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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事儿看啊,有个理儿还真实在。说是这老天爷啊,给你开了一扇大门,那他就一定得给你关上一扇窗。这叫雨露均沾,不不不,这什么词儿啊这……是啦,这就是均衡组合,好的你拿着了,坏的也得给你塞点儿。老天呐,给了我出色的记忆和耳力,所以他就拿走了我大多半的适应力。
因为这个,一个新环境,我往往需要几个月去适应。但我现在没时间,班长他没时间等我去慢慢适应了,我得把射击跟上去。可晕车……我能忍着吐,这很痛苦。在这种状态下练习射击,无疑是事倍功半。所以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晕车。
钢七连的越障练习,障碍设得着实有些夸张,比旁边连队高出一米的垂直障碍就至少有四五道,而兄弟连队那个是标准高度。
我观摩了两次伍班副的训练,弄明白了七连越障的速度标准,就学着伍班副那样,“嗖”的一下把自己扔到了终点。
在终点等待的连长,那眼珠子几乎就要给瞪出来。显然他认为,七连的障碍对我而言,就是天堑,是绝难逾越的。其实,我这也是习惯了,在山里练的,说起来那也算是越障。
我趴在草丛里练伪装。班长说过两天有个伪装演习。可我没练过这个,就想要先熟悉熟悉。班长也觉得该体验体验,讲解强调了注意事项,就放我去了。我趴在那儿,就开始寻思怎么才能整好了那个晕车的毛病,想着想着,想不出办法,于是脑子开始放空游魂。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整个人都给浸在了泥水里边。
立马跳起来就往宿舍跑,可就我这一身泥水,真进去了那是破坏整洁和谐。我跑到咱班窗户外朝里看,没人。是到饭点了吧,看来还得我自个儿来。
我站在窗外水泥地上,让雨水把身上的泥沙给冲干净了,这才回宿舍拿衣服洗澡。
正拖着宿舍里的水渍,班里的人就回了,班副手里提着饭盒看见我劈头就问,“班长呢?”
“我刚回,班里没人啊?班长去哪儿啦?”我觉得奇怪。
“去哪儿?找你去了!”班副恼怒地冲我咆哮。
啊?我甩下拖把就跑了出去。外边还下着雨呐,虽然没刚才大,可淋在身上那也冷啊,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大喊着‘班长’向刚才练伪装的地方跑去,那里是班长指点我去的。
最终,我跟班长在水房后的小林子里遇到了,我又成了落汤鸡,还好班长来找我时特地给我带了把伞,回去的时候总算是没再挨雨珠子砸了。
刚回宿舍就被班长赶去洗澡,于是又洗了一身衣服。
其实班长去我趴的那地儿找过了,可是那会儿雨下得正大,他没想到我居然会一动不动窝着,就没仔细找,结果两人错过了。
“行啊你小子,够认真的。演习的时候保持这劲头就行。”班长笑着说。
我嘿嘿两声吱唔过去,我可没胆儿告诉班长,那是在草原五班练成的游魂功夫,根本我就没注意到下雨了我。
谁知道吃了病号饭,我名符其实真成了病号,当晚,就开始发烧。
我没吭声,明儿就是演习了,得让大家休息好。
走失
第二天,演习开始了。
不见首尾的装甲部队驶出了团部大门,向草原挺进。
“许三多,你脸怎么红得有点儿不正常啊?”班长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没呐,我这是激动,这是头一回参加演习。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我笑嘻嘻地解释着。我觉得头很重晕得很,这烧得比昨儿厉害啦,可现在演习开始了,更不能让班长担心。
“你就乐呵吧,待会儿别给乐呵成可疑热源就行。”伍班副哼哼道。
我现在就已经是正宗的热源了我。看来等会是不能参加演习了。
班长带人垫巴伪装坑的时候,指导员押着送早餐的炊事车来了。可兵们刚吃了没几口,通信兵背着电台就带来了‘侦察直升机突袭’的消息。
于是兵们手里拿的嘴里啃得又重新放了回去,我也乘着炸窝的功夫,蹿上了炊事车——它热源太大,马上就会开出演习区域。
炊事班长显然对我这突然多出来的兵很是惊讶,我艰难地朝他笑了笑,就眼前一黑躺倒在车上,彻底失去意识前,只听见周围一阵兵慌马乱。
演习胜利结束了,本来正是放松的时候。可701号车里却透着股紧张急乱,他们丢了个兵。演习时还在呐,结束时清点人就没影儿啦。这,这是有牧民放牧的草原,又不是没有人烟的原始森林,站得稍微高那么一点,周围有个风吹草动就看得一清二楚,怎么转个身他就能不见了他。
三五三团演习这么多次,这种情况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等我清醒过来时,映入眼睛的是一片白,直刺得人心慌的白。我撑手坐起,还有点儿晕。这哪儿啊这?打量四周,我看到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视线移近,哦,我也一身儿白,手背上还扎着针头——是医院。嘿,我怎么到医院了我,我记得是上了炊事车吧……
对,所以是炊事班长把你送来的。
嗯,真是好人。哎,我忘让他通知班长啦!
