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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有空。”他淡淡解释,又转回头去看那幅《雪之舞》,目光好像穿过照片落回了遥远的过往,半晌,他说:“我很喜欢这张照片。”
“抱歉,如果看上其他的,我可以送你,但这张不行。”不二语气轻柔但坚定地拒绝。
本以为迹部这样的性格,要费好大的劲才能让他打消这个念头,谁知道他只是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最后淡淡地说:“那算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不二才收回目光,将过头,看着照片,眼里流露怀念与伤感。
迹部刚走出会馆,司机已经撑着伞来接他,将他送上车,关上门,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少爷,去哪儿?”
但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司机奇怪地转过头去,只见迹部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没有一贯的高傲犀利,是少见的惆怅。
司机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少爷——”
迹部回过神,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吩咐道,“回去吧。”
“是。”
车一路平稳地驶回迹部的公寓。公寓里空荡荡的,两百平的空间对一个人住来说,始终大了点。没有心情看文件,他点了根烟,走到落地窗边的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将烟叼在嘴里,手指一接触黑白琴键,便像有了自主意识,灵活地舞蹈起来,有些昏暗的房间里便响起优美的旋律,像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将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慢慢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推向前,到最后,几乎看不清演奏者手指舞蹈的痕迹,只觉眼花缭乱,心中肿胀也要破土而出,弦越绷越紧,眼看就要崩断,琴声又渐渐舒缓下来,原本激烈的情绪也跟着平息,心中的野兽再次蛰伏起来——
一曲弹完,烟灰已吊得老长,迹部将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外面的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沉沉的压在人的心里。迹部伸手从烟灰缸底下摸出一枚硬币,百元面值的硬币已经很旧了,拿在手里凉凉的,抬头就看见红色的皮面沙发,想着那个人当初翘着腿懒懒地坐在上面,朝自己丢了一枚硬币,说:“赏你的。”
堂堂迹部大少的演出,居然被人像打发乞丐似的打发,真是——但那时候的自己,心情其实是很轻松愉快的,很久了,没有人像这样对他。
这枚硬币,当时也不过是随手放在这边,打扫的佣人一向不敢随便乱动他的东西,这枚硬币也就侥幸一直留在那里,等某一天再被自己发现的时候,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迹部第一次见到荷井青是在弓道大赛上,他穿着襦袢式筒袖和黑色马乘姱,拉弓射箭的姿势有一种凝肃的美,好像天地静默。那时候的迹部景吾心里就一震,心下由衷赞叹,真是出色的人啊!
时隔多年再见荷井青,明明已经淡忘的事情,却忽然全部记起来了,那个明媚的午后,那个冷静优雅的少年,即便他已毁容,甚至瞎了一只眼睛,面对周围或同情或怜悯甚或恐惧的目光,他始终都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好像任何外物都不能影响他的内心。那时候迹部忽然很想问问他,“你还练习弓道吗?”
后来,慢慢与他熟起来。
迹部景吾一直没有认真想过他与荷井青之间的关系,上司与下属?合作伙伴?朋友?还是其他什么,或者是,来不及去想吧,荷井青在他的生命中停留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了。那时候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能够与他并肩作战,笑看天下,那个人一定是荷井青吧,在他身上,迹部从来看不到迷茫软弱,他说“人害怕的往往并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对事物的想象。”
他说:“一个不成熟的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那天酒醉,忽然醒来看见他俯身看着自己,左眼上的疤在黑暗中狰狞可怖,但完好的右眼温和干净,心里忽然一动,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迹部景吾说:“是你啊。”真好,那两个字却只留在心里。
迹部景吾并不少朋友,但若是知己的话,或许是不错的感觉,那时候他是这样想的。
在察觉到他与不二周助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之后,震惊过后也就抛到了脑后,即便自己是他的老板,即便两人的关系已经不错,但只要不影响工作,荷井青要怎么生活并不是自己能够干涉的。那时候,他忽略了自己内心忽然而至的空落。
只是有一天下班时,几个从前一起去过银座玩的年轻主管掇窜着一起去喝酒,迹部同意了,这种适当与下属联系感情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但荷井青却拒绝了。
“荷井老弟,不会是家里有人在等着你吧。”一向不大正经的角田用手肘支了支荷井青的身子,笑得非常暧昧。荷井青却只是淡淡地笑笑,并不说话,迹部忽然就想到了那天在门口的不二周助,将手插、进荷井青的口袋,那么自然亲昵,明明当时并不觉得怎么样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心居然涨得难受。
那天晚上他自然又是喝醉了,睡梦中浑身燥热,陷在一个杂乱的梦中醒不过来,忽而是小时候在庭院里玩,母亲坐在太阳伞下喝茶;忽而是父亲痛不欲生的脸;一忽儿又回到中学时代,模模糊糊看到一个拉弓射箭的背影,那人转过头来,赫然是荷井青,黑阗阗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不知怎么的又到了公司年会的时候,两人从宴会出来坐进迹部的房车,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交缠在一起了,荷井青脸上的疤痕那么狰狞,他咕哝一声,“好丑”,伸手去摸它,他却笑笑起身了,迹部一急,叫他,“阿青!”
