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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边憋着一股气,林敬言却并没他这么放不开。彼此行礼已毕,他亦没有着急进攻,只是缓缓转起圈子,寻求机会。唐昊自然也小心谨慎,不愿意贸然而动——他之前毕竟和乔一帆打过,也是着实挨了两下的。偏偏在转到一个角度之时,也不见林敬言什么动作,他就忽然觉得右手一麻:再低头,便看见一枚麻针正插在自己臂上。
——这是怎么回事?
唐昊一惊,却看林敬言又接二连三,扔了数枚银针过来——他狼狈躲避,仍然不免挨着一下两下,偏偏到了最后才忽然想起:不错,这便是之前百花谷主张佳乐的手法。
“这手法对你不算陌生,我也不算欺你了。”林敬言说着近身,拦山虎、双月牙再接缠骨痛,就见寒光一闪,已是一道月牙状伤口在唐昊臂上划开——正是他早年成名连招。
唐昊虽然开局不利,又哪肯就此退缩?他毕竟年轻气盛,竟是又连连膝袭、锁喉,各式招式往林敬言身上招呼上去。他两人毕竟武功路数相近、虽然功法不同,但彼此招式都是谙熟的,因此林敬言一开始优势很快也没了。
只可惜,唐昊毕竟着道得早,又是之前战过一场,最后也是败下阵来。林敬言后退一步,亦是气喘吁吁:“——唐帮主后生可畏。若我不是占你一场便宜,还是收拾不了。”
唐昊眼一横:“输便是输,说什么废话?”连伤也不裹,很是光棍地纵下台去,回了呼啸座位。
这时候方锐亦从兴欣席上站起:“老大,许久不见,咱们两人切磋切磋,如何?”
林敬言正自调息,闻言不禁一笑:“——正等着你。”
方锐上台倒是拖拖拉拉,比林敬言当时走的时候还慢,上了台又慢吞吞行礼,最后才道:“请。”
两人不再说什么,便战在一处。可惜两人当初在呼啸便天天拆招喂招,彼此套路招式不能再熟,结果一交手上来不见血光,反而和师兄弟练武似得。兴欣这边叶修起哄,道:“老林方锐,你们俩这是打架呢还是跳舞呢,行不行啊!”
“闭嘴,就你知道瞎嘞嘞!”方锐跳出圈子,瞪他一眼,不过回去看林敬言又变成了苦笑。
林敬言道:“得啦,叶修那张嘴我又不是不知道。不过这么打下去确实不行。”
方锐也没说话,重新拉开架势,两人停一瞬,又战在一处——这一次却和上次不一样了,比起默契来说,更像是两个顽童打架,竟是抹去了变招,只为了攻击到对方而不惜手段了。如此战了片刻,毕竟林敬言先前损耗过大,举手服输了:“得得得,到此为止,再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了。”
“一把老骨头就别那么拼命嘛。”方锐虽然说着,也知道林敬言并不会放弃。
“是谁不知道尊老爱幼啊?刚才捉云手谁使得的啊?”林敬言白他一眼,结果却是两人都憋不住笑,笑了一阵之后林敬言才正了正色:“明年再来。到时候可不会输给你这小兔崽子。”
“老大口气很大嘛。”方锐一笑,与林敬言相互行礼之后,待林敬言回了霸图座上,也不等下一位站起,便直指北边高台之上:“——那边那位兄弟,想来你也看得厌了,不若也过来活动活动?”他并指所指,竟然便是叶秋身边、一语不发的杨聪。
这下叶秋并了白庶都转头看他,白庶更是道:“我就跟你说,会被人认出来的。”
杨聪起身,将外面长大衣服去了:“既然来此,便有心理准备。”说着便使个轻身法子,无声无息落到台上:“久仰。”——却并不称自己姓名来处。
方锐自是看出他便是当日率众袭击呼啸的无名刺客,也不追问,只道:“上次与兄弟相遇,一时不察,受了些伤,我心里甚是不平,便一直想要追回这场子来。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自然也就冒昧了些。——请。”
杨聪只点点头,手中匕首展出一尺寒芒,便迎向方锐攻势。其实气功师这行大开大合,又并非使长兵器的,和刺客便是五五之分的输赢。而杨聪白庶又是敢挑轮回、上呼啸的,单那一分狠厉亦是难比——最后竟是仍靠着舍命一击,将方锐送下台来。方锐满脸晦色,回到自己座位上先举起手来:“什么也别说。”
“吃过一次亏,还非上赶着去吃第二次亏,我便什么也不说了。”叶修摇摇头。
“他那也就是卖血的招式!”方锐气结,“虽然将我弄下来了,下一个上台的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将他收拾了!”
