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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晏这日入宁寿宫觐见皇太后,在殿外跪了整整半日方被传了进去,此时母子再相见,竟是连客套的话语都不知要从何说起了。
太后定定的看了徒晏半晌,终于问道:“当年在云南,元坤做了什么?”
徒晏双眸迷离望着前方,低声道:“皇上,很好。”
太后李氏伸出来的手痉挛般颤栗了一下,徒晏一步步走上前去,像小时候学走路一般把手指安然的放在她依旧白皙舒展的掌心:“母后,如今天下太平国富民强,国库日渐充盈,皇上他,一直都在努力。”
上皇是一细致周全之人,然而他没有太后的机断,当年,上皇登基时不比徒项大出多少,每有委屈必往太后跟前凑,上皇叫了她十年的表姐,她给他做了十年的幕宾,只为着上皇第一眼看到她时,那一句堪称玩笑般的许诺:“表姐,等我登基为皇,定封你为后。”
往事不堪回首,李家起落十载,太后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然而她深知,上皇封她为后,已非是因着第一眼见她时的惊艳倾慕之情了。只是,她习惯了做他的幕僚,数十年如一日,甚至当初上皇问她徒晏更适合还是徒泓更适合坐到那个位子上时,她那一刻的心痛至今都撕裂的分明。
太后眸中现出晶莹,抬起一手缓缓抚上徒晏脸颊,低声问道:“你,恨过母后吗?”徒泓比所有人都心狠,为了达到目的他能不惜一切,所以,他比徒晏更适合那个位置。但是,便是徒晏有心,他又能伴他多久?
徒晏抿抿唇,抬手叠上太后的手背,温声道:“儿臣会好好的,母后不必忧心。”
是夜,二皇子徒项在宁寿宫忤逆犯上被太后斥责,怡妃弄权,手上的凤印终于再次易主,后宫重新回到太后手中。
皇太后放权数年,然而这一次,她却站在了由她亲手带大的两个孩子身后,后宫的危机瞬息间散尽,连那立储之人都没了资格。
不说宫中危机终是解除,却说四大家族纷纷落势,一时各家都是愁云惨淡。
数日后林微终于归朝,一身银甲踏入太和殿,每一步落脚竟然都叫人心惊胆颤。一场政变在朱雀门的鲜血洗礼后再见天日,此时百官方自梦中醒来,原来这一朝胜负,皆由这镇国将军手中那块兵符所起!
金淇再次提审贾家,因着贾珍揭发有功,贾政为官清廉,这荣宁二府竟然被开恩获释,然而贾家的三个男人都已不堪忍受流放之苦先后离世,只贾母在病榻之上终于迎回了昭雪之日。不过那国公府的匾额,这一次是再无人敢挂到门头上了。
林微陪着黛玉去看贾母,至如今贾母自然明白四大家族皆已沉沦之际,独她荣宁二府再次站起来的因由了,对林微更加多了几分真诚。
不过,叫林微没想到的是,这日来到贾家他竟遇上了甄宝玉。
甄宝玉在宫变前归京,因着他知道荣国府这边获罪的原因有着当初甄应嘉的影响,所以贾家一被放回府中就亲自前来拜访。
林微之前与甄宝玉并无交情,然而在贾家这么遇上也便相携说笑论起了同门之谊。二人同是天子门生,这同门的情分到底也还提得起来的,林微惯来旁学杂收的无所不触,二人随口闲聊起来倒也相谈甚欢。更因着如今林微青云直上的身份,这甄宝玉难得有此机缘与他相交,本就有着讨好他的心思,是故谈笑起来也是极为畅爽。
贾兰在书房里招待林微和甄宝玉,经此一变,这个孩子竟是迅速的长大了,举止间更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沉敛之气。
贾兰对着林微深深作揖,亲自奉茶伺候,道:“表叔大恩,贾兰永生难忘。”
林微急忙扶他起来,见他比之前更加消瘦了不少,身上依旧带着疲累邋遢之状,心下也只能叹息,不过叮嘱他保养身子用心学习之话,道:“书院那边我已是问过了,你养好了身子再去便是,府中琐事有三妹妹和大嫂子打理,学习却是重中之重,你要早些过去方好。”
