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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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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元老院是不得不整顿一番了。既不能让其为所欲为,又不能将其完全革除,开铎决定就如抚琴所说,走中间路线,裁一半留一半,对谁都算是有个交待。
  裁掉的人银两按月例分了,打好盘缠,就送出帮门。少不了有些把个哭哭啼啼赖账闹事的,打发打发也都陆续走了。留下的人嚣张气焰也大为减弱,只不过有时来右统领处进行关心慰问时,时不时总会冒出如下对话:
  “最近天下还真是不太平,多灾多难啊。想当年谢大人当职时,吾米兰就从未有这么多事过……哎哟哟瞧吾又胡言乱语了,开铎大人您千万莫要计较……”
  算了,该罚的也都罚了,做人就是不能斩尽杀绝,以免损了人品。开铎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仿佛真的一点也不计较。活这么大岁数也怪不容易的,动动嘴皮子发发牢骚什么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这世上讲究啥?不就是和谐么。
  


☆、第 18 章

  一件和谐的事发生不算和谐,天底下最大的和谐就是所有和谐的事都凑在一起开花结果,然后生出更多的和谐来。
  统领府的侍卫火急火燎地赶来,说是宗师有贵客,要统领大人前去相迎,之后还有重要事宜商讨。开铎一进漱砾堂,便瞅见安乾宗师身旁的座椅上端正地坐着一个人,姿态恭谨,左耳一颗金灿灿的耳坠却分明闪耀得张扬得意。
  瞬间,天下圆满地大同了。
  李开铎刚想找个借口开溜,却被宗师热情地一把拉住了,只得挨着另一边坐下。老爷子一叠声地称赞青龙阁主英武非凡,那厢也愈发不要脸地笑得遍地开花,嘴上却连连说“过誉、过誉”,装谦虚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若非阁主大人相救,吾这小徒儿恐怕性命不保,老夫对阁主确是感激不尽哪……”
  “哪里哪里,若非统领大人出手相助,玉骥地脉不稳,吾离思便要是千古罪人了,此番要感谢的应是贵派才对呀,哈哈……”
  “贵帮有意与米兰结盟,吾等自是欣喜异常,诚宜择日大摆筵席,聚四美二难,令老夫聊尽地主之谊,以后米兰若有困难,也请玉骥不吝相助啊!”
  “宗师何出此言?这自然是吾等为盟友所必尽之责任啊,呵呵……”
  开铎麻木地听着,只觉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接着安乾宗师开始和客离思商讨盟约的条款,间或会问一句开铎“统领大人是否有其他见教”或“开铎汝觉得如何”等等,他也就顺着“嗯”呀“啊”呀胡乱应了一气。反正有这二位在,必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他脑子里想着此次青龙阁主来访实属诡异,平日里为玉骥担任大使的怎么着也得是像砻索那样随和的人物,这回不但盟约订立得突然,而且前来撮合的居然是孤傲的客离思,有点让人匪夷所思。
  客离思的声音飘过来,他听到他说:“吾与宗师另有要事密谈。”
  这下李开铎终于找到了借口,赶紧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
  天地间这股和谐之气在青龙阁主和安乾宗师密谈后,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有愈聚愈浓的趋势,米兰右统领脑袋胀大一圈,只感到自己最近到了爆人品的好时节。
  至于爆出来的是美味的爆米花还是可怜巴巴的灰烬,那就不好说了。
  密谈密谈,顾名思义,就是先“密”后“谈”。
  因此当客离思与安乾宗师在漱砾堂叽叽咕咕了半个时辰后,前者终于走了出来,而李开铎则被叫了进去,谈话的内容自然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可到底说了些啥呢?
