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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面无人色的病容,这位不二所见过的女子中最锋利的一个,此刻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忧心如焚的母亲。
低头望著家光与自己紧紧交缠的手指,不二按耐发抖的嗓音,黯然道,“阿福夫人,在世子病情好转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阿福侧眼打量面前的少年,茕茕剪影,如水淡然。不见畏惧猜疑的神色,温润得如同此时徘徊在枝头的初夏晨曦。如此一个非同寻常孩子,让满怀戒心的她也不禁动容赞叹。
只可惜,错也错在造物主的厚爱。
将军和自己臣子的侍童,这样的关系无论在那个朝代也不会是一桩美闻。江户城里容不下离经叛道的爱情,更没有这个孩子的生存之地。
家光的愿望能够暂时被满足,也仅仅是在他康复之前的这段日子吧。
这天夜里阿福抱著如上的想法,梳妆得焕然一新来到手冢面前。什麽话也没有说便先挺身跪下,弯腰深躬行了一个大礼。
“世子对不二桑的心意,想必藩主大人早已心知肚明。阿福在这里也没有什麽好隐瞒的,绝非出於不敬,只是目前世子的状况实在不容有失。我知道这万万不合情理,所以大人心中有何不满,尽可以责罚於我。若是世子病体能够尽早痊愈,大人的恩情阿福会铭记一生。”
手冢当即沈下漆黑深刻的眸,没有回她只字片语,起身拂袖而去。
空旷的厅房里,只有从大开的纸门外涌入的凄哀夜风,透亮皎寒的月色笼罩著檀木刀架上不二来不及带走的白樱清光。雪色的丝线绳结流光熠熠,纠缠出几寸痴怨。
可惜上天并没有让阿福如愿。家光的病情时好时坏地折腾了数日,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一日沈重似一日。唯恐拖延敕封的期限惹恼天皇,秀忠决定先行上洛面见天皇和诸位公卿。他带著随行的大名旗本以及大部分兵马离开骏府城後,空荡荡的迎宾阁内只剩下一片散不开的愁云惨雾。
五月中,骏河国雨季姗姗来迟,雨势像是要将这片富饶俊秀的国土淹没一般连绵不绝。
不二站在寂静无人的廊上举目远眺西去的路途。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明明是上午的光景,天际却在雨幕的重压之下晦暗得如同傍晚。合欢树的花朵在雨中散落了一地,纤细的花叶溅上点点泥泞污浊。
手冢随将军上京前托守卫送来了他的白樱,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字句。
说好要一起走完的东海道五十三次,就这样分道扬镳。
任他极力张望,四处搜寻,也是徒然空目。漫无边际的雨遮挡住的视线,已经无法再追随到那个背影了。
三十五回 完
之三十六 深
江户城的走廊有多深?
不二望著隐藏在黑暗中的长廊尽处,想起了这样的问题。
骏府城里的走廊已经不二从未见到过的规模,有时曲折迂回,有时笔直望不到头。特别是在夜晚,五步一顶铜灯悬下屋檐,一路走著默数灯盏,每每一条走廊尚未完结就已忘记了数目。
那麽江户御城又当如何呢。若把走廊变成纵深,从起点走到尽头也许就如同自地面潜入了海底吧。城中的人在普通庶民看起来,应是像传说中的人鱼一样可望不可及的生物。
那麽手冢每次登城是用怎样的心情走完这些回廊深深呢。会不会为左转右绕的繁复浪费了他的宝贵时间而不愉快……
第四十盏。
不二停下脚步。
面前的一扇侧门拦住了他的去路,门被上了锁,对面的世界应该是超越了他可以活动的范围。於是叹了口气提著小烛盘往回走。
距离将军离开骏府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天。
回到世子的寝殿,习以为常地看到怀抱长剑端坐在走廊上的身影像尊塑像一动不动地守候在淡金色的纸绘门前。不二走到他跟前正想开口,门内忽然传来气势汹汹的争执声,然後一个人哗地拉开门走出来,眨眼之间就走到视线范围以外了。
“世子刚刚清醒过来了,你快进去看看。”塑像桑说道。
“辛苦你了,真田桑。”
守在门前的人是真田弦一郎,甩门而出的是世子的傅役、书院番头青山忠俊大人。青山大人是位勇猛而且古板的长者,作为家光的辅佐者每日尽心尽责地监督少主言行,当年大权现家康公委任重臣担当三代将军傅役时,看重的便是他刚正不阿的勇气。相处了一段时间,不二发现虽然这位大人常常给人不近人情的感觉,家光周围的人还是对他尊敬有佳的。
不二走进寝室,纸屏後的世子正用低哑的声音唤他名字。
跪坐於病榻边的阿福显然怒意未消,相反是家光堆了一脸虚弱的笑意。见到不二走进来,伸出了手交给他握。
“又去数灯了?”家光问道。不二的手很凉,不知在敞廊上吹了多久的风。
“是啊。”不二浅笑。
“多少盏?”
