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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措慢慢能看出些什么了。这是个非常狭窄的洞穴,人几乎不能站直,因为以他卧躺的姿势,粗糙的洞顶已经近在咫尺,平措不由怀疑这也许是什么野兽废弃的居所。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软软地搭在他胸前,是唐念青。平措微微抬眼看他,他下巴生了青色的胡渣,脸色苍白憔悴,眉头微皱,似乎累极了,睡着了。
但即使陷入睡眠,他的手依然没有丝毫放松。他甚至把身上的虢军棉衣脱了下来,全部盖在平措身上,自己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蓝灰色军衣,背靠在阴冷的石壁上。
平措注意到自己的大腿,子弹已经被取出了,还剜出了一团碎骨渣和焦黑的肉,就随便放在一边。平措看了有些毛骨悚然,万分庆幸那时自己昏迷了过去。
伤口上被包上了黑乎乎的玩意儿,平措伸手摸了一下,好像是嚼碎的草药。大概是他的动作打扰了身后的人,唐念青的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平措冲他一笑:“哈,我还活着。”
他用满是血丝的双眼愣愣地望着平措,很久,他突然紧紧地把平措抱住,甚至连身体也跟着剧烈发起抖来。
“唐工?”平措胸口都被他勒疼了,“没事了,我们都还活着,没事……”
剩余的话被一个吻堵回了喉咙。
平措蓦然瞪大了眼。
唐念青突然抬手按住他的头,重重地吻了上来。
他好像发了疯似的吮吸、啃咬着平措的嘴唇,激动到连吻都是颤抖的。仿佛不这么做就无法确信平措真实存在,好像他一放开,平措就会一点点从他怀中消失一般。
平措的脑袋变成了一片浆糊,从头至尾,他都是呆傻地鼓着眼睛,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脑筋好像在唐念青掰过他下巴那一刻就断掉了,压根无法指挥身体行动。平措就这么僵硬着石化了很久,久得仿佛过了一百年,唐念青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把头埋入了他的颈窝。
平措又呆了很久,才吓坏了一般,磕磕巴巴地说:“唐…唐…唐…唐工……”
“吓到了?”唐念青平静地问。
平措涨红着脸,不知道如何应对,犹疑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吗?”唐念青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
“……啥?”
“你以前在团里没有组织学习过吗?苏威埃共产国际的若干事。”
“有是有……”
可是这和…和……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肯定打瞌睡了吧?这叫苏威埃的礼貌。”唐念青说着,又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平措连耳根都红透了,这回是气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唐念青正儿八经地说:“是真的,你见过共产国际派来的里德顾问吗?”
“我怎么可能见得到。”
“你要是有机会活着回去,你大可去问他是不是真的。”唐念青很认真,“你以为苏威埃的军人为什么这么团结,因为他们对战友绝对信任,而这种信任,就是在日常的鼓励和安慰中慢慢积累的。”
平措很想说你就扯淡吧,但他的表情那么严肃、一本正经,平措不禁又有些动摇。唐念青是从苏威埃留学回来的,那边的一些风俗民情他肯定很清楚,某些地方会有些奇怪的乡俗也不足为奇,平措还听说过南边一些部落有更离谱的。
平措尴尬地挠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想到苏威埃那边的人都这么黏糊……”
谁知,话音未落,唐念青就“噗嗤”一声笑出来。平措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脸涨得通红,“你你你你你个混蛋……等我好了我一定揍你!”
唐念青伏在他肩头笑得浑身发抖。
“你等着!你等着!唐念青你等着!”平措像一只被激怒的野牛。
“好。”唐念青尽力憋住笑,扶着他肩膀直起身,额头相抵,鼻尖摩挲着鼻尖,那么近,平措甚至能看见他黑亮的眸子里有个小小的影子。
唐念青垂眸浅笑,轻吻:“好,我等着。”
那一刻,平措心如擂鼓般狂跳了起来。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满是花香的水乡,那个穿得黛紫色裙子的女孩坐在窗前写字,自己趴在那儿看着,他喊了女孩好几声,她才慢悠悠地转过来,他趁机吻了她,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如同此时。那时,他的心也跳得这么快,快得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平措有点发慌,他好像飘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他想,这样太怪了。
“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回来吗?”唐念青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挠在他心尖上,“平措,我回来找你了,和你约好的那样,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平措心头一跳,唐念青的眼神好熟悉,他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约好的?”