  米兰的弟子们个个支棱着脑袋,伸长脖子,好奇地竖起耳朵等待答案,却被青龙阁主诡异的微笑、右统领紧抿的嘴唇、宗师严肃的目光给吓得缩了回去。
  咳,大不了自己猜呗。无非就是某某某跟某某某那个什么了,要不就是谁谁谁和那个谁谁谁又去哪哪哪了。米兰河中浮动的有壮观的舳舻船只,河上飘荡的有壮观的流言蜚语,李开铎望不穿一江夏水,心里暗自叹息苦不堪言。
  那天宗师向他述说玉骥阁主来意后,便询问他的意向。开铎并未来得及细琢磨,自己已经先跪下了。他说,米兰对吾有大恩,吾怎会图一时富贵便弃米兰于不顾,近些年帮内不景气,是吾之罪过,更不会在此时相背,宗师请替吾谢绝吧。
  安乾宗师没说话,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此乃大事,他讲,汝再考虑考虑。口吻甚为温和。
  于是开铎就下去考虑了。
  他想:宗师愿意让他走,无非是想着那里还有个人能够照应着他,替他分担些烦恼,可究竟这感情能否靠得住却是有待商榷的。万一旧事重演,他听了那人的信誓旦旦,自己又落下个身负重伤,光想想就觉得吃不消。再者,米兰刚经历一轮革新,正是不安定的时候,此刻离去,不仅于他人处易招惹闲话,良心里更是感到不仁不义。毕竟是照着自己的意思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放下一个烂摊子等后人来收拾,真是枉了米兰数年的培栽。
  所以他迈出脚,准备告诉宗师他的主意没变,可步子还未跨出去,他就硬生生地把脚收了回来。
  记忆中有一张飞扬跋扈的脸,渐渐地,脸上高挑的眉毛下沉,眉尖聚拢,狡黠骄傲的目光收敛起,浸染了一层浓重的黑雾,显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脸的主人好像在开口说话,恳求他留下来,又像是在道歉,小心翼翼地提起过往云烟。
  纠结啊纠结啊……开铎闭起眼睛,只觉得铺天盖地涌来的情感和思绪要把他击倒。汝是轻松地走了,米兰怎么办?汝轻松地走了,是否还能轻松地走下去?李开铎啊,汝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唉,这可是困扰了数千年来众位圣贤的亘古不变的话题哪……
  “开铎?”
  “啊,尚德兄,汝怎么现在才回来?”那宽阔秀丽的前额,末端微卷的黑发,可不是尚德。
  “吾先去了趟东米兰,为碧柏办了些事,”他微笑着摆出一副“汝应该知道是为什么”的神情,“别管吾了,汝最近怎么样?”
  “还行。”
  “瞧汝这敷衍的样子,一定是过得不怎么样。宗师把大致情况给吾讲了一遍,那么,汝决定了吗?”
  开铎不答话。
  “汝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千万别想太多了。”
  这已经是几天来开铎第二次听到前辈如是说了,于是他问:“吾想多了何事?”
  “汝莫不是担心着米兰?”
  “这是吾份内的。”
  “汝对自身责任之看重与恪守,一直是为人称道的。然而去留之事需凭汝自己的意愿,若为外务所扰,做出错误选择,一时半会儿便难以弥补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开铎的肩膀。
  “吾晓得汝是重情重义的人,巴塞岭之行又生出诸多变故,汝心中过意不去,也是自然。只是汝在米兰数岁所立功勋,岂是这小小一点插曲能抵消得掉的?况这插曲是祸是福,依吾之见亦尚未有定论。李家多次于危难时救济米兰,米兰昔日救汝出来,也是本分,因而汝于米兰,并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义务。”
  “汝看,汝并不欠米兰什么。”
  尚德离开了,留下开铎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
  客离思在米兰帮住下,说是盟约款项有几条需要修改,得和掌门和宗师继续磋商。
  骗谁呢。李开铎郁闷地想。
  他知道他在等他的决定。安乾宗师本想将自己居所碧水轩中一个房间让给青龙阁主,却被其婉拒了,自己找了个空营寨搬进去,看到寒酸的摆设也没有抱怨。人们议论纷纷:不想挥霍无度的客离思居然能如此随遇而安,看来世间的传闻也不能尽信的。
  开铎掏出在巴塞岭买来的扇子,在桌子上展开,苍白的纸面上龙飞凤舞的“客”字便又赫然在目了。
  不巧抚琴推门进来,开铎一个激灵,扇子掉在地上,想俯身去捡,却被抚琴抢先了一步。谢抚琴弯下腰,缓缓拾起折扇,递给开铎,开铎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他低着头接过,就匆匆收了起来。
  “汝还在犹豫。”
  “……”
  “吾观汝是愿意的。 汝这些年也扶植了不少年轻弟子,如今潘佗他们都成长起来,汝卸下的担子他们不是背不了,汝应当是无后顾之忧了。若不是为此,那便是对青龙阁主心存疑虑了。”
  “他的感情,吾实在是……”
  “拿捏不准?”
  “……或许吧。”
  “那天他与宗师的谈话,宗师全部告诉吾了。”
  “哦?”