不错,你还记得有班长啊,病了怎么就不愿意跟班长说啦?
不能说!那是演习!近似实战!真打仗怎么着就照着怎么来,我这种情况真打仗就得这么处理,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拖累全班!不能因为我一个就毁了全连几个月的心血!说起来,演习该结束了吧。
……嗯,早结束啦,圆满成功!
那就好。我躺了回去。
不成,得回三班。班长不知道我在这儿,那不得急死啊。我一把扯下针头,就要跳下床。一双有力的手把我摁了回去。
我怒目而,视……班,班长?
“班长你怎么来啦?什么时候来的?”我立马笑脸相迎停止了挣扎。
“躺好啦!”班长给我盖回毯子,“我一直在,刚给你打饭去了。回来不是还跟你聊天吗?”
“啊?没吧?我没和谁聊天啊?我也刚醒来,就想想事。”我迷迷瞪瞪说着。
“合着你以为刚才是你自个儿在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啊。”班长神色紧张起来,“该不是还烧着吧?”他伸手探了探我额头。
班长的手温温的暖暖的,相比之下,我的额头就显得有点儿凉了。
“没呢,不烧。我刚睡醒有点迷糊。”我咧嘴笑着。
“就只刚醒迷糊啊?你这小子啥时候都迷糊!病了咋不说!悄没声息的就跟着炊事车走了,全连都跟着找你一个,连长急得团团转了都。你出名了啊现在,咱三五三团建团以来第一个在伪装演习中走失的兵,还居然是侦察连的兵。”班长按铃叫来护士帮我重新扎针,似乎有些恼火地看着我。
“啊!怎么就这样啦?我是想和你说来着,那直升机就出来突袭了。情况一下子就变得紧急忙乱,我想着紧急情况就该紧急对待不是,不能耽误演习啊,就先上炊事车撤离,等演习结束随时都能联系。我就只没想到,那车开了没多久,我就……眼一黑晕了。”我一听班长的话急得就要跳起来,忙开口解释。
可看着班长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就不由自主地我,我就声儿越来越小了我,我就觉得底气越来越不足了我。“我错了,班长。”我低头认错。
“错啦?知道错哪儿了吗?”班长端张凳子坐在我床边,削着水果。
“嗯,我应该一上车就跟炊事班长说明情况,让他及时通知连长。”我刚琢磨了整件事,这里就是导致生病事件升级为走失事件的转折点,确实是我没妥当处理。
班长的动作微滞,“这也是个错误!可它不是你犯得最严重的错误!”
“不能吧,没哪儿有问题啊。”我又琢磨了一遍,真没其他问题了。
“昨儿早上我就看你不对,是前天淋雨病得吧?”班长慢慢转动着手里的水果,削下的皮一点点变长,不等我有什么反应,他就又自顾自说起来,“怕是前天晚上就开始烧的吧?为什么不早说?早说的话,就早治,也就不会晕倒啦。嗯?说说看?为什么?”
那声‘嗯’,就‘嗯’得我背脊一阵发凉,“我,我就……睡,睡得……太死沉啦!是,是睡太死了!”
