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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走出去,不一会进来的时候怀里抱著一只木漆托盘,两杯热茶和一盒凉果子。
龙马听到白袜子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盈的窸窣声,心情却仿佛陷入隆冬的暗夜一样沈重著。摆在他面前的樱花色的京都果子精致地陈列在木盒里,半透明的冰皮像孩子脸上的红晕般发出朦胧的色泽。龙马却没有丝毫的食欲。
“不喜欢吗?”
“……”
“一个人吃不完这些呢,又不想糟蹋手冢桑的好意。呐龙马,就算是帮忙吧。”
嘴角不经意地露出落寞的弧度,却被龙马很不幸运地收入眼底。无奈地叹气,他伸手抓起一枚点心塞进嘴里。
“龙马,你是一个温柔的孩子。”手托著茶杯望向他的不二,在嫋嫋热气中眯起了眼睛。
凉果子甘甜柔软的味道弥漫在龙马的嘴里,记忆中这是属於不二手指的气息。曾经他从一个握剑的人手上感受到如此刻骨铭心的温柔,但那毕竟是一双握著剑的手。
龙马环视房间,果然在不远处案几的刀架上发现了白樱的身影。
这把刀曾经夺走过重要的人,时时带著这样记忆在身边的不二,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此时的龙马已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勇气了。
午前天色完全转晴之後,日光普照的大地慢慢地从冰冷中复苏过来。被不二拉著去庭院里晒太阳的龙马心事重重地坐在走廊边沿,即使穿著木屐他的脚还是没能触碰到地面,在空中无助地荡悠。
不二背对他的视线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抬头望著树叶几乎凋零落尽的光秃秃的枝头。
“先前我已经托人送信给手冢,他会跟大石桑那边联络。龙马什麽也不用担心,返回佐云城之前就在我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原来去准备茶点的时候就是为了做这些,龙马不禁苦笑。
“佐云城最近有发生什麽事麽?”不二问道。
“手冢要收下太一做义子的消息令很多人都很吃惊,不过看到太一的变化之後,大家也都没有异议了。”当初那个让所有人敬而远之的孩子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恢复生气,成为不输给任何一位家老後嗣的少年,这些全部都要归功於不二吧。如果可以的话,龙马很想让不二看一看那时所有人心首合一叹服的样子……
“龙马现在也是堂堂家老的继承人了,不是吗?”
“啊……”龙马想起大石发现自己离家出走时的表情,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胃部。
虽然在大石教导之下他的剑术水准已经如飞猛击到可以登堂入室,但是龙马从来没有对御青流释怀。曾经令他下定决定要追随和学习的是手冢和不二出神入化的身手,但是抱著不再接受传人的坚决,他完全可以理解,然而一想起这样的剑道将在世上绝技,不免太过可惜了。
“大石桑常常说,做你的剑术师傅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情。和手冢桑比起来,他要幸运多了。我刚开始练习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让手冢桑发脾气,练了一会就体力不支,也很容易受伤,差一点就砸了御青流的招牌呢。”
明知道不二是在说笑,不过龙马的脸颊僵僵的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常常看著龙马想象手冢桑小时候的样子,你们真的很相像,对於执著的东西一定会坚持到底,也很擅长承担责任。要说有什麽不同的地方,龙马是会把勇气外露出来的人,你的好胜心和顽强,会传染给周围的人。但是正因为这样,更容易惹祸上身吧。”
“所以手冢桑不愿意叫我剑术,是吗?”
