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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卿的见解倒是和许多大人不同。圣上践位四十载,朝中大臣谁人不说圣上乃是少有的仁君?世家大族,都是曾为国立下大功的忠臣名将之后,岂会辖制君权?”
林如海起身拜倒正色道:“前朝立国两百四十八载,自第六位皇帝始,也如同我朝现今之局面:国库空虚,吏治败坏,世家豪门盘根错节,上辖君权,下则强取豪夺。前朝皇帝无力打压世族,整治吏治,致使后来民不聊生,各地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太祖皇帝顺应民意起兵,才有了我朝。如今之势,颇有几分前朝旧相。还请殿下思之慎之,大刀阔斧整治弊端,还我朝海晏清明,以求国祚千秋。”
林如海一席话后,厅中陷入寂静之中。半响,七王爷才笑道:“好你个林卿,居然将本朝比作前朝。不怕孤王治你的罪么?”
林如海心中一松,看着七王爷道:“便是被殿下治罪,臣也不能不说。”
七王爷哈哈一笑道:“不能不说?好!林卿请起!孤王心中已有计较了。只是若依卿之言,卿可有什么好的法子?一能兵不血刃除了权势豪门世家之势,二能充盈国库的?”
林如海依言起身,轻声道:“臣有一法,却不知道能否见效,殿下且先听听罢。对于权贵世家袭爵子弟,可设有一次文武考究,除了本身有才德者能过关者方能袭得爵位,那些品德败坏偷鸡摸狗之徒,有何颜面能自称是开国忠臣名将之后呢?若是家中子弟均不能过关,便可由圣上指令偏枝之人降爵而袭。如此一来,嫡枝庶之有争,为了保住地位,得爵之人势必紧跟在圣上左右。其次,权贵豪门,历来盘根错节,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宫中主位俱都出自世家豪门大族。宫外宫内互成依靠。若是圣上以不忍骨肉多年分别不见的名义,许宫中贵人回娘家省亲,那些权贵之家势必要大修接待贵人的省亲之所,银钱之上必然如水般流出。这银钱之上出了纰漏,其他地方自会出现纰漏。到时只需拿着错处,夺爵也好,问罪也罢,不过圣上一句话而已。”
七王爷在户部办过差事的,知道这银钱之事对于功勋之家的要紧,心中为林如海这法子叫好。面上和煦道:“林卿之法,前者倒是听过,后者,却有些阴损了。”
林如海淡淡一笑道:“那些金山银海,玉器华堂,多少是来自圣上之恩?多少又是巧取豪夺而来?若是权贵豪族能认清形势,收敛一二,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祸,若是依然故我,则只能说是天网恢恢了。所以此法虽然阴损了些,却能使国库充盈。”
七王爷含笑道:“林卿大才!孤王此时才明了。”心中暗道,等盐政一任将满,倒是可以让林如海成为户部主官。
林如海见七王爷神情,心中大定,微微松了口气,暗想道,自己应当不会再在盐政任上蹉跎十几载吧!面上笑道:“殿下高赞,臣惶恐得很。”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门外的随从禀告道:“七爷,林大人,许大人和孔大人到了。”
林如海看向七王爷,七王爷扬声道:“请两位大人进来吧。”
“好你个如海,又认识那个朋友了?这七爷是谁……”许逸仙被人拦在雅间外面,心中有些不自在,便认为林如海定是有交了什么怪癖朋友!
孔向繁在翰林院任职,却是一手好字,为人更是谨慎,自洛梁告老之后,当今圣上钦点此人撰写圣旨。可知其字之好,文采之美。
孔向繁一把拉住许逸仙,“如海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晓?”进了雅间,转过屏风后,就看见玉带玄袍的七王爷,两人脸色一变,忙叩首行礼。
七王爷知道许逸仙最是喜好参劾豪门权贵之家,京中许多人暗地里骂他为“毒嘴”;也知道孔向繁的才华之高。笑道:“两位卿请起,如今不是在朝堂之中,不必拘束了。倒是孤王,打扰了两位和老友相聚,实在是失礼了。”
“殿下言重了,微臣岂敢腹议殿下?”孔向繁恭敬作答。一边许逸仙也道:“王爷如此说,臣等实在承受不起。”心中却是腹议个没完:这还有三日就登基了,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这酒楼喝酒谈天?许逸仙眼珠子一转,暗想一会儿得问问林如海,到底是什么一回事,还是说林如海早就在暗地里和七王爷勾搭上了?