“不记得了。”
世子病倒以来,这是第五次恢复意识,也是精神最好的一次。
“以後带你去江户城玩,那里的灯比这城里更多。”家光拉住不二的手摇了摇。
不二看著他,这样的世子让他想起在迹部家里那次,说要带他逛遍江户所有大名庭院的时候家光就是这样如数家珍的表情。转眼再去看一旁的阿福,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家光不妥当的言语,只顾著为他稍稍回复神采惊喜不已,感激涕零。
衣不解带的照料终於有了成果,而在刚开始两天家光几度病危的时刻冲进大雨中对著上天发誓“只要世子康复我阿福终身不再吃药,随你什麽时候收我性命”的一幕,突然无比清晰地回到不二眼前。
第二天听真田说,发生在家光房里那场争吵的原因是恪守纪律的青山大人催促世子尽快上京与将军汇合,而阿福担忧家光的身体极力反对,两个人互不相让,才演变成了不二撞到的那一出。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著家光病情的逐渐好转,这样的争执又上演了好几次。
六月中从京都传来消息,将军一行人到达二条城之後便开始面见武家传奏!,表面上积极筹备世子上洛的各种礼数事宜,其实是在努力为家光争取时间。
而骏府城在雨季走後迎来伏夏。豔阳照耀的长日一天一天过去,阿福给秀忠报信的内容也越来越明朗──世子被搀扶著坐上坐榻了,世子正常进食了,世子能起身走动了……
每天阿福亲自下厨做家光小时候常吃的七色饭!给他补充营养,也是真田对不二说,这是家光年幼身体虚弱,阿福特地为他发明出来的食疗方法。看著手捧汤匙一勺一勺细心给家光喂食的阿福,不二总是会想起自己从前每次罹病都在身边亲自监督喝药吃饭的龙崎先生,还有默不作声守候一边的……
不二摇摇头。
不能想。不能再想。
这样的日子过到第三十七天。
还是不二和真田,还是世子的寝殿门前,争执的两方换成阿福和家光。
院中草丛里有淡淡流萤飞舞,不二饶有兴味地望著它们,虽然背後的一片纸门难掩室中的剑拔弩张。
“世子有力气反驳阿福,应该没有大碍了吧。”
“啊……是啊。”真田微微一愣。
“真田桑,原来母子之间吵架就应该是这样的。”不二倚在廊柱边,笑得心平气和。
真田没有应他。应该是不知怎麽应他。作为阿福和世子意见不合的焦点,还能够事不关己似地闲话家常,到底该说他过於松懈还是太不露声色。
一个多月以来,世子病了几天,不二就在这骏府城里做了几天金鱼。用脚丈量城里的每一寸走廊,东南西北的尽头悉数走过,不断地碰到打不开的门,越不过的墙。除了在世子身边,就不允许自己片刻停歇下来。这座城里像有人在不分昼夜地追赶他,但是不管怎麽逃避,只有继续遇到四面无法逾越的玻璃。
有一个滂沱大雨的深夜,世子高烧不退,不二对一起守夜的真田说,“我们就像池子里的鱼,觉得自己逃开了,其实只不过从一个池子到另一个池子。”声音很轻很飘忽,如同自言自语。目光虚无地停留在半空,找不到焦点,又似乎穿过重重阻隔遥望著远处。真田默默听著,心中开始明白不二要逃避的是什麽。但是他也只能默默地听著。
今天的事情也是一样。白天世子和阿福谈论上京的事情,阿福建议轻装上阵,带尽量少的人尽快赶路。世子却坚持要不二跟随,几句意见不合就急躁了起来。
其实真田也知道阿福不可能答应不二陪同世子上京。让他待在世子身边已是情急之下的极限,现在家光性命无虞了,权宜之计也就不再具备任何存在的必要。
“不二,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可以了。”真田皱起眉望著不二苍白的脸色。
“真田桑,我想问你一件事。”不二突然转过身,笑意弥漫眼角。
“请说。”
“世子在手冢桑的藩邸门前遇袭,是你做的吧?”
