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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往常一样在军中校场巡视,司马懿和几名副将闲聊般道:“如今蜀军西屯五丈原对我军而言虽好过让他们兵出武功,依山而东,但我们也没有完全的胜算。诸位驻守西北多年,对这边的地势环境以及蜀军的用兵惯性都熟过老夫,不知你们有何应对策略可供参谋?”
几元副将面面相觑了一阵,郭淮站出来道:“禀将军,属下斗胆猜测,诸葛亮既占五丈原,下一步必将进一步攻占北原。”
低笑两声,司马懿扬手道:“此话怎讲?”
“是这样的,北原地处成国渠与渭水之间,位于五丈原西面,若能占据此地,蜀军便可形成西北合围的掎角之势,对我军造成一定威胁。”顿了顿,郭淮又道:“所以属下建议赶在蜀军之前拿下北原。”
此言一出,另外几人不由窃窃议论起来,或赞成或反对,难以统一意见,“大将军,属下以为此计不妥。若我军分兵北原,难以保证蜀军不会趁此机会全军来袭,攻破此地要塞。渭南一旦失守,从武功通往长安三辅的路径就能畅通无阻,情势危矣。”
沉吟片刻,司马懿摸着下巴道:“此言不假。”抬眼看向郭淮,他往前踱了两步,“北原当真值得我军冒此风险收入己囊?”
“不错,别的属下不敢说,但北原对我军绝对至关重要。”跟上司马懿的脚步,郭淮有条不紊到:“将军试想一下,五丈原乃是制高之点,如若我们再让蜀军占领北原,横跨渭水两岸,阻断陇右与关中,又将如何?”
思忖了没一会儿,司马懿已然反应过来,“蜀军因与我方势均力敌才未有妄动之举,设使得占北原,诸葛老儿便可遣人游说羌胡与之联合打击我军。”
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郭淮拱手道:“将军英明,您看——”
不等他话音落下,司马懿信手一挥,其意不言而喻。待郭淮领命而去,他望着阴沉沉的天,暗自猜测起诸葛亮此时的举动来。
郭淮一路人受命后便马不停蹄地冲往北原,凭借自己久镇雍州积累下的经验,他总算不辱使命抢在蜀军之前率军抵达,开始着手建设防御系统,可防御工事尚未筑成,诸葛亮就已带着数万大军渡过渭水,风风火火的直扑而来,那汹汹气势着实令人胆寒。幸而郭淮久经沙场,练就了临危不惧的心理素质,观望着浩浩荡荡地蜀国大军,他沉毅道:“蜀寇犯边为足虎狼之心,吾军应战是为江山万民,一为贪欲,一为求生,焉有不胜之理?本将军定与诸位死守北原,佑我大魏!”
“杀——”三军怒喝,势如破竹。
昏暗的穹庐下,两军激战不休,各有死伤,渭水混合着将士们的鲜血滚滚东逝,彻夜呜咽。兵刃锵锵不息的格斗声下还有魏军在后方紧锣密鼓修筑营垒的敲打声,前方一个士兵倒下,后方一个木桩楔入地下,层层堆叠,终具规模。
眼看抢占北原失败已成定局,诸葛亮不得不下令撤军以避免更多伤亡。回退的路上,他四处视察着五丈原周边的险要地貌并不断回忆着魏军驻地周边的地形,脸上渐渐没了铩羽归来的郁郁之色,显然是又有了新的制敌方略。
45僵持
正值春夏交替之际,时不时就有雨水造访;郭淮冒雨自北原赶回渭南后见到的便是司马懿眉头深锁的样子;从帐门口行至他身侧;郭淮抱拳揖道:“大将军;北原方面已完成防御工事,不知急召属下回来所为何事?”
目光停留在悬于帐壁的地图上没有移动,司马懿随意地扬了下手作为回应,而后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缓缓发问道:“你看这五丈原与别处有何不同?”
