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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又有一团炙烈的火在烧灼,熟悉的酸楚泛上来,阿飞觉得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死死按住自己不低下头去在那淡色润泽的唇上亲吻出更多血色来。
在这一瞬间,阿飞恍然大悟,那长久以来想起李寻欢时在他胸中翻腾的痛楚喧嚣是什么。
母亲死在七岁的时候,只给阿飞留下一句话:“千万不要受人恩惠。” 她活得痛苦万分,死的时候形销骨立,找不到一丝当年的绝世美丽。阿飞走入人世,是为了替母亲报复。
可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寻欢。李寻欢无私的友情和信任,让阿飞觉得人生其实没那么痛苦。
只见过几次面,那对充满了友情和对生活的热爱的眼睛,对阿飞来说,已经是世间唯一能驱走寂寞与黑暗的光辉。
从少林寺拉着李寻欢的手出来,阿飞问李寻欢是不是要回兴云庄,李寻欢凄然一笑,道:“我实在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然后到了兴云庄外面,凝视着黑暗中的小楼,李寻欢咳了很久,悄悄掩起沾了血的丝巾,说:“我忽然又不想进去了。”阿飞问他为什么不想找龙啸云报复,李寻欢说因为一个人为妻子儿女做什么都不算错。
阿飞瞪着他良久,良久,慢慢地垂下头,黯然道:“你是个令人无法了解的人;却是个令人无法忘记的朋友。”
那一刻,阿飞决定跟林仙儿走,即使他已经确认林仙儿是梅花盗。
他不了解李寻欢,但是他知道再呆在李寻欢身边,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向这个男人要得更多。
想要他微笑时突然变得光彩照人的眼睛时时凝注着自己;想要他温暖有力的双手引领自己的方向,想要他眼角的皱纹因为看到自己而展开,想要追踪他飞刀流星般划过长空的光芒。。。。。。想要他的全部!
就象沙漠里干渴的旅人舍不得离开清凉的水源,就象冬夜里跋涉的游子舍不得离开明亮的火堆。被太阳的光线抚摸过的人绝不愿意再回到冰冷的黑暗里。
可是阿飞不能。这是一个男人! 是十年来心中挂念着一个女人的男人,他待阿飞象小时候常常梦想的父亲,是阿飞最崇敬最仰慕的朋友…………也只能是父亲和朋友。
阿飞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所以阿飞只能抓住林仙儿,因为林仙儿待他实在象一个温柔的母亲,让他想起那个他梦中常常会面的人的时候,心中可以不那么空虚。
所以他才会喜欢数梅花,尽管那个人比梅花憔悴许多,梅花还是让阿飞想起他。
所以血气方刚的阿飞能抗住世界上最完美甜蜜的女体的诱惑,因为他真正想亲近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所以两年后李寻欢找到阿飞的时候,阿飞冲口而出的是:“你毕竟还是来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阿飞多少隐约的期盼,可是最后他还是只能再次仓皇逃走。
后来阿飞再次去兴云庄救李寻欢,两人同宿客栈,阿飞看着他在梦中也咳个不停,苍老憔悴,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即使知道林仙儿在等他,他也不忍心离李寻欢而去。
然后发现李寻欢求吕凤先杀林仙儿,阿飞暴怒,指责李寻欢想毁了他的幸福,不顾李寻欢的心碎咳血夺门而去。
是不是离开林仙儿,你就不会再为我忧心,为我牵挂?你就会一心一意回到林诗音的小楼外面,在她的窗下喝酒咳嗽,直到力量慢慢耗近?
