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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嫡杀-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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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宝司虽然名为尚宝,但管的却是宫内各殿的日用物件,皆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这一点,明华容其实知道得比这宫女更加清楚。譬如,她还知道,为了防止有宦官贪墨,太祖时便传下来规矩,供应物件的商家每隔六年就必须换上一轮,而今年正好是更换之期。如果一切没有改变的话,那个人最近应该已经到了帝京。以他家的名声,若果真来角逐这供货商的位子,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宫人都应该知道!

    一想到“那个人”,明华容眼神一下变得深邃。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宫里那么大,单是将所有纱窗换过都是件麻烦事啊。更不要提其他东西了。就譬如这织锦缎做的靠枕,每处宫里怕不下百来个吧?光是赶做这个,就不知要织造司花多少功夫呢。”

    听到她这貌似没见识的话,宫女不禁带上了几分优越感,卖弄似地说道:“明小姐这可想差了。那些公公们哪里懂得绣花裁布呢,宫内便有织造司,也是专为有名份的主子做衣裳的,可不会做这些。像这种物件,都是买了现成的运进来宫换上。说起来呀,今年刚好又要换供应货品的皇商了,听说江南织锦陈家也派少爷来了京城,他家的织锦缎子名满昭庆将近百年,据说比别家的更加鲜亮密实,花样也甚为新巧,若是他家得了标才好呢。届时,似奴婢这等身份的底下人,说不定也能得到一二尺他家的锦缎。”

    说到这里,她面上不禁泛出憧憬之色。长公主所着的衣物多以白、灰二色为主,连殿内也甚少用其他鲜亮颜色。加上这宫内后妃甚少,其光景又还比不上得势的宫女,她们也没机会得到打赏。虽然伺候着长公主这般清贵出尘的居士,但许多宫女心内还是向往着鲜亮的衣物首饰。这个宫女,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但她脸上的那一抹快要泛出光来似的神采,却倏然间刺痛了明华容的眼睛,令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定了定神,方才说道:“陈家的织锦么?我也是久闻其名了,就盼姐姐能得偿所愿,我也好开开眼。”

    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完全没有印象,甚至连那宫女何时离开也不曾察觉。虽然心内早有预感,但当真真切切听到陈家来京的消息后,她心内仍是不可抑止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回想着那宫女适才的表情,明华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像是嘲弄,又像是哀叹的冷笑。隔着对方的模样,她似乎看到了当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自己初至帝京,对一切都好奇又胆怯。当听说未来的丈夫就是世人竞皆称赞有加的织锦世家的公子后,虽然面上不好意思露出来,心内却是欣喜万分,甚至还连带着喜欢上了以前只将其视之为吃饭功夫的织艺,从此苦心钻研,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嫁了过去,能有一手不辱没夫家的好手艺。

    那时的自己,何其天真,何其单纯,所以才注定会被陈江瀚啃得连碴滓都不剩吧!如果当初没有被表面的幸福冲昏了头脑,能够为自己打算一二,也不至于落到后来被夺子杀身的境地……可是谁又能想到,那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男人,实际却是一头包藏祸心的白眼狼呢?

    陈——江——瀚——

    唇齿无声开阖,默默念出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明华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最后凝固成一个冰寒肃杀的表情。

    ——明守靖与白氏母女之后,就该轮到你和白家了!

    明华容并不知道,她在暗念着那个人的名字时,宫外也正有一位少年暗念着她的名字。只不过,那语气却是与她的刻骨恨意截然相反,饱含了化不开的浓浓思念。

    “小小容……”走进这处熟悉的院子,姬祟云忍不住轻唤出声。似乎只要这样,那抹熟悉的纤秀身影就会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闻声回头,像平时那样冷冷清清地看过来。

    但他也知道,一切不过是想想罢了。明家此际已然败落,偌大的宅邸除了两个被留下看守的老仆之外,空无一人。平日人来人往,需要小心隐慝行藏不被发现的疏影轩现在安静得连呼吸声也清晰可辨。行走间似有足音重重,一派人去楼空的萧索。

