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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加百列的身体已然堕落。”撒加道:“你正承受迪普威的诅咒,加速衰老。
卡妙没有言语。
撒加静静看着他:“从伊特维斯回来后,就没有人能找得到米罗。”
“我去找他。”
“现在的米罗,也许正在策划下一次光暗之战,以夺回身体,熬炼青春。”撒加道:“拦住他,或者喝下忘川。”
卡妙看向窗外,血红天光,如同情人的血。
他平静道:“我试试。”
“……卡妙。”撒加叫住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下去。王者曲起手指,轻轻扣着窗棂,最后,他负手离开。他的身影逐渐融于黑暗中,直至再也看不见。
卡妙一路向东行去。
去往那里的路线像是烙印在了这个身体里,纵然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身体正在急速前行。路上用掉了数十个转移卷轴,刚刚恢复的身体又一次透支精力。
他没有时间。
精灵只有千年寿命,而他作为与水元素一同诞生的水之精灵王,所活岁数又何止千年。当他不再是精灵王,失去了水之本源的支持,他不知他还能抵过多少诅咒。
在撒加和卷轴的帮助下,他终于再一次站在水之精灵国原先的国土上。
一片焦土。
美得如梦似幻的水之精灵国,在四百年前那场光暗大战中,被轰为一片焦土。纵横交错的溪流干涸,藤蔓和花枯萎,梯形的湖泊只剩下流失的水土与黝黑的石头。曾发亮的水晶和石头埋在土中,偶有人走过,踢起一两块石头,还能隐约看见那曾经的辉煌瑰丽。
在水层的中央,还能隐约看见一个明显高出其他台子的水台。原先的白水晶破碎满地,水色烟火早已消失不见。卡妙站在台中央,一顾厚重的悲凉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回首望去,故土与故人皆不在。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一路走去。终于,他找到了一处断瓦残垣。
人鱼之泪在此处的分支早已干涸,而冰宫更是早已融化。无数夜明珠与水晶化为尘芥,星光和月影仅能在天空上投影下孤独的眼睛,再不会有回声样的光芒与它呼应。
卡妙顺着一处废墟口向里走去。他摸索着通道,一路只闻无数泥尘的气息。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扇小门,他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那是一条通向地下的隧道。
四百年间让这里长满青苔,触之滑腻。卡妙取了一个松枝绑成的火把,却点不燃。他干脆静静地待了一会,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隧道里回响,被放大至无数。隧道并不长,他很快走到了头。
在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小的房间。
卡妙在手上燃烧了火系小魔法。
火焰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米罗静静地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双手抱膝,动作犹如初生婴儿。他苍白的下颌靠在膝上,抬起头来,看向卡妙。
卡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回望。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时间似乎被凝固住了一般,仅剩两人。
最后,米罗苍白的面容上渐渐咧开一个弧度,像哭,又像笑。他率先开口,极轻的声音,却被寂静放大了无数倍。
“卡妙,我怕黑。”
“我知道。”
“卡妙,我怕鬼。”
“我知道。”
“卡妙,没有人信我。”
“我信你。”
“……卡妙,我后悔了。”
“我知道。”
“卡妙,我爱你。”
“我也是。”