“所以你看人家江波涛多有谋略。”魏琛说着,指了指台上,原来轮回的副城主江波涛已是满面微笑地上了台:“在下轮回江波涛。便领教这位兄弟高招。”
杨聪大招已出,如何看不出对方其实也是过来报仇的?只好苦笑,被江波涛三五式便送了下去。叶修却并没看台上江波涛与杨聪过招,而是看向了对面轮回席上的青年。
周泽楷察觉到他目光,便就像许多次那般,朝着叶修微微一笑。
第27章 大宗师第九(下)
——却还是、年关时候事情。
那日罗辑解说天地之后,在场数家帮派与到来昆仑、蜀山之人约定共御此变,之后各种商议,便已延宕,已经接近了大年三十。除了霸图和兴欣本来路途不远、韩文清和叶修又多年不对付因此回去了之外,剩下几家路途遥远,便都留在江州团年。
一时间,本来还算开阔的兴欣山庄瞬间就拥挤起来:黄少天带着卢瀚文并上方锐先抢占了练武场,天天找人切磋比试;喻文州、王杰希并上罗辑、魏琛,天天关在书房里忙着画阵法忙得不可开交;蓝雨一众长期在南方住惯了,被江南阴寒折腾得要命,都跑去城里买棉衣,回来便围着火炉烤橘子瓣儿吃;刘小别天天躲着要找他“练练”的卢瀚文,只好跟着中草堂大队并徐景熙、安文逸、袁柏清、方明华几个修杏林术的出去采药草;唐柔倒是十分兴奋,和了黄少天卢瀚文方锐一并四处找人切磋,也不忘找上之前“寄了挑战书”的杜明;杜明能和自己心慕姑娘切磋自然很是高兴,却忍不住疑心当时符书到底怎么传的,回来之后仍然像霜打茄子一般,吕泊远跟吴启只好给他加油打气;江波涛在这其中人最和气,觉得既然在兴欣做客不能这么戴着,便去帮忙陈果处理各种事务;莫凡乔一帆高英杰则是被叫去写各种帖子,结果忍者没练过字,写出来字像狗爬一样,两人又只好重抄一遍;而虚空李迅自然高兴极了,整天揣着小本子跑来跑去,只恨不多生几只耳朵多长几只手来记下八卦……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似乎叶修和周泽楷便被人遗忘了似的——其实是叶修根本没理陈果时不时爆发的“叶修那家伙又死到哪儿去了”的怒吼,天天拉着周泽楷跑到后院屋顶上去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暖融融地,晒在身上教人只想睡觉。这几天偏偏连节候也和暖,竟是在大年三十头上有了那么一两分小阳春的意思。叶修又不顾形象,穿得很是厚实,跟周泽楷闲扯几句之后就总有那么点儿昏昏欲睡的意思。周泽楷大多时候就叫叶修靠在自己肩膀上打盹儿,但一旦开始刮风了或者冷下来就将人推醒。
真是奇怪,虽然大战在即,但两人说得都是浑不着边际的事情。小时候家里有条狗叫小点,去集市的时候买了两只鸡雏结果一晚上便被山猫叼走了,冲州撞府摆摊子卖艺时候的切口,练梅花桩的时候的小窍门,沧州的风貌,黄山的山水,江州哪一家小笼包最好吃,轮回城中又如何有一道好吃的羊汤面……周泽楷说得不快,叶修倒也耐心听着,那许多过往便似两条并行的河流,最后终于悄无声息地汇在一处。
最后赶在除夕早晨叶修终于去带周泽楷去江州城吃那小笼包子。老板本来准备打烊,看见是常来常往的老顾客才特地端出最后一笼来。这时候街上人已经少了,该回家的远客都已乘头班渡船走了,更没几个到了最后一刻才来采买年货。周泽楷和叶修坐在一张并不平整桌子前面,就着一只醋碟两双筷子分最后几只包子吃。地方不宽敞,他们挨得很近,头低下时候几乎要顶到头,而膝盖也蹭着膝盖。
叶修吃掉自己最后那一只包子,听一晌外面来来往往人声,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问了出来:“——那时候,怎么就想起来找我喝酒了呢?”
“因为约好了。”周泽楷抬起头,放下了筷子,很是认真地道。
“——为什么?”
