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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他侧躺着蜷缩在角落,一只耳朵牢牢压在枕头上,另一只,就只得表露在外。凌晨时分,死一般沉寂,仿佛连空气缓缓流淌的轻柔动作都能听清。
薛适将眼闭上,默默劝慰自己,时至今日,自己年有所长,已然变得坚强许多了。往昔的恐惧,也都成为了历史。自己所怕的,只是幻……
霎时间,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将宁静打得粉碎。这便是深夜最令人恐惧的地方。那份被寂寥装裱的闲静,脆弱得不堪一击。黑暗直直侵入内心,轻易便摧毁了所有防壁,将恐惧的弦骤然挑断。双眼被黑暗蒙蔽,呼救也被黑暗淹没,恐惧携领着漫无边际的黑暗,瞬时便将人逼向了崩溃的边缘。
“啊啊啊啊!”
那声惨叫,从一开始便达到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呼喊的那人,将胸腔与喉咙瞬时收紧,竭力释放着体内的所有气力,简直是要将灵魂嚎出一般。这一声长久的嘶喊,在深夜中,更令人心惊胆寒。你无法想象她遇到了怎样惨烈的对待,身体发生了怎样骇人的变化。而薛适,自幼时便目睹过母亲病发的惨状,而今,那些回忆一并袭来,母亲抽搐痉挛时的恐怖模样在眼前清晰显现。他有所经历,于是,便更加动弹不得了。
从隔壁小屋传来的嘶嚎,反复刺戳着薛适的耳膜,直直扎向了脑中。他的心跳瞬时提至极限,引得胸腔剧痛难忍。他将嘴张大,急促喘气,却没有丝毫帮助,身体反而变得更加冰冷
。
薛适思绪崩乱,心内亦在大喊,歇斯底里地劝慰着自己,这惨叫只是梦境,并非真实。然而,那惊叫声漫长真切,将尘封许久的惨痛回忆全然勾起,也终将薛适拉回了恐怖的现实之中。
随即,薛适将身体紧紧蜷缩,躲在被子里剧烈抖动着。他像儿时那样,将双手附于两耳,拼命揉搓,以免听到任何声响。
薛适明知,当前唯一能救助母亲的,就只有自己了。然而,他被恐惧完全击溃,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那声惊叫,如同最最残暴的折磨,将薛适践踏得奄奄一息。而后的十几秒,他仍用力揉搓着双耳,唯恐听到任何声响,以免自己联想起母亲阵挛时身体各处抽动摩擦的骇人场景。
精神被逼至绝境,薛适大喊一声,从床上跳起,不顾自己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便直直冲出了房门,踏进了过道之中。
小屋房门半敞,映出的黄色灯光忽闪忽灭。薛适站在原地,仅仅是望着那光,方才一时提起的勇气便瞬时散尽。他只觉两腿发软,险些瘫坐在了地上。
薛适扶着墙,急促喘气,费力挪动着双腿,胆战心惊地蹭着步子。直到将半边身子缓缓探进了门框,才稍稍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那盏原本摆在床头的台灯,如今翻倒在地,横在脚前,闪烁的灯丝亦不断发出着声响。薛适将它踢开,鼓起胆,稍稍抬眼,竟见地板上,散乱铺着一大片长发。伴着莫名的抽搐,那些发丝也跟着缓缓跳动着。
薛适颤颤巍巍地走进小屋,才见母亲跌落在地。她的头部,抵在床头柜旁不断震颤,而小腿却仍搭在床的边沿,剧烈抖动着。
立时,薛适双眼发懵,体内明显顶出了一股寒气,将他冲得阵阵晕眩,双腿也不禁打晃起来。
薛适扶着床头柜,撑着身体,缓缓蹲下。母亲的面部,已严重变形,早就脱离了原先的样貌。她面部通红,各处泛着青色的血管。额头左侧,还透着一大块深紫色的血斑。那双极力上翻的眼球,密布着突起的血丝,如同要蹦出眼眶一般,死死盯住了面前的薛适。
霎时,薛适慌忙将眼闭紧,阵阵喘息。他尽量回避着母亲骇人的目光,只勉强盯着她那不断鼓胀的下颚。