  “他对于湄城一事,后悔了六年,亦不知汝是否会谅解,所以不便勉强汝什么。他那时算是迫不得已,红魔形势危急,两头兼顾不得,爽约并非他看轻汝,而是责任使然。汝现在如此踌躇,和他当初作决定时所想是相同的。”
  李开铎身子震了震。谢抚琴往下说道:
  “江湖各立帮派,利益互有分歧,故人久别,便各执一方,吾以往也只道游侠剑客须分得清私情大义孰重孰轻,然时过境迁,往日所贵之天下公义,亦化为云烟,自己徒添劬劳憾恨,倒不如当日随心所欲,活个轻松畅快。先人集聚江湖之本意,不正在于此么?”
  “吾晓得汝温文平和,内里却有些傲气,这般被人负了,定然难以回转。但既愿相守,便要学着宽容。汝莫要嫌吾多嘴,换做碧柏或尚德,恐怕还要说得更多些。吾看惯了他们与所重之人两地相隔,公私不两全而直至冲突,其间也少不了纷争苦涩,”抚琴叹息一声,望向开铎,“汝一直是与吾等一起的,亲如兄弟,自然不忍见汝痛苦。汝做何种抉择,吾等都不干涉,汝只要自己快乐就好了。”
  “抚琴兄,吾……”
  他哽住了。接着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下一秒,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把脑袋埋进了抚琴的肩膀,那里的袍子立刻斑斑驳驳湿了一片,而亲爱的兄长则温柔地圈住他,像一直以来那样抚着他微翘的头发,一边喃喃地说:
  “前些日子碧柏碰到吾,还说汝长大了,可不能像从前那样随便开玩笑了,现在看来,却还是……”
  果真还是个小孩子。
  


☆、第 19 章

  盟约很快便商议好了。两派联合,自然是件令双方都额手相庆的喜事,摆一场大筵席纪念也不过分。安乾宗师立即吩咐下去,于七月初七在樨落山举行盛宴,招待玉骥诸位,共赏桂花。
  摆宴虽好,但这日子选得也忒尴尬了吧……门人在底下窃窃私语,汝说,到时候难道不会出现“盈盈一席间,脉脉不得语”的局面么?
  宗师一瞪眼:汝等何知!七月初七可是魁星诞辰,老夫择此日,是为汝等祈愿经纶满腹,得以振兴吾米兰,别不知好歹。再说,就数这些日子木樨开得好,玉骥贵客好不容易来一回,就让他们见见樨落美景,也是不枉此行。
  一群弟子连连鼓掌赞叹:不愧是宗师,思虑周全,小辈不如啊!殊不知身后米兰右统领满头黑线,这日子定的,怎么想怎么别扭。
  安乾宗师自己却在思考其他事情。想来如今和玉骥结盟,往年和穆宗祖的勾心斗角也到了尽头,心里倒有些小小的遗憾。此次设宴,对方欣然应邀,只是沂掌门委婉地提出要求,希望筵席中的大米由玉骥提供,这引发了米兰宗师无限的回忆。昔时他为了打击报复,在进口到玉骥的大米中撒了一大把石英,据说在穆老和皈谛佛祖的聚会上掀起一片混乱,使其从此对米兰大米敬而远之。这往事现在细细品味还是十分得意的,只是此番恶作剧万不能被掌门和统领知道了,否则他们肯定怨其白白损失了一桩大生意。
  那边穆老爷子也没闲着。赴宴要注意仪容衣冠,他挑来挑去,最终还是相中了那掉了颗扣子的玄底锦袍,扣子自然要补上去的,可上哪里找匹配的珍珠玉石呢?穆宗师翻箱倒柜,拎起抽屉,一方华丽的祥云彩珠翡翠盒就掉了出来。
  对了,这不正是沂轲武林大会前去米兰讨债时讨回来的债务抵押品么?穆宗师当日见这盒子好看,便想方设法地向沂掌门要了去,后来武林大会、梨卧泊失守,八卦多了,他也就没了闲心,渐渐忘记去查看盒中究竟藏了什么。这时候既然想起,不妨打开看看。他掀开盒盖,里面是一颗夺目璀璨的夜明珠。
  乖乖,这可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啊!穆宗师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了。瞧瞧这成色、这雕镂、这光泽,和青龙阁主那颗耳坠相差无几,还能朝哪里找更好的替代品呢?没想到沂轲也真是有本事,在连买牙膏都要讨价还价的米兰居然能挖到这样的好东西。
  于是乎,穆老头找扣子的风波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七月初七的夜晚,樨落山的河流中飘满了火红的灯笼,河边搭起的亭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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