梦到这里就断了,迹部头疼得厉害,整个人疲累得很,想起梦中的情景,身体一阵一阵起着红潮,酒精在体内挥发,他陷在迷乱之中,侧过身将脸贴在枕头上,身子微微地蹭着被子,然后将手伸到内裤里面……
那个晚上对迹部景吾来说是一场荒唐的春、梦。
没多久,那个人就出事了。他去参加了葬礼,礼貌地安慰着安泽夫妇,然后面无表情地坐进车子回程,按下前座与后座之间的隔离窗,他将自己隐在阴影中,他没有悲痛欲绝、念念不忘的资格,感情也没有深到那种地步,在荷井青、不二周助和他三人之间,他是那个站在阴影中的人,任凭外面阳光倾城,那也是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淡忘,但看到那帧《雪之舞》的照片的时候,脑海中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其实照片拍的是日本神道教寺,大雪,参天的古松,肃穆的古寺,三个白衣的僧人撑着伞走在大雪的走道上,大约是去做早课,整幅画面静到极致,有禅的味道,跟那个人居然那么相似。
迹部才忽然惊觉,疼痛虽然不剧烈,却一直缓慢地持续着。
NANA(一)
阿青醒来是在女人的床上,那女人背对着他,□着大片白皙的肌肤,棕色的大波浪长发披散在雪白的枕头上。他环顾了一圈,似乎是在酒店的高级套房,地上散落着两人的衣裤。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洗手间。
洗手间的玻璃镜里,映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耳上打了好几个环,矫健的身上纹满了刺青,敦煌壁画一般深情妖娆。
一双涂着鲜红蔻丹手抚摸上他结识的胸膛,属于女人的馨香从耳后传来,镜子里,映出从身后抚摸着他的女人,穿着酒店的浴袍,高挑,美艳,漾满风情,眼里却有不易察觉的寂寞,看着镜子中的阿青有些着迷地说:“真是漂亮的纹身,让很多女人疯狂吧。”
阿青没有说话,拉下她的手,走回房间捡起地上的衣服开始穿起来。
“要走了吗?”女人坐到床边,看着他问。
“嗯。”
女人打开钱包,拿出一叠纸币递给他。阿青抬头,面无表情地接过钱,塞进裤兜里。女人送他到门口,笑眯眯地说:“下次休假还会来找朝的,朝不要忘记我哟。”
阿青走出酒店,外面是灯红酒绿的大都会。他现在叫藤本青,二十一岁,孤儿,联考落榜后来到东京,白天在超市打工,每周三个晚上在酒吧做dj,偶尔化名为朝赚外快,酒店里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顾客之一。
走过一条布满陡峭斜坡和山壁的老街,就是他的租屋,屋子靠近东京湾的工商业集中区,是由仓库改造成的,虽然简陋,但很宽敞,而且因为周围没有住宅,所以无论干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来投诉,租金又便宜,藤本青自来东京起就一直住在这里,房间里东西不多,倒是有不少奢侈品,都是他那些有钱的女客人送的,房间里最醒目的就是那架爵士鼓,那是藤本青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购置的,对藤本青来说,社会的肯定,女人的爱语,看起来欢闹的同事聚会,相互扶助的邻里……通通是没有意义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骗局,只有在疯闹的鼓点声中,他才能够将心底被父母抛弃的怨恨,人生于世的孤独,彻底发泄出来。
这个人,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比谁都脆弱。
