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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跟在他们身后。他也撑了一把伞,另一只手里握着猎枪。他们在寻找汤姆的遗体,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他们最终在一个小泥坑里找到了汤姆。他的头颅被子弹打穿,额前有个血窟窿,皮肤青黑,闭着嘴,眼睑紧合。泥坑中积了不少雨水,鲜血将水色染红,他的身躯就这么浸泡在粉红的水中,已有些浮肿变形。
安娜跌跪在泥坑边,颤抖着双唇,手心撑住地面向前爬,直到匍匐到汤姆身旁。她扑进了水里,抱住汤姆的脑袋,发着抖流泪。
她哭得无声无息,就像她说话时细细的嗓音一样,连痛苦和绝望都变得无比卑微。乔托沉默地凝视着她,雨丝乘着风滑进伞底,拥抱他的脸颊。视野里灰黑交错的景物带着股凉意,风钻进他没有系围巾的衣领内,寒意逼人,他像是头一次感到自己十分清醒。
他蹲下身,将手搭在了安娜发颤的肩膀上。他想叫她的名字,想对她说“我们先把汤姆扶起来”,嘴唇却像成了石膏一般没法张合。
乔托闭上了眼。他漆黑的世界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通过掌心传来的,安娜的颤抖。难以名状的无力更加猖狂,叹息哽在了嗓子眼里。
这时G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乔托睁眼,接受光亮的同时,转头看向G。红发青年不知何时蹲到了他的身旁,动了动下颚示意他看看左后方。乔托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在交错的林木间望见了一个人影:一身黑裙,金发碧眼的姑娘。她没有打伞,只是静默地立在雨中,身形在雨幕的遮掩下模糊不清。
但乔托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她。她是茜拉?维多。
“我去看看。”G俯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就起身想要朝她走过去。乔托拉住了他的胳膊,想要告诉他没有必要这么做:“那是布鲁尼的部下。”
乔托没有想到,他这句话说完,G原本沉着的脸色顿时转青,眉头皱得更深:“你说她是布鲁尼的部下?”不等乔托回答,红发青年就先一步将手里的猎枪塞给他,转身向茜拉?维多跑去。
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注意到了他。她扭头逃走,而G也没有试着叫住她,只闷头追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乔托的视野里。
乔托在G跑开前看到了他眼里的怒火,可乔托不担心G会冲动地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直觉告诉他,G生气并不是因为见到了弥涅耳瓦这个凶手的部下。
安娜瘦削的躯体仍然覆在汤姆的遗体身上。她的手抓着他的头发,她低头用冻得发紫的唇亲吻他冰冷的额,他们额前黑色的发丝在水中粘合,像是血脉交融。
“安娜。”乔托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别让他再继续躺在这了。”
然后,他听到了安娜细细的呜咽。
他们把汤姆抬下山头,将他葬在了托尔托里奇贫民窟边的一个小墓堆旁。安娜取下了汤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十字架挂坠,攥进手心里,不顾湿淋淋的地面,坐在了他的墓前。
“这是我们的妈妈。七岁的时候,我们把她埋在了这里。”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墓堆,细弱的嗓音沙哑,发音都难以辨清,“第二天我跑到教堂,遇到了你。你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乔托手中的伞替她遮挡了大部分雨水,他却几乎全身都湿透了。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安娜的场景。那是在萨蒂西玛教堂唱诗班的练习室前,他看见衣衫褴褛、个头瘦小得不像话的她蜷缩在门口小声地哭着。那天乔托也刚失去他的父母——他从教父汤姆?蒙托那儿听说了他们的死讯。
所以他告诉她,同时也是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曾经为了一只死老鼠而杀人。他把那只死老鼠烤熟,分给我和妈妈吃。他自己只吃了一条尾巴。半夜里我听到他哭着向上帝忏悔。”安娜失神地盯着那个墓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里却忽然有泪水溢出了眼眶。她埋下头,把脸埋进她满是厚茧的苍白手掌里,呼吸都在发抖:“他犯过很多罪,乔托。可我爱他。”
她不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彻底捂住了脸。她羸弱的身体像是随时会被寒风扯碎。
