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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龙源楼开好了客房,常妈便提出要回家,因天色太晚了,皓祯让小寇子去送他三婶一趟,只留阿克丹在身边保护。小寇子与常妈走后,皓祯叫了酒菜送到客房,为白吟霜“压惊”。想到婆婆生死未卜、自身命运难料,白吟霜看着一桌美酒佳肴,不禁又开始流泪。皓祯见状劝道:“吟霜,你不必忧心,我一定想办法尽快接你进府,不会委屈你在这里住太久的。”
哪知白吟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皓祯……吟霜若能……若能在未嫁之前遇见你,自然是甘愿为奴作婢报答你的……一片好意,可我已是……已是柳家媳妇了,如何进得你家王府?还有我娘,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你还是……还是让我回柳家去给娘赔罪吧!”
“吟霜!你婆婆的事……那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要赔罪也该我去,你现在怎么能回柳家呢?在他们眼里你已成了……成了……”成了什么,皓祯也说不出口,“……成了‘那种女人’了!你那丈夫,我在他家馆子里和你说句话,他都要吼你,这回他定要打死你呀!我总不能让你去送死!”
“不对不对!”白吟霜拼命摇头,“是该我去的!娘平时很喜欢我,有什么误会,我去跟她说才比较容易解开,而你对柳家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如果他们不信我,那更不会信你了!”
皓祯给自己灌下一盅酒,重重地放下酒杯:“你也不能去,我也不能去,还要怎么办嘛!不然你就听我的,别再回去了,硕王府不多你一个!”
“我……”白吟霜被自己心里忽然蹦出来的念头吓到了,但那似乎是个好办法,不是吗?皓祯可是王爷福晋的儿子呀!“……能不能请这位壮士……出去一下?”她看了阿克丹一眼。皓祯挥挥手让阿克丹退下了。
白吟霜咬咬嘴唇,像是下了个很艰难的决心,她看着皓祯诚恳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一次我娘受到的伤害,我是万死难以弥补了,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还能够获得她和爹、相公的原谅。我们柳家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同时也是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她的父亲,我相公的外公……”她说一段、哭一段地,向皓祯讲述了婆婆的“故事”。虽然婆婆的信物没了,但作为女儿,总应该知道父母之间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往事,只要有机会见到皇上,认爹还是有希望的——就只缺了一个能面见皇上、替婆婆传句话的人。皓祯的父亲是“硕亲王”,当今皇上登基前是“宝亲王”,可见“亲王”离皇帝是不远的,那么身为亲王儿子的皓祯,完全有可能成为这个传话人。而她自己,只要帮助婆婆实现了认爹的愿望,何愁婆家不原谅她的过错!
密议
当夏紫薇被儿子的心胸狭窄、不可理喻伤透了心时,皓祯正跪在额娘雪如面前,恳求她相信白吟霜讲的那个“故事”。皓祯自己,早在白吟霜刚讲完故事时就相信了,这份相信里,绝大部分是他的直觉,他的吟霜本人就是最大的说服力量,纯洁如她,绝不可能说谎。但为了吟霜,他却不得不欺瞒额娘——三年前他为吟霜与表哥起争执,送了姨妈的命,额娘失去亲姐姐,又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受重罚,对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歌女是不可能有好感的,所以他早上睡醒后苦苦思索了一上午,决定隐瞒吟霜的身世,只告诉额娘,那女子是大姐府上放出来脱籍嫁人的丫鬟“柳白氏”,自己和她只是“偶遇”。尽管怨着姐姐买了吟霜,他现在也真有几分感激上苍让吟霜进过尚书府,有了个可能让雪如接受的出身,目前无官无爵的自己,若不能取得父母——至少是母亲——的支持,是无法帮吟霜的婆婆进宫认亲的。
这个“故事”也给雪如带来了莫大的希望。谁都知道,皇上喜欢“微服出巡”,东南西北到处跑,跑出个“沧海遗珠”来也不奇怪。被抹成了白板的皓祯,前程殊为艰难,倘若能为皇上认女出把力,要起复可就容易多了。皓祯是“嫡长”不假,但犯有害死姨母的大过,可算是“失德”,岳礼虽然一向更喜欢长子,也不曾上本为他请封世子,而世子一日未立,皓祥就还有机会。皓祥生母出身微贱,却是入了玉牒的侧福晋,本人不如兄长文武全材,可也没有案底,稳稳地顶着二等镇国将军爵位,在理藩院也升到从五品员外郎了,又娶了蒙古格格——昂吉乐玛还有了身孕,一旦她生下硕王府的长孙……雪如只要往这个方向想一想,就好像又回到了“偷龙转凤”的那个寒冷深秋。时隔二十三年,当初没能抢走她的丈夫、地位的翩翩,又要卷土重来了,而为了守住丈夫、地位已经牺牲了亲生女儿的她,是绝对输不起的。皇上的那颗“沧海遗珠”,来得似乎正是时候啊!