不二转过身向他走来,被一个散发著香甜气息的手掌轻覆在头顶的时候,龙马听到京都味的柔软嗓音里满是坚定。“龙马,这个国家已经整整争斗了一百多年,从此以後不再需要杀人术了。”
这天夜里,不二在自己房间里为龙马准备了被褥,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因为同时有两床被褥的存在显得充实起来。龙马看著身穿寝衣的不二坐在被褥上悠闲地用香片薰著被子,可以想象得到被限制在这块方寸之地的他平时都是用怎样的表情独自一人度过长夜。
“这样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番所里一样”一边这样说一边笑眯眯地把枕头靠近龙马身边的不二开心得像个孩子。
一直到深夜,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龙马把双手交叠在脑袋底下,枕上不知名的香气刚薰上去,淡而温暖。他瞪著微弱月光照亮的天花板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话,好像把出生到现在积累的份一下子都补上了。等他说累了,停顿下来转过头去看不二,发现面对著自己的笑脸不知什麽时候起变成了一张平静的睡颜。细微而规则的呼吸声,在龙马的耳边轻轻荡漾,像小时候在静夜里听到琵琶湖岸边涌上又退去的潮水。
龙马把目光移回天花板,把声音压低到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程度:
“不二桑,父亲死的时候,我以为从此就要孤单一人存活下去了,但是我遇到了你和手冢桑。虽然短短的一年多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还是很庆幸能成为手冢家的一员。我不会允许有人威胁到这个家一分一毫。”
“我知道。”
不二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龙马几乎从枕头上跳起。
刚才还紧闭在一起的眼睛又弯了起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龙马君,我应该对你说过,江户的未来,手冢家的未来总有一天会交到你的手上。而在那之前,所有的麻烦和危险还是交给我们把。”
“不二桑……”
“我真的很抱歉,没能给你和太一足够安定的环境去成长,手冢桑一定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才不惜一切地想要保护你们远离危险。呐,龙马,你的剑比谁的都要正直锋利,这一点我很清楚。不会轻易动摇,遵循自己的意愿,这是你身上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不二说的话还是让龙马半分明白半分糊涂。
揣著这些半分明白半分糊涂字句,龙马在淡淡的香氛里半分明白半分糊涂地睡著了。
很多年过去以後,龙马回再想起这个夜晚轻轻落在枕边的话语和月光,当时迷惘的自己和满面笑意的不二,就这样在茫茫人海中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归途。
第二天一早,龙马拜别了不二踏上回城的路。天空虽然已经完全大亮,阴沈沈的云层却没有丝毫温度可言,刺骨的西风依然寒意逼人。
他经过离不二住处不远的泉岳寺,古旧的寺庙里很清静,少有人清扫的石阶上铺满了落叶,龙马慢慢地踩上去。尽管决定按照不二的心愿返回佐云藩,龙马还是决定在启程之前整理自己纷乱到不行的心情。他不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回去见大石和太一。
在水台边,龙马舀起一勺泉水浇灌在手心。冰冷的水沁入他的皮肤,浑身跟著一凛的同时好像连身体内都瞬间冷静下来。他环视著空荡荡的院落,神殿前只有一个前来参拜的人,一个带著长剑的武士,挺立的背影沈默地静立。
啪啦──
丢进奉纳箱的铜板是细心的不二在出门前塞进他口袋里的。他本来就不打算拿不二给他的钱去换食物什麽的,对这些被当作交换物而制造出来的钱币来说,能够安静地躺在这里也许最好的归宿吧。
该许什麽愿?龙马怔怔地抬头仰视神殿的佛龛。
“思君意,身不可及。君不见,心愿永随。”(1)
铃声还不及平复下来,龙马听到一个声音自言自语地念叨。
这才注意到武士与这座萧瑟的寺院格格不入的衣著,红藤色的外褂,芥子色下袭,华丽的淡金图纹,理应是前呼後拥的上位之人却孤零零地站在这种地方,略显苍白贵族气的脸却好像迷路的孩子一样露出茫然的神色。
“你这是要出远门吗?”注意到龙马注意的视线之後,对方不急不缓地开口。
龙马提了提腰间的佩刀,没有作声。
“那麽年轻就独自离开家,不寂寞麽?”毫不在意他的无视,武士又说道,“虽然这麽说,若是可以的话我也像跟你一样毫无牵挂地出门去,用自己的脚,想走去哪里就去哪里。”
“呿,既然那麽想去就去好了,在这里求神明有什麽用?”龙马用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暴发户,不悦地轻哼。
年轻的武士无比苦涩地扁扁嘴,“大人虽然不济,不过对著神像什麽心愿都想不出来的小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什麽都不想要吗?特地走进来丢了那麽多铜板,就是为了找个发呆吗的地方?”
