪子是不是能担负起花满楼的一生一世。
“是哪家闺秀啊?”陈少龙要好奇死了,什么人会让四条眉毛这么放不下啊?
陆小凤还是没说话。
陈少龙又说:“能让你这么郁闷,一定是那个人不够好。”
“不,”陆小凤迅速地说,反应快地使他自己都觉得惊奇。“他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完美,最善良的……”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形容那个人了,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如此贫乏……
经过这些天的彷徨,尤其是和花满楼的分离后的思索,陆小凤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可是看清了又怎么样?花满楼能接受吗?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世人能容吗?流言比刀剑更伤人,口水也能淹死人,他不怕众口铄金,却怕花满楼受伤害。
以后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感到迷惘,是谁说过:“既然是不该有的感情,就应该永远埋藏在心里,或者让它结束,这样还可以继续做好朋友。”
想到这里,陆小凤眼中泛起潮湿。
陈少龙见他捂着眼睛,心里纳闷,讪讪地说:“我去找星哥了。”说着,起身离去。
只留下陆小凤一人独自长街徘徊,手里捏着那封信,一直没有打开。
心中思绪翻腾。
“感情若有私心,就必然会有欲望,欲望不得会有痛苦,倒不如做朋友,多几分回味,少几分牵挂。”
这话有道理啊,这份感情注定了以后会痛苦会失落,会受相思的折磨。
倒不如做朋友,多几分回味,少几分牵挂。
何必非要把心中那份深藏的思恋表示出来。
一旦捅破这层纸,会怎么样?必会面临重重的压力和责难,家族也不会容忍,他已经失去了视力,怎能忍心让他失去更多?
有些话注定了只能埋藏一生。 说出来不过徒增伤感,又何必要说?得不到的东西,就应该早些放手。努力把心中已经深埋的情愫埋得更深。他们还是很要好,很特别的朋友。这就够了。
耳边似乎响起大悲寺衍悔大师说的话:“逆之则怒,顺之则欢,一切随缘,从容随份。”
还是随缘随份吧。
陆小凤喝下最后一口酒,心里似乎放下一块石头。觉得自己很潇洒,很大方,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江湖男儿的豪情。
回到客栈的院中,花满楼还在那里坐着,似乎在等待,安详恬静的脸庞像窗外漫天的星光一样的纯净。
“这个……花满楼,现在案子结束了,总算有惊无险,一切平安。”陆小凤挑起话头,觉得自己笨嘴笨舌的。
又讷讷的说道:“也该放松一下啦。”
他生怕沉默尴尬,便信口乱说,心里真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知所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花满楼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忽然说道:“你要走了么?”
陆小凤真恨自己,平时口若悬河,现在却不知说什么,觉得自己即不潇洒也不大方,拿不起也放不下。
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没错,我是个浪子,浪子本来就不会停在一个地方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花府的管家花平,得知花满楼脱险,花满庭命他来接花满楼回家住。
“我送你过去吧。”陆小凤松口气说,心里有些不舍有些失望。
他俩没有拉着手,也没有像过去那样边走边说边笑,而是温文而雅地漫步而行,陆小凤难得的严肃庄重,不四处张望,也不看别处,只注视着脚下的路,随意谈天,俨然是一对好兄弟。
时间转瞬而逝,离紫禁之巅的决战已过去许多日子了,那场旷古之战已经渐渐不再被人提起,江湖上另外有新鲜有趣的事替代。而那喜欢惹麻烦又能解决麻烦的小凤凰也似乎消失了。
花满楼没有回老家,在花满庭的京城处所住着休养身体,虽然天天用上好的补品,而且花满庭想办法让他开心,但是花满楼仍然精神不振。
想起那来去无踪一阵风似的凤凰,忍不住叹口气,最近叹气比较多,也不知怎么。
往事如流水逝去,回忆让人心惆怅。
花满庭怕花满楼闷出病来,约了几个朋友,一起赏雪饮酒听戏。本来花满楼对这个不感兴趣,不好逆家人的意思,勉强凑热闹。
戏台上正演着《西厢记》,正演到张生初见莺莺,无比爱慕,上前搭讪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西洛人,年二十二岁,未婚。”
红娘赏他一白眼:“谁问你了?”
席上人都笑张生迂腐得可笑,是个轻薄酸儒。花满楼的心绪又飞得好远,想起数月前听这戏时,有人说道“张生虽一介书生,却能不顾门第,不顾功名,心有所爱,便勇敢追求,即有贼心又有贼胆,爱得轰轰烈烈,做了一般人能做却不敢做的事,比起那些只在心里爱却不敢有所行动的人,不知强多少倍……”
又想起在百花楼,司空摘星说过:“你除了眼睛有毛病外,……还太善良……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居然和那只臭名招著的小鸡做朋友,还对他千依百顺……”
忍不住嘴角又微微上扬,想得出了神,
“你怎么了?”花满庭看他神色异常,关心地问。
“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说的话。”
“什么话?”
花满楼又笑了笑,说:“他说我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情。”
“这倒是真的,你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极少表示出来,长大后好象也没多大长进。”停了停,花满庭又说道:“有时你的平和恬静是出于习惯,其实你内心并不快乐的时候也是那副样子。”
花满楼苦笑一下:“看来我这毛病真要改改了。”
脸上虽笑,心里却酸,想起几个月前数次和陆小凤发生小嫌隙,当初怪陆小凤,现在想来发现都是因为自己不好。
那次在白云城因为和叶孤城在一起,当时自己囿于自尊没有及早解释,以至于发生后来种种事情。其实他对于叶孤城,有内疚有同情有感激有怀念有尊敬也有一点点怨恨一丝丝倾慕。
但是这些,都与对陆小凤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对陆小凤,那是深入骨髓的依恋,心甘情愿的等待,义无返顾的追随。
可是从来没敢让那凤凰知道,怕被拒绝还是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喜欢一个人就该让他知道啊。
一旦让他知道,只怕再也没有回头路,到那时……
可是即便如此也该让他知道,哪怕是以后永不相见,也了无遗憾……
以后的岁月里仍可以一遍又一遍回忆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感受那甜蜜温馨,也胜似现在的柔肠百结……
花满楼又想得出了神。
“你又怎么?”花满庭不满地问道。“近来你总是魂不守舍的。”
竹叶青的酒劲很大,花满楼消瘦的脸上染上淡淡的绯红,嘴角是温和的微笑,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有些迷蒙,别有一番动人的神采。听了哥哥的发问,花满楼摇头微笑不语,他不会知道,半醺之际思念远方的友人,多么令人沉醉。
花满楼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如释重负地说:“我要走了。”
“哪里去?”花满庭赶紧问。
“我要去找陆小凤。”
“干什么呀?”花满庭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小弟脸上居然焕发着从未见过的神采。
“没什么,要告诉他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花满楼很认真地说,仿佛做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花满庭呆呆地看着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花满楼身上披着一身金红色的残阳,踏着长长的影子,步履轻松洒脱,像孩子一样活泼愉快,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在唱歌……
——————完结————————
抚平前生若一梦(一)
(一)
月圆之夜,
紫禁之巅。
一剑西来,
天外飞仙。
那场世人瞩目的旷古决战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