薛适念起父亲往昔的叮咛,想在母亲死死咬合的牙关间垫一块软物,却发现,母亲那抽搐的嘴唇,紧闭得严丝合缝。
薛适哆嗦着伸出手,谨慎捏住母亲的上唇,颤抖着掀开。刹那,浓血混着透明的稀液,从嘴角与齿缝间渗涌而出。薛适早已耽搁了救治时间,当下,母亲的牙齿,死命碾压着唇舌各处
,血水如线一般,淌出嘴角,滴落在地。
薛适慌忙撤回手,缩成一团,瘫坐在地板上,就这么看着母亲病发,毫无办法。
母亲阵挛了将近一分钟,薛适亦是濒临虚脱,呼吸困难,仿佛空气都被抽走了一般。他盯着抽搐的母亲,一时间,自己像是断绝了所有感知,眼中,就只剩一片茫茫的苍白而已。
阵挛渐渐平息,傅雪萍不再抽搐。她的面部稍有恢复,五官却仍痛苦地皱在一起,想必对于刚刚经历的磨难,没有丝毫印象。
这时,屋外才传来了一阵绵软无力的拖鞋声响。只见姥姥,身着睡衣,费力挪过了脚步,失落询问了一句:“雪萍犯病了吧……”
薛适凑近母亲,轻声唤了几下。傅雪萍缓缓侧过头,□一声,权当回应。于是,薛适伸出右手,搂在母亲的腋下,另一手扳着她的腿窝,十分费力地抬起了她。
傅雪萍仅仅恢复了一丝神智,她对于自己的病发毫无知晓,当下,却沉浸在了儿子的怀抱之中。许是第一次被儿子这样抱起,傅雪萍既尴尬又欣慰,在恍惚之中,还羞愧地笑出了声。
薛适双臂无力,几乎是将母亲推回床上的。只这一下,他就觉得胳膊酸胀发麻,即刻便悔恨不已,自己从未注重过身体的锻炼。
少顷,姥姥重回小屋之中,手里攥着一方焐热了的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傅雪萍嘴角的血印。
薛适站在一旁,呆愣地看着,对于蹒跚现身的姥姥,略微生起了一丝抱怨。可她毕竟是老人,薛适实在不该有所期望。想至此,对于久不归家的父亲,薛适又怀起了强烈的愤恨。
薛适抄起电话,拨了父亲的手机,耳畔却只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
腿脚缓慢的姥姥,往返多趟,最终伏在床边,冰敷着傅雪萍额头的严重磕伤。
薛适默不作声,悄然回了自己的卧室。
窗外,已透进了淡淡的光亮。薛适蜷缩在床头,回想着方才的经历,无奈认清,那都不是梦境。他哭不出来,也不像起先那般恐惧了,只是心底苦痛万分。惊吓过度后,他浑身疲惫酸软,少时,竟渐渐地迷糊着了……
梦中的薛适,一通挣扎,身体也随之颠颤。他猛地睁眼,却被窗外的光亮刺得晕眩阵阵。
清晨七点半,薛适从床上坐起,仍觉身体虚得厉害。他在脑中反复确认着先前发生的事情,并痴心幻想着,那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薛适摇晃着站起,走出卧室,忐忑不安地向小屋踱步而去。
站在门前,他见小屋的窗帘仍是紧闭,将透过的晨光都映成了暗
黄色。一股浓重的红花油味窜入鼻腔,薛适长呼一口凉气,先前的场景,又在脑中显现了出来。他再也自欺不过,只得强忍着苦楚,走进了小屋。
傅雪萍昏沉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面部表情依旧痛苦。
薛适屏住呼吸,弯腰观察,见母亲额头上的磕碰,已肿起了一个大包。正中,是团黑色的血块,一圈圈紫斑,由深到浅,向外扩散。薛适不忍再看,悄悄拿过了免提电话,快步逃回了大厅。
薛适终于拨通了父亲的手机。薛勤胜简单询问几句后,便挂断电话,即刻出发了。
上午八点,久未归家的薛勤胜,难得回到了静贤居。
薛适见父亲归来,内心十分矛盾。他一直渴望父亲能够待在家中,尤其是留宿过夜,这样,便不怕母亲病发时无人救助了。然而,薛适已暗暗排斥父亲许多年了。他厌恶父亲,也料想到,自己的懦弱行径,定会被父亲狠狠斥责。
薛适盯着步步逼近的父亲,畏惧地低下了头。
薛勤胜站定在儿子身前,严厉质问道:“你救你妈了吗!”
“嗯……”薛适盯着角落,含混应了一声,也分辨不出是何答案。
薛勤胜一直无法理解儿子懦弱的原因,他仍是那么暴躁,继续追问道:“你妈咬着舌头了?刚听到叫声时,你没立刻冲过去吗!”