多么可笑,阿飞自己没资格去要求李寻欢给予更多温暖,只好拼命去抓住一个狡猾狠毒但愿意给他温暖的女人,即使知道那温暖可能是假的,为此甚至狠心伤害李寻欢。
一股热流从阿飞的胸口冲向喉咙,哽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哽得阿飞连呼吸都困难。
阿飞自小独自在荒野上挣扎,知道要什么必须自己去争取。但是他也记得,小时候母亲告诉他,不能贪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只贪求了几天,结果就一生痛苦,早早死去。
所以初遇时李寻欢请阿飞上车喝酒,阿飞说的是:“不是我自己买来的东西,我绝不要,不是我自己买来的酒,我也绝不喝……”
有幸成为李寻欢最重要的朋友,已是人间少有的福分。 再去贪求更多,老天会罚。
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从前,他属于林诗音,现在,他属于孙小红。。。。。。
阿飞所能做的,不过是偷取李寻欢疲倦的片刻,细细地,一遍一遍地用目光描摹他的容颜。
作者有话要说:看“多情剑客无情剑”, 这两个人之间实在很有爱呀。李寻欢除了为林诗音吐过血,就只有为阿飞,吐血吐得衣袖都染红半条,还是不肯放弃阿飞。俊美刚毅的男人啊!从另外一篇文学来的无赖手段,哼哼,没人评是吧?俺就不更文。(砖头石块如雨点飞来,作者抱头鼠窜)
☆、回程
李寻欢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熟悉的炽热强健的温度。他被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抱得很紧。 阿飞的脸离他很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眼神象火又象冰。
李寻欢心中一跳,脸忽然热起来,轻轻推开阿飞坐直,笑道:“阿飞,我又不是小孩子,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不必这样老抱着我。”
阿飞看着忽然空落落的手臂,淡淡地说:“你只是外伤好了,身子还很虚弱。我抱着你,你可以少受点颠簸。”
李寻欢迟疑道:“可是这样。。。。?”
阿飞打断他:“对不住。 也许你更愿意抱个女人,而不是被人抱。 可是此地只有我一个男人,旅途劳顿,我怕你吃不消,只好请你将就些。”
停了一停,又瞪着李寻欢道:“反正都抱了这么多天了,而且前些天都是我帮你沐浴更衣,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你不会到现在才觉得不自在吧?”
李寻欢张口结舌瞪着阿飞,阿飞是老实人,可是老实人也有让人哭笑不得的时候。阿飞确实什么都见过了,本来大家都是男人看看也没什么,可是给他直接了当这么一说感觉怎么就这么古怪?一贯都是李寻欢调侃别人,忽然听到这近乎调戏的话,被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讲出来,对象还是自己,还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起这段时间两个人的肌肤相亲,他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再看看阿飞很认真很一本正经的表情,却又忍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有了笑意。
一路同行,只要李寻欢一露出倦意,阿飞便干脆地把他搂进怀里,李寻欢想抗议,觉得一个大男人给人当小孩子一样老抱着实在不象话,可是看到阿飞澄澈的眼睛,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朋友相互救助原是应有之义,何苦非要拒绝阿飞一片赤诚相助的好意,也就随阿飞去了。
他失血过多尚未恢复,总感到骨髓里有股难言的寒意,马车的晃动也使他多少有些晕眩,被阿飞抱着确实舒服很多。半睡半醒之际,感到阿飞年轻强健的身体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十分温暖安宁。
李寻欢半生颠沛流离,跟随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危险,麻烦,心痛,寂寞。后来有了孙小红,虽然知道孙小红很坚强,但是男人天然对美丽的女人有种保护欲。他 对孙小红的感情更多的是疼爱怜惜歉疚而不是依赖,平日只怕增添小红忧心,倦了,寂寥了,痛了,伤心了也不肯让小红知道,只一人苦苦撑持。几十年的人生,除了小时候被父母兄长爱宠呵护的时候,心就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安宁过。
现在靠着阿飞结实的肩膀,感受他无言的关怀,竟然感觉可以放下一切什么也不用担心。
李寻欢除了有铁传甲相伴,到哪里都是独来独往,一生从不求人,只为阿飞破例求过吕凤先。江湖上崇敬他的人虽多,够资格做他的朋友却少。有那么几个好友,也是死的死,散的散。 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寂寞,偏偏寂寞时常与他为伍,唯有飞刀与酒杯相伴。