注:
(1)武家传奏,公家朝廷的官职名称。负责向幕府官员传达天皇的旨意,可以说是公武体制之间的桥梁。
(2)七色饭就是由红豆饭,小麦饭,菜饭,蒸饭等七种不同的米饭。後来成为历代将军的保留食谱哦。
真田一直记得许久之间幸村对他的一句告诫,对那些看上去越是无害的人,越是要保留十二分戒心。鉴於放话之人就是对这条金玉良言的完美佐证,年幼的真田对著面前清澈动人的眼睛慎重地点了点头。十多年以後,又一个活生生范例近在眼前,眼里灿灿漫天星宿,脸上澄澄月满池塘,哪里看得出半分城府,可是一开口,惊涛骇浪全不给任何喘息的余地扑面打来。
殊不知被幸村称赞为“学识如山高心机入海流”的手冢国光尚且不能应付自如,实心做的的真田弦一郎哪里会有招架的办法。
好在幸村牙齿还没张全就高瞻远瞩料到会有这一天,再三安慰他“多一言不如少一语,少一语不如闷葫芦”,遇到不能应付的人就保持沈默,久而久之真田终於领悟了“不动如山”的奥义。最近幕府中常有这样的议论,土井大人跟前的红人,手冢与真田,一株孤木,一棵古树,就算迹部是只枝头凤,终究不及那千年银杏万年松来的长久。
──“那你的为官之道呢?就是什麽都不做吗?”手冢曾经用如此不咸不淡的语气探过他的口风。那时所有的人都忙著审时度势选择势力靠边站,只有手冢能够超脱其外。重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不过是一阵清风擦过衣袖,当天在积雪的江户城中负手而立,手冢的视野远远越过高墙,越过天守,看著江户千町和全国百藩的庶民。这样的手冢,无论多高的城墙也是困不住的,但是……
这骏府城里的金鱼呢?
他明明可以拥有飞上九霄的翅膀,只是真田清楚明白,现在还不到时候。冒然给他力量的话,下场莫过於成为将军麾下骑兵游猎用的靶子。
“真田桑。”身边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真田恍然回神,只见不二盈盈笑脸。像是把先前放在萤火虫上的兴致全转移到他身上来了,想到这里,不禁背脊一阵凉意。
“本来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都尝过与家人在战乱中离散的滋味,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最害怕的就是哪天再度平地风波。见过你的剑道之後,我更加确信你会比谁都珍视得来不易的平静。甚至是手冢桑和迹部,他们的剑也远不如你的纯粹干净。”一番别有意味的话说得不深不浅,让真田刚好懵懂知其意,又不至於太过明白。
真田脸色一僵,不二并没有咄咄逼人,但是客客气气的态度反而让他心中更加不安。
“你知道我会经过事发之地,也知道那个刺客不能拿我怎样,所以目的一定不是要伤害世子。莫非像迹部殿说的那样企图引起与忠长殿之间的不合然後排除朝中的异己?”双眉渐蹙,摆出了连歌猜谜时苦思冥想的表情,“真田桑这麽做,到底是为什麽呢?”
被他问的心里发怵,真田正在想办法搪塞,却见不二转过身去,半含笑意的声音淡然道,“你不方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