母亲病发的嚎叫,又在脑中立时响起。薛适顿觉浑身发冷,只得畏畏缩缩地回道:“我……迟疑了一会儿……几秒……”
薛勤胜冲着儿子的脑勺,厉声责骂道:“还他妈有功夫迟疑!”话音未落,他推开儿子,向着小屋大步迈去。
薛适兀自回了卧房,积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令他泪流满面。他也渴望如同父亲那般强硬冰冷,也想如此愤怒地质疑对方,为什么从我小时起,便将我们娘俩撇在家中,任由我被这份无法承受的恐惧肆意蹂躏。为什么身为丈夫的你,每次都是等到悲剧发生完了,才姗姗来迟。为什么你会觉得,恁小的孩子,生来就不应该惧怕母亲癫痫病发时的惨状。为什么事后出现的你,对于饱受惊吓折磨的孩子,除了指责,连一句最最淡漠的安慰都没有……
薛适好不容易抹干了眼泪,走出卧室,竟见母亲正踉跄迈步,僵硬地挪进了卫生间。
傅雪萍弓着背,低着头,散乱的长发披在胸前,遮住了面容,乍一看,甚是吓人。
薛适站在远处,默默观察着,见母亲正对镜子,背仍是弓着,却勉强抬起了脑袋,反复查看起来。而后,她在卫生间内绕圈踱步,行径古怪,令人
实在搞不懂,她接下来将会做些什么。
躺在主卧的薛勤胜听到动静,也起身走出。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盯着妻子,不断关切地询问着。
傅雪萍失神回应,说要上厕所,而后才褪去裤子,呆愣地坐在了马桶上。
薛勤胜就站在门口,等妻子方便完了,便赶忙将她搀回了小屋。而后,他几番劝说,才令妻子安稳地躺了下来。
薛适亦十分关切母亲,却因怯懦,只得站在小屋门边,探头望着。
薛勤胜双手拽住窗帘,粗鲁拉开,耀眼的光亮瞬时映入。他转身站在床边,遂低头凝望着妻子,略带抱怨地调侃道:“你说你,喝什么酒呀,犯病了,知不知道?”
躺在床上的傅雪萍,缓缓扭头,痴痴应了一声,而后呆愣几秒,才含混答道:“没……喝多少呀……”她皱着眉,眼睛不知盯在哪处,看上去,很是无辜。
随即,薛勤胜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看,你都磕成什么样儿了,也没人救你。”
薛适听了,咬紧牙关,迈步上前,硬撑着站在了母亲身旁。
而傅雪萍,只是眼神飘忽地扫了儿子一眼,之后就没了反应,如同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薛勤胜望着妻子,又逗弄道:“跟谁喝的啊,这么玩儿命?”
傅雪萍没有回应,只是两眼发直,神色呆滞,像随时都会昏睡过去似的。她虚弱极了,于她而言,每思索一下,仿佛都是偌大的消耗与折磨。
薛适很想喝止父亲别再询问,但他又深知,这是父亲对于母亲精神状态的试探。
癫痫病患的先兆反应不尽相同。而母亲,对自己毫无预知,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先兆。只记得父亲常常这样嘱咐,若母亲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且与人应对迟疑、答非所问时,那就是脑波混乱,将要犯病了。
想至此,薛适心悸不已。父亲所述的症状,当下全都吻合。薛适唯恐母亲再度病发,便想转身离开,躲回自己的卧室之中。刚要挪脚,母亲才开了口,嚅喏回道:“红酒……白酒……没喝多少……”
薛勤胜稍稍低头,略显担忧,重复问了一遍:“跟谁喝的?”
傅雪萍失神地望向丈夫,开口道:“就是我们老总,还有……”
薛适就站在母亲身前。他低着头,全意注视着母亲的面庞。母亲尚在回答,话语说至半截,字音还未吐全,刹那间,她的下颚瞬时张到极致,深不见底的喉咙,竭力推涌着体内全部的气息,爆发出濒死般的嚎叫。
“啊啊啊啊!”
薛适的思维,尚停留
在母亲那说到半截的言语中,毫无防备之心。突然间,他便遭到了母亲恐怖至极的惊吓,由头到脚,震颤得一丝不剩。
薛适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双眼上翻突起,片刻便布满了血丝。她的面容泛出紫红色,皮下快速流窜的血液清晰可见,犹如要渗出一般。随着猛烈的痉挛,她的上身高高拱起,那张完全扭曲变形的脸,冲着薛适,直直扑来。
薛适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母亲的嚎叫,将他的灵魂抽离。他只是呆呆凝望着母亲深邃黑暗的喉咙,心底封存许久的恐怖回忆瞬时袭来。何年何日,自己也是这样,关切地盯着母亲,却生生目睹了她病发的整个过程。那犹如黑洞的喉咙,将渺小的薛适吞噬,撕碎,拽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他已然丧失了所有感官,唯独心底,也随着失控的母亲一道,绝望地嘶嚎着。
薛适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