现在忽然与阿飞如此亲密相处,白日同车,夜间同榻,阿飞灼热的体温拥抱着他,似乎几十年冰天雪地的寂寞都被渐渐融化掉。他心中有点吃惊自己竟然开始依恋一个人,这个人的年龄还几乎是自己的一半。
但是看到阿飞沉默关怀的眼神,又觉得很自然。阿飞本来就是个让人觉得很可靠的人,冰雪般的外表下有一颗火热的心,他的话不多,但是每一句都让人觉得很真诚。
朋友相聚,本来就是有数的日子。与阿飞相识以来,两个人相处的时光其实屈指可数,多半是李寻欢在为阿飞操心。现在阿飞长成了成熟可靠的男人,对比他年长的朋友如此尊敬关怀,这次回来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走,李寻欢时日无多,何不放下倔强,享受这难得的被真心关爱的片刻温馨。
竟然开始隐隐盼望回李园的路再长一点才好。
不过偶尔有些隐约的感觉,让李寻欢多少有些不安。 阿飞待他一如既往,尊敬茹慕亲近,但是有几次李寻欢醒来的时候发现阿飞看他的眼神很奇怪,象是表面平静的大海,底下波涛汹涌,不知什么就会突然爆发出来,变成狂野横扫一切的风暴。
不免暗暗想,不知阿飞三年里遇到过哪些人,哪些事。 虽然他很想知道,但他一向尊重别人,阿飞现在很显然不想说,李寻欢自然也不会去追问。
相识以来,他只做过一次不顾阿飞意愿强行替他做决定的事情。换来的惨痛教训,他一辈子也不会忘。
不过若是时光倒流,也许他还是会那么做,
被林仙儿那么残忍地欺骗背叛后,阿飞挣扎堕落了很久,虽然终于重新站得笔直,但是也许已经留下了一辈子的阴影。
想起阿飞曾经离彻底崩溃的炼狱多么近,李寻欢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打一个寒噤。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他绝不能眼看阿飞再去遭受那种侮辱。
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
一路茫茫若梦,终于回到李园。
阿飞明亮的眼睛望着匾额上古朴的“李园”二字。 大门前那两幅御笔亲书的门联有点斑驳,
‘一门七进士
父子三探花。’
这是李寻欢出生的地方,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他曾经渡过一段最幸福的童年,得到过最大的荣耀,可是,也就在这里,他曾经亲自将他父母和兄长的灵柩抬出去埋葬。
在这里,他看着心爱的人嫁给别人,然后抛闪下家园,黯然出关。
落拓江湖载酒行,兜兜转转半生,他又回到这里,带着他年轻的朋友。
阿飞上两次闯兴云庄都是来去匆匆,再一次站在李园门前,不禁神往。 这里到处布满李寻欢的印记,这次他是不是能捕捉到他的过往?幼年快乐的身影,少年缠绵的爱恋,青年心碎的离别,他是不是可以了解他,陪着他,将萧索和寂寥从那春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抹去,让他不再忧伤?
阿飞温柔地看向李寻欢,李寻欢也正看向他,眼里泛起温暖的涟漪:“阿飞,进去吧。”
吸一口气,阿飞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扫视一下站在门口迎接少爷的管家仆人们,缓缓道:“怎么没见孙姑娘?”
李寻欢一怔,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一些,说:“阿飞,我答应过要请你喝喜酒。 对不起,我食言了。“
阿飞也一愣,“为什么?”
李寻欢苦笑道:“我又老又病,实在配不起她。”
阿飞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小红,小红,你现在还好吗?想起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李寻欢有点怔忪。
他没有注意到阿飞忽然握起来的拳头,和眼里突现的灼灼光亮。
作者有话要说:昏迷着也很美春水般的眼睛写得真的很差吗?怎么就是很少有人说话?快要没动力了,泪奔。
☆、失眠
叶开一接到消息就飞出来,大喊着“师父”一头扎进李寻欢怀里。李寻欢摸摸他的头,笑道:“阿飞,这是我的徒弟叶开。 叶开,叫飞叔叔。”
叶开抬起头,一见站在师父旁边的那个人就愣住了。
年轻人站得笔直,好象是铁打的,没有什么能让他倒下。腰带上随随便便插着三尺多长的铁片,只用两片软木钉在上面。
他怎么那么英俊,那么神气,眉那么浓,眼睛那么大,个子那么高,身姿那么挺?
比叶开无数次设想过的还要冷峭,还要硬挺,还要耀眼。
叶开以为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可是看看飞剑客,他又不知道谁更好看了。
叫了一声飞叔叔,叶开眨巴着小鹿般的眼睛,简直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天,叶开坐在冷香小筑前的台阶上生着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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