“睡死?是昏死过去了吧?”一直长长连着的果皮忽然就削断了,‘啪啦’一声轻响就掉在了地上。我咽了口唾沫,开始觉得班长手里那刀,它要削得其实不是果皮,“我没昏,我怕吵醒你们影响第二天演习。”
“还真是这个原因,啊!能耐了你!”班长终于抬头瞅了我一眼,那眼睛里架着挺机枪,正‘突突突’冲我扫射,我打了个寒颤,赶紧赔笑,“哪儿能耐了,不能耐。我就想好歹也是当兵的,扛扛就过去了不是。”
“可你没扛过去!没扛过去你怎么不跟我说?还找了个很有说服力的借口,啊!激动?现在你激动完了?”班长终于削完了水果,顺手递给我。
我犹犹豫豫接过,犹犹豫豫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班长的问题。
班长开始用纸擦刀,他擦得很仔细,刀背刀锋每一寸都没放过。“昨儿演习完点人发现你不在,我也很激动,班副也很激动,三班的人都很激动。等报告了连长,连长也很激动,激动到要去团部请求侦察直升机协助寻人……”刀光道道晃过我眼前,我不由往上提了提薄毯,“……如果不是指导员接到炊事班长电话,让我们知道原来七连丢得兵让炊事班捡了去,估计你现在就能很激动地见到团长啦。”
见团长有啥好激动的,还不如见连长……可,可班长现在这神情,实在叫人没拧�
我抓起毯子盖住脑袋,“睡觉。这是做梦,睡醒了班长就不会这么吓人啦。”
“你个龟儿子!”班长怒不可遏地吼道,“我告你,当兵的他也是人!是人他就能喊疼!你不喊疼不告诉我毛病,硬逞强逞能,真要上了战场出了问题,你就很可能是拖垮整场战役的罪魁祸首!”
我,我是想着有这可能,所以才,才先撤离的啊。
“你还以为你那是为集体荣誉着想啊?我告你,不是!我们为什么叫刚?钢七连!那是靠浴血奋战扛出来的荣誉!那是靠奋勇杀敌扛出来的屹立不倒!不是靠扛病!就你这样,上了战场那叫非战斗减员,咱钢七连非战减员!你觉得你这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当得起这个‘刚’字吗?你自个儿说!”
“……当不起。”
我,我好像全做错了。
合群
羊,是那片草原上唯一会走失的动物,而我,是七连在草原上唯一走失的兵。所以白铁军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儿。
许羊羊。
从医院回去后,连长见了我就吹胡子瞪眼——如果连长有胡子的话,应该会是这个效果,“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孬兵。”
往后,连长也一直保持着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在看到我的时候习惯性作出。我觉得这样挺好,跟以前见了我就满脸烦燥或是漠视比起来,要好得多。
老马要走了。
草原五班修成五角星升起国旗后,他就递了申请,现在批下来了。
演习结束那会儿,车队到五班驻地加油,薛林、李梦、老魏、老马他们挨辆车就问我,想最后看我一眼,我是老马班长带的最后一个兵。
老马走那天,我去车站送他。所以我没看到,班长和许多其他连队的士官们站着横队,在团大门内,笔挺地峙立,以庄重的军礼送别了老马。
老马临走的时候,送了我们一人一句话,他对我说,“许三多,你是一定要在军队干下去的,你这种人军队里需要,你绝对能当好兵,可你还得当出头的兵,就是千里挑一的兵,万里挑一的兵,那就叫个兵王。”
可老马一直没说李梦,直到列车快开啦,他经不住李梦磨,才从车窗探出头喊着,“你就别写了,你那小说我偷着看了,我不知道啥叫破,不过我觉得那可叫个真破……叫你不要看烂电视剧,看现在不是把个人都看完了吗?”
李梦气得,他也喊,“你这个孬班长!”
老马毫不服软,“你这个孬兵!”老马骂完似乎还不尽兴,冲着我们也大声地吼道,“你们几个,都是孬兵!”大家嘴里一时孬成一团,凄凄惨惨也哭成了团。
我没哭,看着开始缓缓驶动的列车,我抬手敬礼扯着嗓子喊,“班长!我笑着送你走!我会成兵王的!班长你记着,你最后带的兵是个兵王!你可以笑!可以笑着看我们!”眼前老马的身影开始泛着水光。
李梦对着渐渐远去的火车,忽然就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我就写就写就写!我气也气死了你!”说完,转身伏在我身上,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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