乔托放下伞,在她跟前蹲下身,搂住了她。
“会好起来的,安娜。”他轻轻告诉她,“所有难过的事都会过去。”
他感觉到安娜揪紧了他的领口。周遭冰冷的空气里,只有她的泪水是温热的。
乔托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回到布鲁尼庄园工作。他没有向弥涅耳瓦请假。他相信弥涅耳瓦对他跟汤姆好友的关系早有了解。
不出他的预料,弥涅耳瓦在见到他后没有对他兴师问罪。她表现如常,就好像乔托并没有翘班将近两天的时间。朝利雨月在温蒂?卡特?布鲁尼的刺激下变得热衷于下棋,见到乔托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下了一局。
“乔托,”这个心思细腻的东洋人很快发现了乔托跟平时的不同,微微皱了眉,神色担忧:“你的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乔托抬头,提起嘴角对他笑了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回去以后喝点玄米茶吧,我待会儿拿点茶叶给你。”朝利嘴边笑容温厚,他并不质疑乔托有点儿敷衍的回答,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过于宽大的袖管以免它扫到棋盘,一只手捏着棋子不紧不慢地伸向棋盘,“喝过之后,心情会好一些。”
棋子触到棋盘发出轻微的声响。乔托稍稍一愣。他对上朝利雨月的视线,在对方朝自己微笑时,回了他一个歉疚而又感激的笑容。
“谢谢。”
这□□利早早地就回到自己的卧室休息。“应该是昨晚睡得太晚,今天变得容易疲倦了。”他是这么解释的。不过乔托看得出来朝利雨月是特意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乔托为他的细心感动,他很庆幸自己能够结识朝利雨月这种朋友,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能充分为友人考虑,宽容而温和。
而弥涅耳瓦?布鲁尼还是在乔托离开前把他叫到了书房。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她笔直地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逆着光,脸上没有表情。乔托注意到她脚边的地毯上有一个小窟窿,窟窿旁是一圈烧焦的痕迹,它看起来像弹痕。看来在他没有来布鲁尼庄园的这段时间里,这间书房内曾发生过一些擦枪走火的事。
“布鲁尼公爵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乔托平静地反问她。他没有笑,冷静地直视她,让自己在这场谈话中反被动为主动:“我以为该说点什么的是您。”
弥涅耳瓦面不改色地回视他那双金褐色的眼睛。
“我说过,我首先是弥涅耳瓦?布鲁尼。”她说,“我不能像你们。”
乔托记得这是他们去巴托酒馆那晚她曾说过的话。他清楚她的意思。
“我知道。”他的回答口吻异常的平淡,好像在叙述某个与他无关的索然无味的话题,“但我不能原谅。”
立在窗前的棕发女人沉默下来。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正视对方,没有任何躲闪。他们在对方眼里看到的都只有不退让。
良久,弥涅耳瓦才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过身望向窗外:
“早点回去休息吧。”
乔托遵守礼节冲她鞠躬,离开了书房。等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温蒂?卡特?布鲁尼缓缓从书架隔出的里间内走出来。女孩儿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径自来到书架前的小圆桌旁坐下,把书摊开在腿上,略微低头翻找书页。
“我以为你在西西里多了一个朋友。”她随口说道。
弥涅耳瓦旋身走到小圆桌边,在另一张软椅上坐下来,“我把他当朋友。”
“那你该告诉他,”女孩儿仰起脑袋看看她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只有蔚蓝的眼睛里有煤油灯的火光跳跃,带来一点生的气息:“你被监视着。如果你不先杀了他们,到时候被其他人发现,就连他们的家人也会被牵扯其中。这些都是事实。”
“但这不是借口。”弥涅耳瓦开始脱手套,接着揭开小圆桌上摆放的茶壶的壶盖,看着里头冒出的腾腾热气遇冷化为无数小水珠,雾气似地飘散出来,“所以他才会说,他知道,但不能原谅。”
温蒂隔着这雾一般的水珠看着她的双眼,脸上面无表情,只稍稍睁大了眼,像是在疑惑:“你难过么?”
“我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动手倒了杯热茶,弥涅耳瓦答得理所当然,她捧住茶杯用指腹细细地绕着杯壁描画了两圈,等到茶杯不烫手才转递给温蒂。她总会这么做,因为她必须确认茶杯不会划伤或者烫伤她的侄女:“为什么要难过?”