平措一脸懵懂,看到他一头雾水的表情,唐念青的眉毛又不悦地挑了起来:“原来你到现在还是没记起我。”
“对不起……”
平措窘迫地挠了挠头,在他入伍前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回忆里,的确没有唐念青存在过的痕迹,他可以肯定,他在晋陵永远只围绕着琴打转,几乎没有朋友。那么唐念青指的是在军队里的事?可是在军队里,他们似乎连话也没怎么说过,形同陌路。
唐念青冷冷地推开了他,往边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像是在生闷气。
平措不由有些尴尬,他绞尽脑汁地回想。
唯一能够想起与唐念青有关的事,是两年前的秋天。那时,大部队还在瑞景根据地,当时正为了第五次反围剿而召开了紧急会议。里德顾问坚持要打阵地战,主席和他吵了起来,最后被逐出了决议层。
于是集结号在広昌吹响,这次决战,投入了整整一个师的兵力。
里德顾问的阵地战,早已在图纸上画好了进攻的路线、大炮机关枪架设的位置、兵力的部署,不能改变。投入战场的士兵与将士就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没有任何机动性。
虢军有飞机大炮,有好几个师的兵力,兄弟们固守在开阔地上,拿着手榴弹和步枪对付飞机坦克,简直可笑,每一次冲锋的结果可想而知,几乎刚刚冲上山坡,就全军覆没。
但不许撤离,阵在人在的命令还不断地下达,不管团长与师长如何向上反映,都无济于事。终于,第十三次冲锋,轮到了平措所在的连队。
谁都知道这是必死无疑的冲锋,平措和战友相视一望,默默站了起来。
列队,分枪,出发。
平措正要随队伍离开防护工事,突然间,他的手被人一把拽住。
“团长,这场仗根本就是送死,再打下去整个营都完了!”
突然开口的是刚刚加入紘军的文弱唐工程师。
“阵在人在,这是命令!”团长沉着脸,“出发!”
大炮不断的轰击,工事摇晃了一下,无数黄土簌簌掉落,所有人被冲击得摔倒在地。平措艰难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人紧紧扣住。那个唐工程师灰头土脸,一双眼睛却熠熠生辉,他说:“敌人装备精良,人多势众,我们这样一次次冲上去跟他们拼消耗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仗还打什么?您难道要看着手下的士兵全死光再追悔莫及吗!团长,您别忘了,您的一句话,关系着上千人的性命!”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所有人都安静了,连平措也震惊地望着这位平时一点也不起眼的工程师,他这是疯了吗?
团长重重将满是尘土的杯子砸在桌面上:“这他妈打得什么仗我不知道吗!老子也想撤!可上面不让撤!老子能有什么办法!”
唐念青抬起冷静的目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团长沉默了。
“我们团一共两千多人,开战不过一个钟头,已经只剩八百了。”唐念青冷冷地说,“也好,您继续打,继续听那个苏威埃人纸上谈兵,然后敌人几个炮,这八百人也就死得差不多了,到时就一二十人撤,或许撤能得还快些。”
“妈的,”团长怒吼着一脚踹飞了桌子,“撤!”