昏暗的火焰照耀中,他们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重叠在一起,似若纠缠,是永不可分的掌心纹路,似若命运,是不可抗拒的聚散别离。
未来与过去相叠,喜悲与苦乐混合,于哭泣中看到极乐,于喜悦中遇见涅槃。
“命运之轮盘开始轮转。
我们都是上面绑着的士兵,
随时为之而战。
纵然一切厄运无可避免,
一切灾难随之而来。
爱人哪,
我的宝剑将永远为你而挥。
为你而战。”
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①
作者有话要说:
☆、§7。3 战车 THE CHARIOT
“吾愿向吾主奉献一切自由及骄傲。愿光荣永远属于您。”
白骨堆垒成的大殿中,遍地有红莲业火在燃烧。从大殿向内望去,地狱七君主的青铜雕像呈倒U型排列于大殿中,黑铁镶嵌的面容,散发出同样色调的黑色调的威压。
阿布罗狄走进白骨大殿。他六支洁白的羽翼在红莲业火中,仿若飘摇的纸片,单膝下跪,他单薄的身体后,六支洁白的羽翼完全伸展。在他身旁,有红莲业火先是小股小股地燃烧,猛然盛起,像是陡然掀起的海浪。阿布罗狄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却一声不吭。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晕眩,指甲却嵌入手心,强迫自己坚持。
在他最前方,是一尊雕像。永恒的红莲业火中,撒加的面容俊美而幽暗。
“撒加……哥哥……”
分不清是梦呓还是祈求,分不清是思念抑或尊崇。少年时代的仰望,成年之后的憎恨,他向往自由,而眼前的雕像仿若就是自由。
“跟老子走!”突然,阿布罗狄的身体被剧烈地扯动,一个人把他护在怀中,替他小心合拢洁白六翼,用身体为他挡着红莲业火。
迪斯。
这么大的红莲业火中,纵使连大恶魔都会受伤。但他的眼睛璀璨而深情,纵使被红莲业火灼伤也一声不吭。
“不要堕落好不好?”迪斯声音温柔地近乎哀求:“跟我走,你想要他妈的自由,老子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老子给你挡着,跟我……”
阿布罗狄推开迪斯。
他的六翼又一次地暴露在红莲业火炙烤下。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世间第一美人美丽的不仅仅只是容貌上的无懈可击,还有他的眼睛。是湖水,也是寒冰。他只看了迪斯一眼,迪斯就明白,他再无可能劝回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再一次在雕像面前跪下,他晕晕眩眩,身体却立地笔直。他的六翼渐渐漆黑。他身后的迪斯在大量的红莲业火中,眉毛、头发都着起火来。
他跪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最后,当阿布罗狄的六翼尽数化黑的那一刹那,迪斯转身。他不愿意去看阿布罗狄堕落后的容貌。他湖蓝色的发色转深,骨节拉开,从背后看,已是一个男子形貌。
走出白骨殿时,不出意料外,安之素靠在大殿旁等他。她手中把玩着一个透明的瓶子,黑色长发垂在身畔,无端万种风情。
她看着迪斯被烧尽的头发和眉毛,什么都没说,将手中的忘川扔了过去。
迪斯接住。
“我知道不容易死心。”安之素慢慢道:“也许连忘川都没用。”
迪斯一怔。
安之素淡淡一笑:“但人总要给自己留些尊严。你说对么?”
一件事相信地久了,就会成为意志。一件事坚持地久了,就会成为自律。有了自律与意志,也许可以胜利。
“你——”
“恩?”
迪斯慢慢道:“上次我问你的问题……”
“哦?”
“也许应该换一个问法。”
安之素嘴角略微勾起:“不管怎么问,答案也许都不是你想的那个。”
迪斯没有说话,突然,他暴起,从身后抽出死神镰刀向安之素砍去。巨大的杀意一时间让安之素惊诧,她来不及反应,随手抓起身旁一个东西挡住。
砰!
巨大的力道使安之素退后两步,脚步深深地陷入地中。
迪斯慢慢收起死神镰刀,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他看着安之素:“或者我该问你,应该叫你安之素,还是安·加百列?”