    梅林,小院,楼阁……目光从这些熟悉的景致上一一掠过,姬祟云忍不住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昔日这里虽然整洁,却仍然放着不少常用物品,旁边的熏笼上也会搁了她常穿的衣服,全然不似眼下毫无人气的模样。

    注视着主人已不会再回来的房间,姬祟云一时微愣。他早知道明华容不在这里,早知道想要见她就得去宫里,但却忍不住还是过来了,来到他们最初相见,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明明有千言万语欲待与她分说,但想起那晚她冷寂如永劫的表情,却又不禁有些迟疑,以至裹足不前。他并非害怕被明华容冰冷强硬的态度刺伤,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他想要靠近她的决心。他只是……只是没由来地有些近乡情怯而已。

    不期然地,他心头浮起许久以前看过的句子: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以前那些看不懂的诗句,现在突然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因为太过喜欢,所以难免患得患失,忧心忡忡。纵然是真情至意的话语,也会在心头百般思量,难以出口。一个人在深深喜欢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没由来地紧张犯傻。所以才会有太上忘情之说,大约那是洞悉世情的智者,所能想出的唯一解脱之道吧。

    可是,那样做了的话,心中安宁则安宁矣,却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姬祟云心内慢慢平定下来,那些本能的紧张与忧虑开始逐渐退去。无论如何,他早决定这辈子都要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不许她再挣脱,也不会再让她露出难过的表情。既是如此,那么便不该再浪费时间,应该马上赶到她身边去。

    决心一下,姬祟云心头陡然轻快了许多。他刚要离开,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里间似乎有件东西,甚是熟悉。

    三步并做两步转进内间,将那件东西拿下翻看,片刻之后,姬祟云的表情一滞,旋即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微蕴薄怒,更多的却是咬牙切齿:“小小容,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如果有眼力卓绝之人在场,或许可以瞥见一抹红衣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往皇城的方向奔掠而去,丝毫不顾现在正是白天,并非适合佳期暗约的深夜。

    而这个时候,明华容正坐在织机旁,一边与结束了每日例行诵经的长公主闲闲聊着,一边示范某个花纹的织造手法。

    看了片刻,长公主赞叹道:“华容,看你刚才的手法,对眼力和手指灵活度要求都很高,也难怪你能织出那样的绝品,本宫却是万万不及了。”

    其实,这一点明华容在刚刚看长公主坐在织机旁的架势时便看出来了。长公主虽然喜欢织造之艺,但本身的技艺却只是稀松而已。不过,相处下来,她看得出长公主非是喜欢虚假赞美的人,便说道:“公主殿下谬赞了,臣女也是迫不得已,从小苦练,如今才稍有一二可观之处。殿下却大为不同,您乃是皇家贵胄,尊贵非凡,做起这些庶民所工之事来,一时滞涩也在所难免。”

    听罢,长公主果然微微一笑:“华容,本宫最欣赏你的一点便是你总是直言不讳,不像别人那样,总用些假话来搪塞我。本宫到底如何,心内自是有数,又怎能相信他们的虚言浮辞呢。”

    说到这里,长公主复又一叹,说道:“宫内时日漫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本宫虽是心怀菩提,却又……终究还是要找些什么来打发时间……或许,本宫喜爱织艺之道,是因为中意它的丝缕连绵,永无绝断吧。”

    丝缕连绵……思念连绵……听到这话,明华容不期然想到了她殿内常年焚点的龙楼香,还有她见到临亲王时那如冰雪销融的温暖笑颜。

    但尚不及深思,她便因那思念二字,不期然想到了姬祟云。一想到红衣少年那不加掩饰的直白炽烈目光,她手中不禁一颤,险些拉断了牵握的丝线。

    但长公主却未察觉她的异样,径自沉浸在思绪之中,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涌起几分淡淡的伤怀与黯然。而明华容想到那日亲口所说、意图斩断一切的决绝话语,片刻的纷乱之后,心内划过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一个想法不期然冒了出来:如果自己上一世遇见的是他……可世上又哪里有如果呢?