可是希望归希望,雪如却不能答应儿子的请求,递牌子入宫请安,把“故事”讲给皇后娘娘听。硕王府与皇后非亲非故,在宫中又没有其他交好的嫔妃——侧福晋跟容妃倒说得上话,但雪如自动把翩翩排除了——而且,哪家的妻妾会乐见外室生的孩子上门认亲呢?一个不慎,那位长在民间的皇女可能连亲阿玛都见不着一面,就被人灭了口。所以,最好是由岳礼密奏皇上,请皇上明察。但丈夫是否愿意向皇上禀明此事呢?雪如不敢轻易肯定。只要有儿子来继承硕王府,是皓祯还是皓祥对岳礼又有多大差别?也许他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掺和进天家的阴私里,这样的话,想在他心中的天平上胜出,雪如就需要尽可能地增强自己和皓祯的分量了。所幸皓祯还有三个“同母”的姐姐,关系着三门不错的亲家,只要女儿们一致支持自己,雪如相信一定能把丈夫拉过来。
“皓祯,你先不要急!”她安抚着眼睛都要红了的儿子,“额娘信你,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总不能你一说,就马上定下了。我现在就派人去你姐姐们的婆家,告诉她们如果明天没事,就回王府一趟,咱们娘儿五个和你阿玛一起好好商议商议。你也把那个柳白氏接到府里来,有些事咱们也要当面问问她才好,就让她先……先住进静思山房吧。”
静思山房是硕亲王东部的一个小跨院,位置偏僻,房子年久失修。雪如命人草草打扫了一下,就让白吟霜住了进去,派了最信任的秦嬷嬷亲自守着她。初入比尚书府更为富丽堂皇的硕王府,白吟霜惴惴不安,倒也没有生事,平平静静地过了一夜。
这一夜英锦却没有睡好。柳东当母亲病中胡言乱语,不顾她为白吟霜辩解,还是送了休书去唐家,连同嫁妆单子和折合的银两。这些东西,很快就通过紫儿,递到了英锦手中。休妻的理由是七出中的“不事舅姑”,在婆婆病重时不但不在床前侍疾,甚至夜不归宿。那柳夏氏与白吟霜婆媳相得,英锦亦有耳闻,很是想不通她为何突然对婆婆不孝,疑心又是皓祯搞鬼,便将银两赏给了唐家,命紫儿的丈夫唐开去帽儿胡同找找看——英锦还记得前世皓祯“金屋藏娇”的地方。
由于这次常妈没让白吟霜住到自家的空院子,唐开在帽儿胡同什么都没找到,英锦听了回报还是不能安心,因为派唐开出去之后不久,娘家就来了人,道是福晋请格格们明日回去一聚。这邀请透着奇怪——前世硕王府里闹得沸反盈天,阿玛额娘也没找过她们三个出嫁女,三姐妹都是最后事发时才被牵连的,这一回哪怕皓祯又和白吟霜混到了一起,哪怕额娘又发现白吟霜是四格格,应该也不会在事情闹大之前就把女儿们都叫回去啊!这和白吟霜失踪、被休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英锦考虑了很多种可能,又觉得不像是任何一种。
第二天,厚厚地用了脂粉来遮盖黑眼圈的英锦一回到娘家,就被引去了王府“怀远楼”的一间密室。密室里除了岳礼、雪如和皓祯,英芸也已经到了。英锦给父母请了安,又跟三妹见礼,与皓祯却是互不理睬。岳礼皱了眉,原想教训儿女要和睦,然而英旻恰好进门,皓祯抢着催雪如:“二姐姐也来了,人都到齐了,额娘就快开始吧!”岳礼也对妻子的安排十分好奇,便把教训的话咽了回去,专心听雪如怎样说。
雪如朝一道屏风叫了声:“秦嬷嬷,把人带出来!”自屏风后面应声走出两个人来,为首的正是雪如的乳母秦嬷嬷,后边跟着一个瑟瑟缩缩、娇娇怯怯的少妇。英锦一见此人就暗叫不妙,自己念着白吟霜毕竟是亲妹子,对她养父又有些歉疚,才没在尚书府就要了她的命,还给她找了个好婆家让她平安度日,谁知她这般神通广大,仍跟硕王府搭上了!早知今日,还不如才一买了她就寻个错处——比如夜半戴孝——给一顿板子打死了事!