叶修问。这一问,却又问的不是江州兴欣客栈屋顶上那一晚,而是问得更久之前、在华山剑试结束后的那一晚。
周泽楷仍然是看着叶修。他因为寡言,眼睛便总是黑沉沉的,仿佛要将他没有说出的那些话都说出来。这问题可以有太多答案:因为仰慕一叶之秋的风姿。因为对高处不胜寒感同身受。因为在那一刻被你拉出了恼人的应酬。或者,简简单单地、因为心动。
但是周泽楷并没有说。
他看着叶修,好久好久,久得最后一只小笼包子都已经失了热气,老板开始探头探脑地查看两人状况——周泽楷才最后组织好字句一般: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前辈那么寂寞样子。”
叶修也看着他。
若是平常,这话其实可以做个笑话。他做斗神一叶之秋光芒万丈,便算被嘉世逐出亦是朋友遍于天下,不到一年便卷土重来,如何谈得上“寂寞”二字?他是朋友、战友、对手、损友、大哥、老师、庄主……在所有人身边都有叶修一席之地,总都可长歌,可对饮,可彻夜而谈,可并肩而战,可持剑相争。
——却没有哪个位置,是独独给他一人的。
直到面前青年在不远千里,在深夜里来找他,六枚白石,三年之约,一坛温酒。
他说,若和前辈要有一战,便在华山之巅。
叶修忽然就笑了。
他站起身来,向周泽楷伸出了手:“回去罢。——若再晚了,老板娘发现我们溜出来,一定不高兴得很。”
周泽楷开始还有点愣,然后便忽然明白过来,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男人的手。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握手。
却是最用力也最亲密的一次。
那日晚上的年夜饭上,李迅带头张罗,要大家都来说说新年愿景是什么。黄少天自然第一个跳起来:“将叶修打趴下!”
“嗯。”意外地接上来的居然是莫凡。
既然开了这个头儿,除了几个认真的如乔一帆、高英杰还说着“学有所成”之外,大家都像统一了口径一样,一致同意要将叶修打趴下。直到最后轮到周泽楷,轮回城主看着主位上一脸“谁怕谁啊大不了放马过来”神气的男人,认认真真地说:“和前辈在华山之巅上交战。”
叶修摇了摇头:“若是说三月三日,这可不容易啊。”
周泽楷微微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但是叶修知道周泽楷究竟有多认真地想要和他在擂台上交锋。
——那么,就约定好了,小周。
他用眼神回答着对面的青年。
三月三日。
最后的舞台,一定是属于你和我的。
于是这一日江湖众侠客便似走马灯一样来来去去。黄少天最终战败了江波涛,又被张佳乐以一手百花缭乱逼了下去。张佳乐靠这一手明器,竟是连着战了两人,最后才被于锋打败。而于锋却怎么也没想到之前便因伤退隐的孙哲平不知何时来了,持一柄无锋重剑和他杀得两败俱伤。在之后几乎从来不上场的喻文州竟然也登上擂台,施了大手印法将孙哲平逼下,又被登场的苏沐橙以连珠箭逼下。可苏沐橙的连珠箭遇上了王杰希便没有那么好运气,最终被逮住空隙近了身,一阵猛攻最终认输作数……一旦到了这个地步,说打得快也是极快,大家彼此老对手这么多年,到底谁的招数制得住谁、哪里是弱点,如何在一毫之差里相争,早已是谙熟于心。
魏琛自然也下场一趟,欺负了烟雨李华后不出意料地败阵回来,问叶修:“你怎么还不下去?”
“你不懂,”叶修叼着他的铜烟斗,“像我这样的,一定得等到最后一个。大戏压轴,知道吗?”
“得了,想跟周泽楷打就明说,老夫不会笑话你的。”魏琛舒舒服服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随口道。
“你怎么知道?”
“不会吧,你认真的?”魏琛还真有点儿吃惊,“你怎么就一定要跟他打。”
“约好了。君子言不能无信。”叶修说着,看着韩文清迈步下场——放眼一看,现下场中还没出过手的,便只有韩文清、周泽楷与他三人了。而果不其然,在韩文清将吴羽策打败之后,周泽楷便从轮回席中起身上了擂台。
“轮回周泽楷,请教前辈。”
人称拳皇的韩文清点了点头,抱拳行礼道一句:“请。”便已拉开架势。周泽楷长剑出鞘,若一汪青虹也似。
这一时,天空密密积云之中频传风雷之声,竟也不知道云上那仙山浮岛究竟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