七王爷虽然想和许孔两人也能聊一会儿,奈何天色不早。略微嘉勉了几句,便带着随从欣喜地离去了——今日出行,收益颇多啊。
等七王爷走了,许逸仙马上跳起来指着林如海道:“好你个老林,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和七王爷勾搭上的啊?”
孔向繁听到那“勾搭”两字,嘴子的一口茶硬是给喷了出来,许逸仙的脸让茶水浇个正着。
林如海看着许逸仙三十好几都快要做爷爷的人,还是这般口无遮拦,摇摇头道:“我说呢,这么多年你就呆在御史台,那里也不去。倒让你连正常说话儿都忘记了呢!哎呀呀,下次若圣上着令你调职,你还是别抗旨了。”
许逸仙伸开袖子将脸上的茶水抹了干净,愤怒的瞪了孔向繁一眼,这才对着林如海道:“老子就是爱御史台!此生不参满一千人,誓不出御史台!好了,别扯这些了,快说,你和七王爷是怎么回事儿?三天后,他可就是圣上了呢!”
林如海笑道:“什么回事儿?不就是你看到的那么回事?我本来是来这里候着你们俩的,谁知却碰到了七王爷。便一起说了会话儿,主要是江南的盐道上及京城的事儿。”
许逸仙怀疑地打量了一番林如海道:“你没骗我?你可别忘了,我可是为你,参了那贾家好几本呢,可别浪费我的参本啊!”
孔向繁摇摇头,暗笑逸仙这性子脾气,的确只适合呆在御史台的。幸好他喜好参劾,却不是胡乱参劾。否则满长安里怕都是他的敌人,纵使再占理,也早就被人赶下台了。
孔向繁看向林如海,正色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如海若是前世,自然是言无巨细一一告知的,毕竟这两人是自己相交多年的好友。但是如今一见,在他而言,却是数年不得见的。若是前世,两好友只要一人略微关注喜下黛玉在贾府之中的境况,其后黛玉也不会那样悲惨了。虽然知道当时是自己将黛玉托付于贾家,他们俩人身为非亲非戚的外男,不好过问。但是自己心中却是有点芥蒂的。因此,不过是将自己和七王话,简短说了一下,其后自己说的建议儿却是没说明。
孔向繁为人一向谨慎,总觉得三年一别,林如海给人感觉和之前很是不同。从前的林如海,似乎,更加温和且柔软些。如今,似乎多了某些东西。
“如海在江南之事,我们都是书信中浅浅了解的。倒是让我们很是担忧。不如现在给我们好好说说?”
许逸仙虽然嘴巴毒,但是心思却是细腻的,自然也察觉出林如海的些许不同,想到林如海三年来在江南丧妻、再娶、遇刺等事,便道:“向繁说的是,我们在京城里,书信里得知的也不太详细,你不如说说,我们也好替你分说一二的。”
林如海想到这三年在江南的事儿,苦笑一声,便细细说了。
两人听完,都是一脸沉闷,半响许逸仙才冷笑道:“怪不得你让我抓贾家的小辫子,参劾他们!实在是厚颜无耻至极!这样的人家,还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来?我看你膝下荒凉,多半有贾氏的功劳!”
孔向繁听了,喝止许逸仙。“贾夫人毕竟已仙逝了,你口中留点德。她毕竟还给如海留下了一个小女儿。”
林如海摆摆手,表示不太介意,笑道:“不管是非如何,贾氏已经去了。如今我的夫人乃是陈氏,况且她已经身怀有孕,我只望她能给我添一个儿子才是。”
许逸仙笑道:“说起来,我和向繁都没想到你这老树能娶到陈夫人那样的好女子!哎,你们新婚之时,我们不能亲自道贺,今日一定要多敬你两杯,算是给你补上贺喜之酒了。”
林如海笑瞪了许逸仙道:“你们不是都送了厚礼来了么?这酒就罢了吧。再说了,下晌,我还要去一趟礼部和吏部呢。”
孔向繁称是,拦住了许逸仙道:“可不能耽搁了正事儿。”随即对着林如海道:“这也是如海你的福分了!不过我看你在公务之上之所以有了奋进的心思,可是因为膝下快有子嗣了?”