    一时间,殿内寂然无声。许久之后,长公主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只是,她神情虽已平静,眼中的伤感却愈发浓厚。她优雅地敛袖起身,说道:“华容,本宫有些累了,先过去歇息,你且自便吧。”

    “是,公主殿下慢走。”明华容低头应了一声,待长公主走后,又静静坐了片刻,敛去心底的纷乱思绪,才起身离去。

    但在步出院门,穿过房舍间的白石小径准备回房时,一股强横的力道突然从身后袭来,卷住她的腰肢就势将她往后带去!

    变故突生,明华容几乎忍不住要尖叫起来。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温暖的气息,扑上她的耳廊:“不要怕,是我。”

    与此同时,她背部一暖,只觉整个身体都被人牢牢禁锢在了怀中。

    。。

正文 132 两心相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身体挨得极近,隔着早春的夹衫,明华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间的温暖与有力的心跳。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掩不去的委屈和不满,与平日的飞扬肆意判若二人:“为什么单单要把我送给你的东西丢下?”

    明华容平复了一下突然加速的心跳,才极力掩饰下本能生出的几分慌乱,故作平静地说道:“你先放开我。”

    “……”他没有出声,倒是依言放松了对她的钳制,但却又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害怕她在下一刻便抽身走开似的。

    见状,明华容微有不悦,刚待开口,却听他说道:“你上次说以前总是独自一人在往前走,现在有我拉住你,你是不是可以安心些了?”

    这话立即让明华容忘了原本想说什么。她下意识半侧过身去,只见他正定定看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坚定,仿佛一盏上等佳酿,清冽甘美,却又纯粹炽烈,教人望之心驰神移,恨不得马上醉死在这片温柔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老天爷又为何偏偏让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让他如此相待……

    明华容微微摇头,像是想抵御这份唾手可得的诱惑一般,向后退了一步:“你进宫就是想对我说这个?”

    闻言,姬祟云俊美得看杀天下女子的面孔上浮起一丝轻邪浅笑,让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危险邪肆的气息,却又教人更加错不开眼睛:“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小小容,为什么要丢掉我送你的东西?”

    “……俗物而已,扔了便扔了,你待如何?”明华容冷冷说道。

    姬祟云没有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大方干脆,不禁有些气恼:“你扔东西当然没关系,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否则我一直送不对东西,那可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怎么和你没关系呢,如果收到的东西都是不合心的,你肯定也会心烦吧。为了让自己多开心点,你何不坦诚一些。”若是平时,姬祟云说这种话时必定是笑得十分灿烂,让人看不透他是真心还是打趣。但今天他虽然也在笑,模样神情却与平日截然不同,那笑意并未透到眼底,而眼中原本隐隐透着危险的那抹微芒,似是又加深了几分。

    相识以来,明华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当下不禁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低声斥道:“放手!这里可是宫内,随时会有人过来,你胆子也太大了!”

    “你是在为我担心么?”听到她的警告,姬祟云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唇角轻肆邪气的笑意反而愈深:“你为什么总是要逃避,不肯直面自己的本心?”

    闻言,明华容呼吸一顿,随即掩饰般转过头去:“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胡说吗?”姬祟云手上用力,将她拉近了几分,两人的距离比她退让之前更加接近:“不要装作听不懂。如果你当真讨厌我,早在我接近的那一刻你就会叫人。就像你刚刚说过的,这可是在宫里,人来人往。想要摆脱我这个擅闯皇城的人,十分容易。”

    见他无论神情还是话语都与往日全然不同,十二分认真的口吻下,透着十二分的危险,明华容心头不安更甚:“你——”

    姬祟云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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