贾兰如今更加看清了这府中无人的悲凉,知道他身上担负着振兴荣国府的使命,自然是一口应下,道:“正愁着不知道要如何过去,夜里还同母亲说起来不知该不该去先生府上拜访一回,如此多谢表叔打点了,我明日便回书院去。”
甄宝玉见是贾兰与他二人相见,问起贾宝玉如今如何,贾兰便只含混道因着这事已是病倒了,当下正在将养身子。林微听他说得含糊,心下也有疑惑,之后同黛玉回了林府,问起来才知道原来那贾宝玉在混乱中丢了玉,如今竟然更加痴傻了,贾母和王夫人心内焦急,各处张贴告示重金筹寻,闹得是沸沸扬扬,此是后话。
却说林微二人尚未离开,贾家竟是接到了来自贵州的贾琏的家书,贾迎春在贾府出事前正同一个书香世家的小公子说着媒,如今两府里祸事过去,贾琏更是没受到一点牵连,反而林微不但未因驸马之事获罪,却又进封了镇国将军,那亲事再次提起,竟是很快便成了,这却是一桩大喜之事,也算冲散了一些府中的愁绪。
明明这荣国府里刚刚遭遇了一场倾族之祸,然而刚刚稳定下来,由着这迎春的婚事竟又带起了一桩喜事来,却是那探春的事情。
当初贾母和南安太妃找到王府里去说了一回探春和林微的婚事,然而如今两家一起一落差距更加大了,贾母这日同黛玉再提起来,依旧是被婉拒了去,也便死了这条心了。却不想刚刚过去两日,那归京的甄家却托了人到荣国府里说媒来了。
甄宝玉那日眼见着林微同荣国府里亲厚依旧,想着林家并无旁的亲人只这贾府一处,日后定不能叫他们受了委屈,听他随口提起“三妹妹”,那甄宝玉便暗地里用了心思。回到府中同甄夫人提起来,打问后听说果然尚未说亲,立马便找了媒人来提。这探春头一回说与了南安王霍清为妾,接着又被选为和亲的公主,后来事情落定贾母又往林家说了一回侧室不了了之,闹到如今到底已是连累了名声了。眼见着甄家不计前嫌又来说媒,贾母心下略一思量便果断的应了下来。虽说甄家如今再比不上先前,不过贾家经此一事她也算看透了,到底也得那正主争气才好。甄宝玉当初一举考上西山书院,又是进士出身,虽说眼下甄家势弱,只将来甄宝玉能步步高升有个好前程,也就够了。
因着这两件婚事,贾母此时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事,便是那贾宝玉和史湘云。当初斟酌良久给二人定下来,谁能想到史家一朝失势竟至再无起复之日。贾母冷眼看着,那史家小一辈里也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丁,若说日后再站起来,只怕也难。这么思来想去,眼看着迎春和探春一个个定下好事,偏偏到这贾宝玉身上却叫她烦恼,眼下摄政王当政,贾家前途不言而喻,如今再看,怎么都不觉得那史湘云是为良配了。
眼下惜春还小,迎春和探春已是无须再担心了,贾母琢磨了两日,终于下了决心同史家解除了婚约,只说如今宝玉病情诡异,找人看时说是不宜早些婚娶,断不想因此连累了湘云。史家本就是雪上加霜的日子,如今又有贾母退婚,那史湘云的婶娘便更加看着她不入心了,直觉得是扫把星转世,才这么往死里连累他们。
85嗣子攻略
却说徒泓喝着同林黛玉一样的甘泉;吃着同林黛玉相同的果味,竟是在林家的庄子上住上瘾了。宫中危机解除;然而皇上的“病”竟是怎么都好不起来了,死活不肯回宫里去。林微拿他没有法子;只得请了徒晏来接;然而徒泓依旧不往心里去;只道:“睿王说走就是好几年;在江南消遣起来乐不思蜀;朕不过是生几日病;你们好歹也体谅体谅我老人家吧。”
徒晏、林微:“……”
徒泓看着晴雯把滤好的鲜梅汤摆上桌,笑盈盈的问道:“这两日朕觉得吃得越发少了,你可注意到不曾?哎;孤家寡人的就是悲凉;这跟前真真是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没有呢。”
晴雯见他这般可怜兮兮的,觉得当皇上也的确是不容易,想起当初那贾宝玉醉生梦死的日子,比较起来这皇上也不过这般大小的年纪,竟是要直面这么多危难之事,心下不由便怜惜了下,点点头就说起瞎话来,道:“是呢,皇上这两日吃得少睡得少,叫人看着也觉得心下难安,得闲了还是要静养才是。”