林如海闻言,但笑不语。
“对了,听说你将你家旧宅的奴仆全送官法办了?”许逸仙吃了几口菜想起今早听来的这事道。
林如海冷笑道:“此等恶奴,林家容不得了。”
孔向繁却道:“怎么不暗地里打发了?如今才半天功夫,京里就有流言了。只怕万寿节一过,有人为会为了讨好新君,怂恿御史参劾你治家不严呢。”
林如海想到万寿节之后,义忠亲王的反叛事儿。那些御史那里会有空盯着自己这点破事儿?再说了,自己如此做,也是向某些标明,自己可是不怕撕破脸儿的!
“无须担心!不过是被参劾罢了。那等恶奴,我若是暗地里处置了,不明事情真相的人,还是不胡乱猜测,岂不是让他们有了依仗?若是打着曾在林家为仆的幌子出去祸害别人家,岂不是我林家的罪过了?”
许逸仙笑道:“如海这话极是。那样的恶奴,悄悄打发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三人吃了酒,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离开了五味楼。林如海坐了轿子往礼部去了,孔许两人也各自回家去了。
而贾家里,也听到了林家旧宅的奴仆被处置的事儿,自然想到了这是林家老爷林如海归京了。
王夫人、邢夫人和凤姐侍立在贾母跟前,说着林家的事儿。
贾母沉默半响才道:“林姑爷想必是回京朝贺观礼的。这日子紧巴巴的,等过了这些时日,且再看看林姑爷是否会来咱们家请安吧。”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周瑞家两口子从金陵回来后,说了妹子的反应,她心里实在着恼!没了薛家银钱的帮助,林家,势必得随着老太太的意思,不能松了。
27、长夜漫漫难入眠
林如海在礼部问清了圣上大宴、禅位大典的各项事儿后,便回了家。自己在文武官员中的位置,虽然不是在最前面,却是不错的,因此这一夜安然而眠,但是林如海不知道,这一夜,有许多人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比方说贾府之人,比方说王子腾以及甄应嘉。
王夫人伺候老太太躺下后,回到自个房里,任大丫鬟领着几个小丫鬟端着盆、捧着帕子收拾自己。换过了衣物,王夫人才睁开眼睛道:“老爷可回来了?”
大丫鬟翠桐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王夫人道:“老爷回来了,去了赵姨娘那里,让人传了话过来,说是今日歇在那边了。”
王夫人闻言眼中,脸上神色越发不豫起来。“好了,你下去吧。”看着翠桐年轻尚端正的容貌,王夫人想到赵姨娘那贱人娇媚的容貌来,嗤了一口!真是个狐媚样儿!想到自年初,赵姨娘生下环哥儿后,做派越发张狂了!王夫人不由得暗恨,一个庶子罢了,给我的宝玉提鞋都不配!还真以为贾环是正儿八经的爷们呢!哼!
王夫人看着菱花镜中的容貌,也是极好的,更有一股出自世家大族的端庄!可恨老爷不爱端庄的,却是极宠那些狐媚子!早年贾敏在闺阁之中时,常和前头的大太太一起给自己没脸,更是撺唆着贾政收了周姨娘,还险些抢着自己之前生下庶长子!说起来,这也是王夫人深恨贾敏的原因之一。好不容易有了珠儿和元春,接下来的十来年不曾坐胎,老太太坐不住了,把赵姨娘给了老爷开脸做了屋里人,幸好自己那个时候有了宝玉,赵姨娘生了探春,升做了姨娘,贱婢就是贱婢,就是做了姨娘也是一样的。
珠儿去了,自己还有宝玉,自己所想所谋的不都是为了宝玉么?王夫人想到贾家这些爷们因为义忠亲王不济了,而失去了往日的精神气儿,心里却是暗自高兴的。自己的元春,以后将是圣上的侍妾,岂是一个王爷侍妾所能比的?王夫人想到元春乃是正月初一所生,自来就是福气大的。若是生了孩子,岂不是显贵无比?而自己,就是圣上的亲戚了!宝玉以后的前程就是稳稳当当的了!到时候,这满府里,就是老太太,岂能越过自己这个娘娘的生母去?
王夫人想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王夫人这里做着美梦,贾母那里却也是辗转难眠!床边脚踏上睡着的正适合这几日里提做大丫鬟的鸳鸯。她听见帐子里老太太的动静,便轻轻起身道:“老太太,可是要起夜的?”
贾母心中烦闷,道:“没事儿。”
鸳鸯也是乖觉,便坐着不在出身。
贾母想到贾府里和义忠亲王的关系,想到自家如今的处境,不由得暗叹,两个儿子都没什么指望了。若是珠儿不去,倒是个好的。琏儿虽然没他老子荒唐,却是个扶不上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