早已将西北地形烂熟于心的郭淮只是大略扫了眼他所指的位置就脱口回道:“此地突出地面五十丈,南比秦岭;北临渭水;东西又各有深壑为堑,实为易守难攻之地。纵览八百里秦川,再无一处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作为据守之地。”言至于此,他不由感慨,“诸葛亮确实老谋深算,一经得知攻取渭南无望便挥师五丈原守正居合,想来再下一步就要盘算着出奇制胜了,将军切勿大意啊。”
频频点头以表赞同,司马懿回身坐到帅案后,无意识地用手指点着案面,“不错,加上北原一役失利,他更是心有不甘,更会挖空心思的要出奇谋重创我军,你看这个。”将一份密报递到郭淮手里,他继续道:“如你所言,五丈原四周皆有天谴,易守难攻,那么,蜀军只消留极少军士驻守也可毫无后顾之忧。这样一来,诸葛老儿欲出动主力军突击我军西围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逐字看完了密报,郭淮思考片刻蹙眉道:“将军早已在西围设置重兵把守,诸葛亮不会不知道,又怎么还会率大军突袭?这样不计损失倒真不像他的风格。”
“可西围一旦被击破,他们便再不会受到我军占领渭南、北原对五丈原形成合围之势的威胁了。”接着,司马懿又话锋一转,“当然,你也言之有理,所以,老夫才犹豫是该驰援西线还是按兵不动,坚守渭南。”
沉默着没有马上接话,郭淮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后猛然惊道:“不,将军应立即增援东围!”
眸光一闪,司马懿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中暗暗赞许了一下他的睿智,“如此,你即刻与胡遵领兵前往阳遂,抵御蜀军。”想了想,他又改口道:“或者不如去积石原?嗯,去积石原。”
对司马懿的命令心领神会,郭淮应声退出了帅帐,一刻都不耽搁地调动兵马直奔东面而去。
是夜,寒鸦依枝,空中弥散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气,到处都湿嗒嗒的显出一股沉坠感,正适合掩饰行军造成的风吹草动。庞大的军队距离阳遂越来越近,诸葛亮驰马走在行伍间内心既紧张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此前攻魏太过被动,若这声东击西之计能够得逞,则可全盘逆转战局形势。环顾了一圈身边凝神静气在夜色中潜行的将士,又朝着西面扫了眼,他估摸着佯攻魏军西围的人马大约准备就绪了,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坚定。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道逆行而来的身影冲入蜀军队伍,在悄无声息的行军中显得格外惹眼。心头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诸葛亮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待看清来人是己方的探马斥候后才开口道:“怎么这般匆忙?”
利索地滚鞍下马,那人喘着粗气道:“丞相,前方积石原出现了大量魏军!”
“什么?”神情一凛,诸葛亮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定了定神,他挥手示意众将士不必惊慌,进一步追问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多过我军,而且大都是骑兵。”斥候如是道。
深吸一口气,诸葛亮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整个蜀军队伍中一片寂静,让人害怕。少顷,有人战战兢兢道:“兴许……魏军只是路过?”
“怎么可能?”嗤笑一声,诸葛亮叹息道:“积石原不偏不倚正处阳遂前方,且又地势平缓,最能发挥骑兵作战的优势,他们是有备而来啊。”
说话间,只听远方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隐约还伴着些其它的嘈杂声音。不一会儿,又一个探马斥候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而这一次,来人显得更加心急火燎,似乎前面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紧急情况,“报——我军与敌军遭遇,敌众我寡,请求丞相指示。”
诸葛亮闻讯竟未觉得有多懊恼,反而是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亢奋感,远远听着那时隐时现的兵刃撞击声和铁蹄纷沓声,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隐藏在魏国千军万马之后的身影。漆黑的夜幕无疑是最好的掩饰,那个人在暗处不动声色的运筹帷幄,与自己针锋相对,就像一个拥有巨大力量的怪物似的,无所不在。若是放在多年以前,诸葛亮定会为这棋逢对手的感觉兴奋不已。但今时今刻,除去刚开始那一转瞬的亢奋,他更清晰的感受到了来源于灵魂深处的紧张压力和一些自己不愿承认的畏葸。他早已远离了意气风发的年华,而蜀汉的兴衰却仍需他一肩挑起,对手太过强大,若说不怕,未免虚伪。
“丞相?丞相?”等待命令的斥候久久不闻声音不禁疑惑,试探性地叫了诸葛亮几声。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诸葛亮冷静地下达指令道:“全军回撤五丈原。”
这厢胡遵听说诸葛亮举兵撤退便要率人追击却被郭淮拦了个正着,“别追。”不解地看着与自己搭手的将军,他还没发问就听郭淮冷然道:“你忘了王双跟张颌将军吗?”