这句话一出,平措突然感受手上一松,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已经默默撤回手,回到电报机前整理东西了。所有的人又忙碌起来,大伙趁夜撤离了阵地,一边撤退,一边绕到敌人后方进行扰乱的游击战,反而斩获颇丰。
两天后,広昌决战惨败,通往瑞景根据地的南大门広昌失守。一万余人的兵力死伤殆尽,只剩千余人,枪支弹药也一点也不剩。彭将军带兵闯入了瑞景根据地,指着里德顾问的鼻子破口大骂。最后主席回来指挥全局,为了保存力量,八万紘军不得不进行战略转移,那长达十万里、白骨累累的征途就此开始。
当年広昌决战中活下来的一千多人,其中有八百人都是平措那个团的。若不是唐念青那番话,他们团估计一个也剩不下。平措也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他偶尔会注意到这个孤僻的年轻人,他总是一个人,嗒嗒嗒地敲着电报机,或者伏在桌案上破译那些截获的密报,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
平措突然意识到,唐念青在刚加入紘军时,就已经保护过他了。
这似乎意味着……他们在瑞景相遇之前,就存在某种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
☆、洞穴生活
时不时能听见外面有军靴踩踏在枯枝落叶上响声。
有时很近,甚至还有虢军背靠着他们的洞穴口休息、聊天。
真如唐念青所说,他把虢军困住了。
平措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也没法问,虢军在山中徘徊,他们躲在洞穴里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也无法出去。
天气越来越冷,前几日开始下雪,平措冻得发青的嘴角勾了勾,大雪封山,虢军身上带的补给不多,他们还能在山中撑多久?这荒无人迹的深山老林,说不定真会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即使他们走出了大山,三万紘一军也安全了。
平措闭了闭眼,他觉得很冷,全身却发热滚烫,腿上的草药是唐念青在奔逃的途中采下的。是止血的紫珠草,但消炎的功效无法与西药匹敌,别说注射阿西莫林,他们连食物都没有,只能嚼着干草和泥勉强度日。
平措开始发高烧了。整日昏昏沉沉,偶尔醒来,总是唐念青紧紧搂抱着他。
唐念青的怀抱很冷,他赤|裸着上身,把身上能御寒的衣物,都裹在了平措身上。平措只能尽可能贴紧他,用自己滚烫发热的体温,温暖他。
他们可能会死在这里吧。
平措的心情很平静,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开始下雪后,虢军的脚步声渐渐也少了,他们大概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外面呜呜的北风卷着雪,四处都是茫茫然的灰蒙,连通讯信号也断绝了。
身边发出了窸窣的声音,唐念青轻手轻脚地爬到洞口,把手从石块和荒草的缝隙里伸出去,用水壶装回一点雪水。
平措看着他,他站在几束刺目的白光中,宽肩窄腰,挺直的后背上布满伤痕,是刀痕,其中最长的一条,从他的胸腹一直蜿蜒到后背,狰狞无比。平措可以想象,当时该是怎样凶险,他几乎被开膛破肚了。
他那么好的身手,到底是怎么来的?
唐念青回身时看见平措睁着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他。他蹭了过来,把冷冰冰的水壶按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好冰。”平措哆嗦着往边上躲了一下。
唐念青从后面抱住他,把他脑袋掰直:“你要降温,再不降下来,脑子要烧傻了。”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本来就够傻了。”
平措被冻得龇牙咧嘴,却没忘去握唐念青的手。
那双瘦长好看的手,被冻得发硬乌青,指节肿大得几乎不能弯下了。
他们紧紧地缩在了一起。
唐念青后背贴着山壁,平措双腿跨开,坐在他的腰上,两件棉衣的袖子绑了起来,连成一条简陋的被子,盖在平措身上,这是唐念青提议的取暖办法。
“你不嫌重得慌?”平措有点尴尬。
自从唐念青用“苏威埃的礼貌”耍了他以后,他就觉得尴尬。
唐念青伸手往他后背上一搂,平措被他按在胸膛,只听他淡淡道:“不嫌。”
平措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把他裸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回棉衣下。
唐念青身上带着点硝烟和血的味道,夹着点青草与尘土的涩,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从骨骼肌肉下传来,一声一声,把平措的心敲得慌乱。
唐念青在玩他的耳朵,顺着耳骨摸下,或轻或重,漫不经心地捏着他软趴趴的耳垂。
平措更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只是心跳得有点异常,很怪,很怪的感觉。
四周很安静,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平措胸膛里砰砰的心跳