龙马懒得跟这个古怪的武士理论,他的视野焦点又集中到佛龛上面。
“其实……我是想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才会走那麽远的路到这里。明知道不能见面,明知道我会给他添麻烦,结果还是任性地来了。”武士说到这里,龙马惊讶地僵直了脖子,这些在别人听来也许莫名其妙的话却无巧不巧地命中他的心事。表面上维持镇定的龙马继续双手合十面对佛像,但是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地集中到陌生人的倾诉上面。
“这座寺庙建在高处,从这里可以看到他家里的一角屋檐。能够站在这里祈祷他平安无事,这样就足够了。”武士紧紧抿起的唇有些微微颤抖,像是无处发泄般地把积累的心情倾倒给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跟个傻瓜一样,被他知道了一定会笑我的吧。明明已经很果断地对他说了不再见面,结果却这样狼狈……”
“罗嗦。”
“啊?”武士像是听到了什麽不堪入耳的话语般瞪大了双眼。
“我说罗嗦。”龙马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说什麽想见面,先努力地让自己强大到足够保护他再说吧。只为自己考虑著不觉得羞耻麽?”
武士先是一呆,脸色憋得发青眼看著似乎快要发怒时,却急转直下顿悟般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脸和刚才垂头丧气的样子判若两人,散发著令人浑身为之一怵的霸气。
笑声落下之後,武士用不解的目光盯著龙马说道,“你是个奇怪的孩子。”
龙马整理了一下肩头的背囊,回复对方一个“你才比较奇怪”的不屑眼神後转身步下了神殿前的台阶。他突然感觉肩头轻松了许多,脚步也因此不再沈重了。原来在呵斥武士的时候,他也被自己的话解开了心结。
“我叫松平三河,你呢?”背後的武士高声问道。
龙马没有停下脚步,他举起左手挥了挥,心想这家夥不止人奇怪连名字也很别扭。既然不会再见面,交换彼此的姓名又有什麽意义呢?
走出大门之前,他犹豫著回头看了看神殿的方向──那抹华豔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注:
(1)《古今和歌集》,卷八之离别歌,作者:伊香子淳行。
通过町门的时候,龙马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而抬起头。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无边无际的天幕之下安静飞舞。原本喧闹的、忙碌的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般一下子从所有的噪声中抽离。
然而专注望著天空的少年并不知道,有一小队人马正从他身後走过的街道上通过,在町门前与他转向了不同的方向。队伍簇拥著的一顶驾笼上,刻著金光闪闪的葵纹。而坐在其中的人透过栅栏窗,直到视线无法企及之前都极力将视线定格在他的背影。
“下雪了呢,正胜。”家光对著窗口说道。
“是啊,我们尽快赶回去吧,上样。”驾笼外稻叶的声音立刻跟随上来。
“还会再见面麽。”
“诶?”
“没什麽,快走吧。”
元和九年冬的一场相逢在品川匆忙上演後又匆忙谢幕,命运的这次擦肩会把两人引导向何处呢?
一片雪花蓦然落入仰起的眸中,龙马眨了眨眼睛,冰的触感瞬间融化成了模糊视线的水珠。
他用手背擦擦眼睛,继续向前走去。
四十一回 完
之四十二 人之海,归之途(中篇)
而从入冬之後,江户城里就一直为了迎接新任将军的新娘而不分昼夜地忙碌著。以公方样的身份君临的家光移居本丸之後,大御所秀忠下令将西之丸修葺一新,曾经伴随家光度过整整六年光阴的住所如今整装以待的,是公家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