想到他口中那两人皆死于追击由诸葛亮带领撤退的蜀军,胡遵的背后浸出了一层冷汗,可想想如此放过能够打击敌军,己方还占据极大优势的机会他又觉得不甘心,“就这样放走他们?”
心里也觉得就这么收手多少可惜了,但郭淮还是果断掉转了马头,淡淡道:“由他们去吧,迟早还会再战。”
经历了两场不大不小的胜利,魏军的士气很是高涨,可司马懿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那些有关诸葛亮的传奇和他曾经叱咤风云的故事都是振聋发聩的警钟,时时提醒着司马懿自己在和一个怎样的能人志士过招。
之后的日子里,两军又起过些大大小小的冲突,各有输赢折损,但总体来看也都不算什么。司马懿死守五丈原外的东、西、北三面,唯独空出南面的斜□,大有让蜀军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意思;而诸葛亮在几次旗鼓相当的较量后也不再急于动作,安安心心驻扎在了五丈原上,等着魏军露出破绽再给予致命一击。在他二人的带领下,魏蜀两军理所应当地陷入了僵持胶着期,营寨上空日日笼罩着备战的焦虑气氛,可军士们却并没有实际的战事可以参与,如此紧张与悠闲并存的状态确是说不出的诡异。所幸索然无味的相持中终归会发生些令人欢喜令人忧的事——在与孙权大军的作战中,魏将满宠将兵有方,成功击退了东吴进犯的三路大军,魏军可全心应付西线对蜀战事矣。
满宠方面的捷报传出不久后,来自洛阳的皇帝手书就跟着被送到了渭南。近来得知吴军撤退的消息后,魏军众将士皆是斗志大振,摩拳擦掌想要一鼓作气连带拿下蜀军,以致每日都有人前来请战,却都无一例外的被他们的主帅回绝了。这次数一多,军中难免生出非议,对此,司马懿原是不想多做解释,可起哄的人多了,则易军心动摇,身为主帅,他没有理由坐视不理。看过了皇帝御笔亲书的信,司马懿暗自舒了口气,心道总算是等到了能压住这群骄兵悍将的东西。抬眼扫向帐中的人群,他好整以暇道:“诸位以为圣上在信上写了什么?”
闻言,下面那些主战的将士先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了一番,而后便有人按捺不住道:“敢问大将军可是圣上号令我等出战退蜀?”
不置一词地笑了笑,司马懿挨个看过他们跃跃欲试的脸,垂下眼开始沉声诵读起信函上的内容,“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掳略无所获,则必走。走则追之,全胜之道也。”
话音落下,帐内鸦雀无声,半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带头回应道:“末将谨遵圣上旨意。”
满意地略一颔首,司马懿将将扬手让众人散去,就有一名他的亲信从门口疾步走到他跟前禀报道:“大将军,前方探马回报发现蜀军开始在五丈原一带屯田,似有久留之意。此外还有传闻……”说到这儿,那亲信看了眼在帐门口驻足探听自己汇报消息,迟迟不肯退出去的几名副将,有些迟疑起来。
顺着他的目光望见那一脸探寻的几个人,司马懿觉得与其现在把他们斥退,让他们胡乱猜想倒不如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于是他冲自己的亲信点点头,“说吧,什么传闻?”
“早在开战初期,蜀军就在斜□囤积了足够供给前线三年的军饷,而且,他们还动用了一种叫木什么……”打了下磕巴,亲信才重新想起了自己听来的那个新鲜玩意儿的名字,“哦,木牛流马的东西不断补充运输粮秣,从而极大节省了人力。”
那几个从头听到尾的副将见司马懿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忍不住进言道:“就算是这样您都不打算出兵?难道要龟缩于此等着看诸葛亮在五丈原彻底站稳脚跟吗?”
抬手止了他们的话头,司马懿也不以与回答,只面无表情道:“你等若是走漏了什么风声,军法从事,退下吧。”
“将军!”不愿气馁地在原地杵了好一阵,几人见自家主帅当真不为所动也只得悻悻地退出了帅帐。
耳根子总算是清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