安之素意识到,她刚才挡住迪斯动作所使用的,正是剑招中的起手式。
“你四百年前醒来后,死神镰刀是我亲手教你的。之后,安之素再没有用过剑。”
“只有安·加百列,才会把剑当做第一武器。”
安之素没有否认,她淡淡一笑:“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次回来,你看那个精灵塔罗师的眼神。”
“是么……”安之素道:“原来连眼神都会变。”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以前就有模糊的印象,直到见到加缪,像是多了一个灵魂。”安之素嫣然一笑:“那个隐秘的存在真是头疼啊,可主宰者明明是我。”
“想起裴,安之素会痛。”她指着自己的心口:“但看见卡妙,以前的记忆明明已经淡去了,甚至不记得当初的理由,所言所动,又仿佛是身体的本能。”
迪斯默然不语。最后,他打开瓶塞,将忘川一饮而尽,然后离去。
安之素看着他远去,只剩淡淡地一声叹息。
她从第七狱开始,一点一点向外行走。
记忆中的天是蓝的,而此时天是红的。
记忆中的大地布满了青草与花香,而这里只有枯骨和残垣。
记忆中的故人,现今已然远去。
身体中的安·加百列仿佛借着她的眼睛,重新审视四百年后的世界。她们亲密地像是双生子,能理解对方的所有想法,却又在熟知的人和事上,产生了意外的分歧。
她所认识的卡妙不同于记忆中的加缪。
安之素认识的卡妙面冷心热,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心中却不会真正拒绝他人。她第一次见到卡妙时,身为塔罗师的人类对她说:“纵然在地狱里,你也可以仰望天堂。”她在很久以后,还会想起这句话,以及当时那个坚定的年轻人。他是个近在咫尺的人,她可以去蹭他和米罗的饭,可以像多年好友一样地斗斗嘴,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可以不拖泥带水地放手。
而安认识的精灵王加缪是温和睿智的。漫长的生命给予了他淡然和从容,安从未见过他着急的样子,同样,也从未看到过他为谁动容。他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波平浪静,反射出无尽湖光山色,却不见湖底下究竟蕴含着什么。
安在他身旁呆的时间短暂地几乎只算弹指。在更多的时间中,她都在四处征战。从出生起,她便被寄予浓厚的希望。为了这份期待,她被迫读兵书,练剑术,她用意志和自律战胜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号称不败的银玫瑰。她不明白战争的意义,却明白自己一定要赢。在荣誉与伤痕背后,是漫长时间的自我怀疑与孤独。
每场战役后,她飞越万里,带着伤痕,在远处望着水之精灵国,反复咀嚼着过去的一丝温暖与救赎。
加缪以为自己用了一年来接受她,却不知,她用了一千年来仰望他。
安之素突然觉得心口窒息般疼痛。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几乎将她吞没。这种孤独感,纵然连从小长大的朋友娜塔莎,后来出现的裴清琅,都无法消弭。
她捂着心口,轻轻道:“我知道……我懂。”
堕落之后,她幸福太多。有看似严肃实际护佑着她的君王撒加,有玩世不恭却真正交心的朋友迪斯,有一堆歪瓜裂枣的下属,有来去随意的自由,还有……还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的裴清琅。
记忆中的裴清琅也不同于她所记得的裴清琅。
对于安而言,裴清琅是突然出现在生命中的一个友人,温柔体贴,成熟稳重。他错把她当故人,也把他丝毫不求回报的付出当做负担。东方人含蓄内敛,不善言辞,更多时候,他以琴与画来代替语言,以千金难寻的药与奇珍实践关怀。与加缪人生导师一般的引导不同,他不侵略,不影响,默立一旁,常令人忽视。
而对于安之素,裴是承载“安之若素”这一祝愿的支柱。他也可以很健谈,兴之即来,他们曾夜泊湖畔,旁征博引,思之辨之三天三夜,也可以对着第一狱的妖红魔绿评头论足,谈笑自若……当然是她评她自若,而他负责面红耳赤。犹记得,月光正盛之时,他坐在荷潭旁吹箫。箫声平和,似若天边流云,带着平和的欢欣。她睡醒了,走过去,与他并肩坐下。荷潭无边无尽,只见胭脂肤瘦熏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裴清琅感觉到她来了,他停下箫声,解下外衣为她披上。她静静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吹箫。
一个晚上,长似一生。
她轻轻道:“裴不是不懂……”而是你从未有机会,听他说他懂。
她叹了一口气,看地狱上方永恒不变的赤红天色,偶尔有红云拂过,犹如血丝慢慢从云朵中心一层一层地染开来,那种颜色红得发紫,艳丽到了极致,华美得似乎要集尽天下的心头血才能提炼出。
她魔障一般取出身上一直随身携带的同心结,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7。4 战车 THE CHARIOT
米罗咬牙切齿地望着卡妙:“卡妙,你这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