英锦还在悔恨,白吟霜已跪下了:“民妇柳白氏,拜见王爷、福晋、皓祯公子和各位格格。”接着,她就在这十二只眼睛的注视下,再次讲起了那个在大明湖边发生的故事。听着听着,英锦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原来白吟霜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曝光,可是另一块大石也压了上来——不是自家有女儿要认,而是有人自称皇女要认她的皇帝爹!额娘竟还叫齐了丈夫儿女来听这个“故事”,是打算干什么?帮白吟霜的婆婆认爹吗?
处置
为自己的心软后悔了之后,英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破了白吟霜的名字:“吟霜,你别再哭了,好好的嗓子是要留着唱曲儿的,可不要哭坏了。”三年前皓祯获罪是因为“误伤”雪晴致死,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和雪晴的儿子赛堪抢歌女,那歌女的名字“吟霜”早被硕亲王夫妇咒过千百遍,英锦不信额娘还会听白吟霜的话——她自称“柳白氏”,想是皓祯教过了,英锦偏要泄她的底。
“吟霜?”雪如果然听出不对,“她叫吟霜?会唱曲儿的?”
岳礼也想起了这个名字:“三年前……那个歌女,好像也叫吟霜?”
雪如转向英锦问道:“锦儿,皓祯说她是你婆家放出来的丫头,跟他只是偶然遇见,究竟是不是?”
白吟霜抢着回答:“福晋!我的确是格格开恩除了奴籍的,也的确名叫白吟霜!被格格买下之前,我在天桥的龙源楼卖过唱……”皓祯接她进府前,是教过她不要说出名字,她以为这是王府独特的规矩,皓祯要她别说卖唱的事,她也只当成是因为和从前在尚书府隐瞒出身一样的理由:免得被人看不起。既然格格都说了出来,想必王爷福晋那样高贵,也不会跟她一个卑贱之人计较,她也就不必瞒着了。
“放肆!”英旻最先听不下去了,“我额娘和姐姐说话,你插什么嘴!在亲王福晋跟前,又有你自称‘我’的份吗?”
“二姐姐你太过分了!”皓祯站了起来,上前把白吟霜护在身后,“你没听见她已除了奴籍吗,难道还要自称‘奴婢’不成?这也太欺负人了!”
英锦无奈地对雪如道:“额娘都看见了吧,皓祯这么维护她,说她不是‘那个’吟霜,有谁信呢?”
岳礼忍不住埋怨女儿:“你怎么买这样的丫头回家!”
“阿玛明鉴,女儿买这白吟霜时,皓祯还没出事呀!女儿并不知道他喜欢一个叫吟霜的歌女,只是看这姑娘卖身葬父挺可怜的,就买下来了,后来……后来皓祯出了事,可女儿见这吟霜在我们府里一直规行矩步的,没什么差错,还以为她不会是那个引得表兄弟失和的贱人,只是巧合同名,又同是歌女吧,想那些戏文上,丫鬟不也多叫‘梅香’吗……哪里想到,皓祯他……他……”英锦举起帕子擦擦眼角,“前些日子他突然闯进我们府里,骂我拆散他和吟霜,他……说没我这个姐姐!昨儿个柳家,就是吟霜的婆家,送了休书来,说她对婆婆不孝,婆婆病了不知侍疾、夜不归宿,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被皓祯给拐带到王府来了呀!”
“不——”白吟霜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没有休书,怎么会有休书,格格你骗我对不对?对不对?相公怎么能休我,我没有对不起他!至于娘……那是个误会!都是误会呀!”
皓祯痛惜地抱住了她:“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一时冲动伤了你婆婆,你也不会受这样的冤屈……”
岳礼悚然而惊,抽了口冷气:“够了!皓祯你给我放开她!迷恋歌女也就罢了,你怎敢拐带有夫之妇,啊?还伤了人家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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