徒泓得意的看一眼徒晏,道:“看吧,连晴雯都说朕该静养呢,你们也少到跟前来烦着朕,叫朕先把身子调理妥帖了吧。”
徒泓特别满意林家这两个丫头,听说是黛玉跟前的,眼见着这晴雯和青燕长得好又伶俐,在他跟前伺候也从来不露怯,果然是好的,所以他竟一改在宫里对那些丫头们冷淡的性子,时常还同她二人说笑几句,怎么着在这二人身上也能见到点黛玉的影子,也算是望梅止渴了。所以晴雯和青燕都觉得这皇上性子好,就如一个大孩子一般,倒是越发的不惧他了,不过伺候的也更加尽心了就是。
却说这晴雯如今何以竟在此处?只因她当日大难不死得黛玉救回,果真在那张大夫的调理下很快便养好了身子,晴雯感念黛玉的搭救之恩,又因着旧事惆怅,心内死灰一片再难复燃,便亲自找了黛玉要侍候她终生。黛玉看她说的坚决,想着她历经的旧事必定也是真个儿伤了肺腑了,心下惋惜一番便应了她的哀求,是以晴雯便到了黛玉跟前伺候。只因这晴雯行事机灵又心肠正直,黛玉很快便对她青眼有加,是以皇上来到林家的庄子上时,黛玉千挑万选便打发了晴雯和青燕跟到了皇帝身边贴身伺候他起居。
再说徒晏和林微拿徒泓到底是无奈,便只得由着他住着,不过想来那上皇的事情终是落定,也难得徒泓兴致好,便是徒晏也无心强逼他回宫了,不过是有了要事便到林家的庄子上来同他商议,多辛苦往返几趟罢了。
再说先几日因着林微在京郊那惊心动魄的一吻,徒泓案头上的折子差点堆成山,不过也亏了徒晏十几年的名声已是彻底定了的,又加之这宫廷中一场政变血染朱雀门震惊了朝野,才终于将这事绕了过去。
然而御史不说,太后却是进了心了,虽说这林微不过才十五岁,可这个名字也正经纠缠了她很是几年了,更叫她不能相信的是,事到如今徒晏竟把心许到了他身上。徒晏对于情爱之事一直倔得很,十多年来太后早已是死了心了,便是没有皇上今日封他个摄政王,太后也早没了规劝他开窍的念头,好在不管是男是女,十几年过来他终于是相中了一个,就算太后心里总觉得无奈,也到底有了见一见那林微的想法。
这日太后思来想去,听说林微又被徒晏宣召入宫议事,便待得徒晏来请安时隐晦的提了起来,道:“今儿个闲来无事,我叫后头弄了一些你惯来爱吃的点心,一会儿你便留在这儿用了膳再去。我听说你那学生也在宫中,这正是用膳的时辰何不叫他一起过来?你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虽说不是咱们家的孩子,可你和皇上都待他亲厚,叫来用个膳也没得什么。”
徒晏心下一顿,想来那日之事太过张扬,只怕太后也是听到了风声了,不过在他的□上头连太后也是无奈的,难得他中意了林微,想来太后就算见了也不能给林微脸色看,估摸着也就是好奇之余想见上一见的意思,便点头应了叫人去传。
林微这会儿正待要传膳,忽然听人来报说宁寿宫传召,不免有些疑惑。虽说在这次宫变中,宁寿宫皇太后当机立断废了怡妃,终将上皇立储的决定掐断在摇篮里,最终终结了混乱奠定了皇上和睿王的胜出,叫林微不得不打心底里钦佩这个女人的睿智与果敢,然而他毕竟是外臣,这皇太后突然传召却是为着什么?不过好歹林微还是带着个驸马的名头的,硬要往那说也说得过去,是以因着徒晏在那里,他也并不担忧,整了衣冠便跟了来宣的人一起去了。
林微来至宁寿宫,果然见只有太后和徒晏二人,当下便恭敬的行了跪拜之礼,道:“子现叩见太后娘娘。”
先时太后只知道这林微年纪还小,一直想着不过是个孩子,然而见他进殿后方觉眼前一亮,这林微身姿俊拔仪容不俗,缓步而入气度从容,却是有着年轻人身上难得一见的沉敛之气,果真是个好的。
太后点点头,脸上到底没有多余的神色现出来,只缓声道:“好孩子,来本宫跟前坐。”
一边的丫头见了忙搬了绣墩放到太后下手,林微谢了座便走上去坐了,待得林微坐得近了,太后方细瞧他形容,这一看倒觉得有几分眼熟,这林微身上丝毫没有那林如海的影子,却是想不起来又像哪一个了。如今这太后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