阿青随手拿了一张cd放进cd机里,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打开,房间里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电吉他、贝斯和爵士鼓的混音,在劲爆的音乐声中,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女声透墙而出,柔美空灵的歌声与乐器一柔一刚,杂糅得天衣无缝。阿青愣了愣,拿起那张cd外套,封面上四个俊男靓女——TRAPNEST。
阿青将cd封套放下,走到窗边,因为周围没有遮挡物的关系,他能够轻易看见远处东京湾的灯火,繁华如昼,身后乐声倾城。
阿青保持着藤本青的生活规律,闲暇的时候也会练习练习爵士鼓,老街上的孩子有时候会来他房子前面的空地玩,有一次他打爵士鼓的时候,发现一个男孩子踮着脚,扒着窗户着迷地看着他,等到阿青停下来,看过去的时候,他又忽然跑掉了。几次之后,男孩终于鼓起勇气问阿青,“你……你是乐队的吗?”
当阿青告诉他不是的时候,他明显非常失望,“啊,原来不是啊,本来还想求你带我去看看乐队的训练呢。但是——”他的眼里又放出光来,手舞足蹈地说,“我觉得你的鼓打得超级棒的哦,对了,你可以组建自己的乐队啊,就像TRAPNEST那样,以职业乐队出道,然后全国巡演——”
“TRAPNEST?”
“啊,你也知道TRAPNEST吗?”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们超级厉害的,我最喜欢莲,当然巧也很厉害,他是队长嘛,但我最崇拜的果然还是莲,我以后可是要成为像莲那样厉害的天才吉他手的!”
以后,这个叫虎次郎的小孩就常常跑到阿青屋里来看他打鼓,阿青也慢慢知道,他是老街寿司屋的儿子,明明才小学五年级,却已经对朋克文化头头是道,性格开朗跳脱,一拿起书却像焉了的茄子,但只要一提起喜欢的乐队又立刻生龙活虎起来。
有一次看完阿青打鼓,期期艾艾地说:“你……你可不可以教我打鼓?”
阿青略略有些诧异,“你喜欢的不是吉他吗?”
小孩闻言跳起来说:“我喜欢吉他是没有错,可是我觉得打鼓也超级有型啊,以后作为一个乐队王牌的话,什么乐器都要会吧——”然后他慢慢地鼓起脸,往外吹着气,“而且,我妈说只有我考上帝光国中,才给我买吉他,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嘛——”
阿青笑出声,“可以哦。”
阿青对小孩子总是多点宽容,也使得,以后阿青这所乏人问津的住所常常充斥着小孩的大呼小叫。虎次郎对阿青的称呼也迅速地从一开始“喂”变成“青大哥”,这孩子虽然咋呼,但对于阿青所教的却非常认真地在学。阿青空闲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晚归,看到小孩趴在房子前面的石板上一边写作业,一边等他,看见他便跳起来,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藤本青的外快阿青已经停止了,倒是接到过几个女人的电话,都是找朝的,当阿青说“抱歉,我已经没有再做这一行了”,那边明显流露出失望的情绪,“那还真是可惜啊,很想念朝呢。”
说来,尽管是金钱交易,但藤本青和这些雇主的关系倒是不错呢,样子虽然冷冷酷酷的,却意外的体贴,也并不像有些同行,一边享受着女人带给他的金钱,一边轻视着这些轻浮的女人——或许是因为这些花钱买情爱的女人其实跟藤本青一样,内心非常非常寂寞,只能在陌生人的体温中获取慰藉。
那天酒吧打烊之后,阿青走夜路回去,经过一个僻静的小巷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叉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