女孩儿接过了茶杯,将它捧在手里,淡淡地回她:“我会尽快长大,弥涅耳瓦。”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按照我给你的步调来做。”弥涅耳瓦揉了揉她额前的发丝,“你最该注意的是你的健康。”
女孩儿点头,不做声。
平安夜不久便悄然而至。布鲁尼庄园已布置一新,布鲁尼家族却不像其他贵族习惯的那样在平安夜这天举办宴会。入夜的时候,书房的里间安置了一张舒适的小床,庄园的小姐温蒂?卡特?布鲁尼正半躺在床上温暖的羊毛毯下,床边坐着布鲁尼家族的私人老医生皮尔洛,他在替她看诊。
弥涅耳瓦?布鲁尼就坐在小床另一边搁置的一张软椅上。
“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皮尔洛把他的听诊器收进铁皮盒子里,又接着收拾其他的设备:“这个月也没有伤口感染,免疫力下降得不是很厉害,下个月还像我上次交代的那样多注意一些就可以了。”
弥涅耳瓦听完轻吁了口气,“麻烦您了。”
皮尔洛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帽子,告别前冲她点点头:“相信新的一年会更好,公爵大人。”
她回他一个微笑,把他送到了书房门口。
刚刚重新回到小床边的椅子旁,又有仆人敲响了书房的门。
“公爵大人,花农们已经排队等在外面了。”
“叫他们进来吧。”抬高音量对外头的仆人吩咐完,弥涅耳瓦弯腰吻了吻温蒂的脸颊,小声说:“我去跟他们聊聊。”
温蒂颔首。这是布鲁尼家族的传统,每到新年都会给庄园里的所有仆人发放补贴,并帮助他们在平安夜之前把他们的家人接到庄园中来,共度平安夜和圣诞节。下人们对此总是感激不尽,因此他们都会赶在平安夜这天,带上家属陆续来到布鲁尼家族的族长面前说上几句话表示感谢。
布鲁尼家族在这一年为了扶植意大利南部工业而无偿献出了四分之一的家产,这是前所未有的,也是庄园里的仆人都听说过的。他们还担心这年的补贴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无法发放,没想到仍旧一切如常。这令他们每个人都激动坏了,走进书房在弥涅耳瓦跟前鞠躬的时候,他们个个都红光满面。
“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们的感激,”嘴拙的仆人们总说着相似的话,眼里盈满了泪水,激动得双手发抖:“上帝保佑您,布鲁尼公爵!”
也有穿着邋遢的孩子上前来抱抱她,为她祈祷。
弥涅耳瓦?布鲁尼则会微笑着接受他们的拥抱,在他们的耳边交代新的一年也要听从父母的教导,爱他们的家人。
这就像一场漫长的仪式,她在庄园仆人们的眼里接近天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拿什么换来了善待他们的资本。
爱必然与牺牲为伴。
☆、谢匹菈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已修。——2014。1。4
上章有人说虐,其实我觉得一点都不虐啊T。T倒是虐到了安娜……
弥涅耳瓦这个人吧,其实从上章也可以看出来了,她对自己人很好,对外人则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总的来说,她就是那种会站在所有她要保护的人最前面,阴狠地手刃一切阻碍和敌人,再擦干净满手的血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对自己人露出微笑、给他们拥抱的人。
这章先心疼了一把乔托……然后又各种爱科扎特了>/////<
其实科扎特说“改变”那一段,也是他后来建议乔托当自卫队首领的原因。论领导能力,我觉得科扎特和乔托是不相上下的——论对故乡西西里的感情,这两人也同样不相上下。问题在于,科扎特在外漂泊多年,在西西里的人际关系散乱,已经缺乏地域性组织力了,但乔托不一样。
科扎特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至于这章的后半段,我说过,阿诺德才是真正的幕后大Boss嘛w
“今晚你真的不去巴勒莫参加晚会?”
托尔托里奇一间小饭馆的包间里,乔托正和科扎特一起布置房间。这天是圣诞节,他们打算晚上邀请安娜跟她的嫂子萝拉、侄女贝拉来过圣诞。主意当然是乔托出的,晚上的圣诞大餐由G和卡列琳负责,乔托跟科扎特的任务则是打点好他们租下的这个包间,还有给孩子们的礼物。
“托纳托雷公爵的晚会有那么多嘉宾,也不缺我一个吧。”乔托有点儿费劲地踮起脚把一颗星星挂到圣诞树的顶端。这株高高的圣诞树是他拜托蓝宝挑选的,现在乔托可真有些怀疑蓝宝还在为他不能陪他过圣诞的事生气,不然也不会故意挑一株这么高的圣诞树。“真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